姆茨赫塔,2056年11月23日。
陰霾的天空下,青色和紅色的旗幟在國會大廈前像是界限分明的海潮。人們揮舞著各自的旗幟聚集在一起,天氣已經很冷了,中年人和老人們穿著厚重的大衣,面無表情,年輕人在高聲地呼喊和蹦跳。
白色的裝甲車從廣場旁邊經過,上面有法軍的標記和編號。駕駛裝甲車的上等兵抬起頭看著身邊的年輕人,那是個東方人,他站了起來,俯視著遠處的廣場。他穿著一身漆黑的風衣,廣場上吹來的寒風捲得他的衣襬呼啦啦作響。
和他同行的黑髮女孩則可愛輕鬆地穿著羽絨短上衣和厚重的毛呢裙子,櫻桃紅的靴子上露著一截可愛的小腿和圓潤的膝蓋,她在擺弄隨身的攝像機和採訪筆,上面都有cnn的標誌。
「去假日酒店麼?cnn的記者都住在那裡。」法蘭西上等兵說。
他被通知說要接送兩位cnn新派駐的戰地記者,但奇怪的是這一對年輕的記者沒有立刻去賓館,而是要求來國會大廈這邊看看。
「不,謝謝你,送我們到這裡就好。」林說著,輕輕躍下了裝甲車。
「我們要拍一點素材。」伊瑞娜微微笑著,在上等兵的側臉上吻了一下。
他們下了車,上等兵忽然發現這兩個人的行李異常的少,男人只帶著一隻簡單的黑色提袋,女人也僅帶著一些記者的裝備。
「最後一個問題,你知道達拉特路麼?」林問上等兵。
「你們要去那兒?那裡是貧民窟,要小心,有反抗分子,昨天那裡炸了一輛車,死了三個人。」上等兵衝著伊瑞娜擠了擠眼睛,「好運,美人。」
裝甲車開走了。
伊瑞娜笑笑,「cnn的記者?你臉上的表情看著位元工更像特工,他居然都沒有注意。」
「我並不擔心,」林面無表情,「我很早以前就發現,有你在我附近十英尺內的時候,人們根本不會注意到有我存在。」
伊瑞娜把那些帶著標記的採訪裝置扔在地下,林默默地看著人群上前幾步。滿地都是被雨水打溼的紙黏著,上面印著憤怒的標誌和口號,空氣中飄著冰冷的雨絲。林腳下踩到了什麼,他低頭,看見那是一隻手持式的廣告牌,上面寫著巨大的英文口號。
「高加索不是質子反應爐。」伊瑞娜唸了出來。
她微微有些驚悚,因為看見斷裂的木柄上帶著乾涸的血跡。
林沉默了一會兒,「這裡現在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暴力衝突,幾個月前我離開的時候還不是這樣。」
「難道是因為全民公選?」
「更多的是因為戰敗了,人們不知道自己的將來,也開始懷疑自己的過去。」林指著遠處,「紅色的旗幟是獨立自由聯盟,青色的是和平民主同盟,他們過去曾經是戰友,不過現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不能共存。」
「我們要去達拉特路?」
「是的,去找委託人。」林說。
「委託人?我們不是私家偵探。」伊瑞娜沒有看過行動計劃書,林才是主要的負責人。
「但他是幫助我們找到將軍的唯一線索。」
庫拉濱河區,達拉特路,似乎是姆茨赫塔最破舊的市區和街道。
走在這條古舊而窄小的道路上,伊瑞娜覺得旁邊土灰色的低層建築幾乎要倒塌下來砸在自己頭上,那些建築很明顯都是用外面圈起的鋼條來維持牆壁,連日的轟炸震壞了這些建築物的地基。更令人不安的是,雖然這個街道上看不見一個人,可是很多窗戶後都有隱隱約約窺視的目光。當伊瑞娜抬頭去看的時候,卻又什麼都沒發現。
「不用擔心,」林平靜地說,但他還是把右手放進了懷裡,而左手攬住伊瑞娜的肩膀讓她靠近自己,「普通的市民應該沒有武器,不過我不知道還有沒有激進的反西方戰士躲藏在市區裡。」
「那還不用擔心?任何時刻都可能有人從旁邊的樓裡衝出來對我們開槍!」伊瑞娜忍不住苦笑。
「我是說至少比他們每個人都武裝起來要好,全民戰爭最可怕,」林說,「如果從耕作的婦女到吹肥皂泡的孩子每個人都想殺死佔領軍,那才是真正的末日。」
「先生,要找人陪陪麼?」街角傳來一個低低的聲音。
林擋在伊瑞娜前面,謹慎地前進了幾步。原本就是陰雨天,那個穿粉紅色短裙的高加索姑娘又站在遮陽的屋簷下,整個人就被籠罩在一團黑暗中。
「只要五個美元,我很聽話的。」那個女子為了誘惑,刻意挺起了胸脯並扭過身體展示全身的曲線,還伸手輕輕撩著自己的頭髮。
伊瑞娜看著那個小妓女,她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一張黃瘦的臉,無聲地看著他和伊瑞娜。她在搔首弄姿,可是並不美麗,她的rx房不知是尚未發育還是已經乾癟下去了,短裙下的腿細細瘦瘦,裹著已經抽絲的長襪。她在風裡不住地哆嗦,一雙眼睛黯淡無神,看上像一個盲女。
林從懷裡抽出了右手,手裡不是槍,而是一張鈔票。他把鈔票塞進那個女孩的手裡,「謝謝,我還有事。」
兩個人走了過去,伊瑞娜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小妓女已經如幽靈一般消失在門洞裡了。
「戰爭過去了,這裡全靠救濟來支援,可是救濟永遠不能讓所有人都吃飽,所以大家都必須出賣一點什麼來換吃的。」林面無表情,「男人們可以去搶劫,有地位的人可以找到各種關係,軍人還可以倒賣武器。像這種姑娘,只能出賣身體,雖然她並不漂亮。這個就是現在高加索人的現狀。」
「我們到了。」林停下了腳步。
達拉特路137號3單位,林伸手拂去銅門牌上的灰塵,「是這裡了。」
「像是很久沒有人住過的地方。」伊瑞娜說。
「這只是野兔的後門。」林伸手敲了敲門。
門上的灰塵簌簌落下,沒有人回答,也沒有人開門,只有一隻老鼠從旁邊的小水道「嗞溜」鑽了出來,瞪大一雙烏黑的眼睛四處張望。
「老鼠也那麼膽大。」林把手掌按在了門鎖的位置。
他深吸了一口氣,而後低喝了一聲。幾乎看不見他身體的動作,似乎只是全身微微顫抖,門鎖處鑲嵌的木條就徹底斷開了。門悄悄地敞開,林的短距離發勁並沒有震動門扇,也沒有發出絲毫的聲音。
展現在伊瑞娜面前的是一個凌亂曲折的房間,冷溼幽暗,骯髒的牆壁上滿是各種水漬,屋子正中間是一隻煮著羊尾的鍋,濃重的羶味隨著水蒸氣瀰漫開來,伊瑞娜幾乎要吐了出來。一個面孔黝黑的青年此時疾步從裡間跑了出來,一臉的笑容,「哈哈,是西奧麼?天哪,我又睡過頭了。」
不過他的笑聲很快就結束了,林的槍點著他的腦門,「格日勒,不要玩了,我們趕時間。」
名叫格日勒的高加索青年擺了個無奈的姿勢,「難道我會故意不開門麼?一扇門不可能擋住你的,我知道。」
林收回手槍,坐在四處露著海綿的沙發上,「不用玩什麼花招,我知道你在忙著藏資料。像你這樣的情報販子當然不只為我們一家工作,只要有錢,你可以為任何人提供資訊。我不關心你是否也為我們的敵人服務。」
「不過,」林盯著他,「記得你的職業準則,不要背叛你的客戶,否則……」
「知道,」格日勒笑著露出一口白牙,「我只是野兔,我的客戶們都是老虎和雄鷹。」
「我想我們已經付給你錢了,現在說情況吧,將軍在哪裡?」林說。
「不先來一根羊尾啃一啃?」格日勒揭開鍋蓋,衝著林眨了一下眼睛。
林和他對視了一瞬,而後從旁邊抓起一隻盤子,盛了一條肥羊尾,遞給伊瑞娜,「嘗一嘗。」
他又盛了一條給自己。
伊瑞娜有些好奇地看著這兩個男人。
「不必擔心吃窮他,他是姆茨赫塔最有錢的情報販子。但是他工作可靠,不會在搶時間的關頭請我吃羊尾。」林熟練地撥弄著盤子裡的羊尾。
「是啊是啊,」格日勒笑,「我們是最好的朋友,林瞭解我就像我肚子裡的蛔蟲。根據我得到的情報,將軍被軟禁了。對於如何處置他,高加索的政治人物們也沒有達成共識,但是要求處死他的人不會少。我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但是我的主顧知道,所以你必須和他見上一面。」
「你的主顧?」林挑了挑眉毛。
「是的,我受僱於他,來做a.這一次的聯絡人。」格日勒把一張印有高加索傳統圖案的請柬遞到林的手上,「明天晚上,高加索外交部會在巴彥高勒酒店舉行特別酒會。被邀請的人包括各國大使和西方聯軍的高階將領,當然所有的高加索高層也都會出席。他在那裡等待你。」
「他是誰?」
「不知道,只有電話聯絡過。」格日勒聳聳肩。
「你相信一個電話裡的主顧?」林瞟了一眼那張請柬,收在衣服的內袋裡。
「相信一個人有很多的辦法,有的時候只需要一點勇氣。」
林點點頭,「我明白了,酒會的目的是什麼?向西方陣營表示善意?」
「當然,政府需要體面地結束戰爭,我們戰敗了。彭·鮑爾吉的強硬政策引來了西方陣營的狼群,我們沒有擋住他們的爪牙,那麼只有坐下來和狼群一起喝酒,希望酒精能夠幫上一點忙。」格日勒似乎並不在意這些,雖然他也是高加索人。
「是個上層酒會,我以什麼身份去?」
「高加索北部聯軍,格日勒少校!」格日勒咧開嘴笑,摟住林的肩膀,對伊瑞娜說:「可愛的姑娘,看看西奧長得像我麼?」
four
「這麼看我像記者麼?」年輕人在鏡子前整理自己的小翻領襯衣。
他一身手工考究的小晚禮服,和滿是紅酒瓶子的昏暗所在很不相稱。
「不,你這麼穿像是在酒店大堂裡幫我扛行李還問我要小費的伺者。」抽雪茄的人依然離不開他那支粗大的哈瓦那雪茄,一邊噴雲吐霧,一邊逡巡在酒窖的邊緣檢視紅酒的年份。
「這個只說明瞭一件事,你住的都是高階酒店。」年輕人並不看他,「侍應生穿得起佛羅倫薩的襯衣和全手工的小晚禮服。」
「相信我,我們家鄉那三十個美元住一晚上的汽車旅館裡,侍應生也都穿成這樣。」抽雪茄的男人舔了舔嘴唇,「槍放在哪裡?」
「不用帶槍,裡面到處都是槍,我只需要一小段金屬。」
「刀子?那裡有金屬探測器。」
「沒有人要你帶著傘兵刀公然進入會場。」年輕人回頭瞥了他一眼,以兩根手指在自己的髮際線裡一劃,把一頂中長的假髮摘了下來。他把假髮翻過來,一柄極薄的小刀被膠帶固定在那裡,沁著冷冽的寒光。
「喔!巧妙的設計,漂亮的刀子。他們大概不會用金屬探測器在你後腦勺上蹭來蹭去。」抽雪茄的人把刀子接過去擺弄,以手試著它的鋒刃,「是柄有年頭的東西,嗯,還很鋒利。不過,是不是小了一點,你準備用它來削蘋果?」
「用了很多年的東西,順手。它的刀鋒有三英寸長,殺人已足夠了。」年輕人把刀子拿了回去,舉起來在燈下眯著眼睛凝視。
「初戀情人的禮物?」抽雪茄的人撇撇嘴。
「不是情人。」
「總之是類似的玩意兒吧?這種用了很多年的東西,像是上面附了某人的靈魂那樣讓人覺得有種神異的效果。我有個朋友,第一個與他訂婚的女人送了他一件家鄉的特產,那是一瓶加拿大產的冰酒,很小的瓶子。那個女人是個非常虔誠的南部浸信會教徒,不得飲酒,也不得尋歡作樂。但我的朋友是一個可以醉死在瓶子裡的狗雜種。」
抽雪茄的人不再說話,繼續尋找著他想要的紅酒,年輕人紮上了領帶,兩個人之間微妙地沉默著。
「然後呢?」年輕人忽然問。
「嗯,我就是在等著你問‘然後呢’。」抽雪茄的人直起身子,「然後那個好姑娘就送了一小瓶冰酒給狗雜種,這個違反信仰的行動讓我的朋友覺得比擁有整個蘇丹的後宮還要幸福。不幸的是那個女人死了,包括她的浸信會家人和那座城市全被一顆核彈掀飛上了天,一點灰都沒有留下。」
「嗯。」
「我的朋友只剩下那可愛的一小瓶酒,於是他在酒瓶上打了一個孔,用一根銀鏈子把那瓶酒掛在胸前。每次行動前他都對著酒瓶禱告,雖然在其他任何時候看來他都該被上帝用雷電劈死。他相信這個時候那個姑娘會像聖母一樣保佑他,所有射向他的子彈都會在半途轉彎。」
「效果如何?」
「蠻好,」抽雪茄的人聳聳肩,「好了十多年,後來終於有一顆子彈從他的左胸下面穿了進去,打出蘋果那麼大的口子來。他躺在我懷裡問我有沒有開瓶器,我說沒有,但是我可以用槍打爆瓶口,我也真的這麼做了。」
「結果呢?」
「他把那瓶酒喝了,喊了一聲哈里路亞,就死了。」
「很有意思的故事。」沉默了一會兒,年輕人說。
「有什麼需要隨時找我,」抽雪茄的人拾起自己的帽子戴上,把一瓶酒揣進風衣的口袋裡,「祝你一切順利,這次我們和a.站在了同一立場上,是不是從未嘗試和獵犬狐聯手?」
「從未,我和他只能有一個人站在陽光下,另外一個必然站在黑暗裡。」年輕人說。
「無論如何,要保住彭·鮑爾吉,他是焚燒草原的火種。」抽雪茄的人拉開門。
「彭·鮑爾吉不會屈從學院的壓力,可也不會追隨你們,他是自由的火種。不害怕被他的火焰燒到手?」年輕人回身看著他。
「嗨,嗨,你以為我是誰?a.的特工?我們本來就是玩火的人。」抽雪茄的人抽出懷裡的「巴爾幹之鷹」,在巨大的手掌裡炫耀般翻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