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相信,你看,還有支援我的人。」將軍指著電視,他不再看林,而是呆呆地盯著螢幕。
螢幕上是一個西方記者採訪一個激動的老人。那是cnn的實況轉播,全民公選結束前的最後一夜,被戰爭困擾了三年之久的民眾彙集在國會大廈前的廣場上,為彼此支援的政黨揮舞旗幟,全球可能沒有任何一個國家還有這樣的政治熱情了,而對於高加索人而言,如果沒有選對執政黨,他們就沒有未來。
「高加索是自由的!是自由的!是自由的!彭·鮑爾吉!」老人高呼著揮舞帶有自由獨立聯盟徽章的旗幟,他似乎是有些結巴,對著麥克風只能說出這些了,可是當他念起最後的名字,卻毫無滯澀,鏗鏘有力。
林轉向將軍,將軍依舊呆呆地盯著螢幕,微微地長著嘴,他的眼睛忽然變得明亮,眼角似乎有淚水在湧動。
「如果和平民主聯盟獲得本次大選的勝利,誰將出面組閣呢?」鏡頭轉到了對和平民主聯盟主席的採訪。
「沒有如果,是必然。民意測驗的結果絕對在我們一方,彭·鮑爾吉已經失敗,我們將從聯盟中央主席團公決出最有代表性的總統。我們將會帶來沒有戰爭的、富饒的高加索!」主席語氣鏗鏘,對著人群有力地揮舞手臂。
廣場上青色和紅色的旗幟爭相揮舞,像是兩股大潮,都要吞噬了對方那般。
林走出了小屋,轉身帶上了門,上校在外面等著他。
「怎麼會被捕?怎麼會變成這樣?」林看著上校。
「我們被出賣了。」
「誰出賣了你們?」林說。
「你會是我們的朋友麼?或者,你是a.的特工?」上校卻沒有回答,他直直地盯著林的雙眼。
林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夕陽裡的直升飛機,沉默了一會兒。他轉身向上校,「我稱呼他為父親。我是你們的朋友,也許僅僅是這一次的例外。」
上校點頭,「我們被東方陣營放棄了。」
「東方陣營?」
「撤離姆茨赫塔的時候我們並不擔心,因為我們有很大的把握獲得東方陣營進一步的支援。他們對我們開出的條件很簡單,只要阻止‘剛戈爾’矩陣被設定在高加索,他們將保證高加索的獨立自主。只要我們能夠躲避西方聯軍的搜尋,他們會立刻派出特使斡旋,並且考慮向高加索派駐一支特別部隊。」上校說,「所以在那時的我們看來,只要支撐過最艱難的歲月,便可以獲得支援。」
「東方陣營為什麼也放棄了他?根據我們的情報,‘天火’二代的軌道方程式已經被破譯,東方陣營不可能允許‘剛戈爾’被設定在高加索,那對於他們將是一場災難,那是可以打破質子平衡的超級發射矩陣!」
上校搖頭,「我們都忘記了一件事,既然鴿派可以和西方陣營達成某種協議,他們同樣也可以和東方陣營達成某種協議。阻止導彈發射矩陣在高加索的安置,未必一定需要我們。」
「你是說鴿派同時和東西方陣營打一場牌?西方陣營支援鴿派那麼久,會讓他們佔這個便宜麼?」林透過百葉窗看著窗外,面無表情。
「他們試圖做的事情即便你們也未必能猜到,他們意影像當年劃分東西德那樣把高加索南部的少數民族地區劃為自治領,那將是東方陣營的勢力範圍。西方也許會在北高加索安置‘剛戈爾’,而東方也會在南高加索安置他們的矩陣。這個完美的發射地將被兩個陣營共享。」
「兩部剛戈爾級的發射矩陣被安置在地下?」林猛地回頭。
上校默默點頭。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們已經失敗。如今將軍只能期望他的人民依舊支援他,如同當初他們否決了議會的決議,把軍隊開進姆茨赫塔。人民曾經把他看做救世主。」
「沒有永遠的救世主。」林舉起望遠鏡看向遠處的包圍圈,「當你被看做救世主,你就必須在規定的時間裡給你的追隨者以拯救,你不能救他們,你就不是救世主;你若是已經救了他們,那麼世界上就不再需要救世主。」
「是a.的邏輯麼?」
「從《羅馬史》中學會的。」林說,「能給我一點個人時間麼?」
上校退了下去。
林接通了通訊耳機,「魯納斯,能聽見我的聲音麼?」
「西奧,我一直在等待你的訊息。」
「高加索大選的結果,你的預測如何?」
「鴿派會贏得大選,鮑爾吉幾乎沒有任何希望。西奧,你還有幾個小時時間,勸說鮑爾吉答應和a.站在同一戰線上,能挽救他的只有a。」魯納斯的語氣很絕對。
「學院能夠改變大選結果麼?」
「無疑不能,除非操作計票計算機,否則誰能改變全民公選的結果呢?那樣還會留下入侵系統的痕跡。但是在戰爭的時代,任何選舉都可以被宣佈為非法,任何結果都可以被推翻。政治意味著可以以正義之名做任何事。」
「學院已經做好準備了麼?」
「當然,我們需要高加索作為我們棋盤上的堡壘。但是我必須提醒你,你只剩下12小時25分鐘。明天早晨,在大選結果宣佈的那一刻,彭·鮑爾吉隨時可能被從地球上抹去。」
「我明白了,通訊結束。」
林走下樓,來到上校的面前,「能再借給我步話機麼?」
上校遞給他,林開啟通訊開關,沉默了一會兒。
「聽著,森·格日勒少校,我需要你的幫助。」他輕聲說。
「說吧,西奧,我來這裡就是為了協助你。」格日勒的聲音像是以前那樣總是帶著笑似的。
「將軍競選獲勝的機會很小,或者說,幾乎沒有。而一旦他失敗,暗殺行動隨時可能被重新啟用。我需要帶著他離開這裡,只有靠你的直升機,你必須冒著被擊落的危險起飛。」
「沒有任何問題。」
「不要睡著,隨時等待我給你的訊號。收到訊號你就啟動飛機,我接近你,大概需要一分鐘,只要我們能夠起飛,你就可以使用聖火導彈造成大面積的殺傷。你的機槍有足夠的子彈麼?」
「早就對你說是值四百萬美元的貨色,這些準備怎麼會沒有?」格日勒笑。
「非常感謝,通訊結束。」
「等一等,林。」格日勒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和你成為戰友令人感覺很棒,通訊結束。」
「我們距離直升飛機有150米。」林把步話機交還,「上校,你的人有足夠的火力能夠壓制他們一分鐘麼?」
「我們只有二十七個人,」上校回答,「但是我們會竭盡全力。」
「請你的人做好準備。」林轉過頭來,盯著他的眼睛。
「是!先生!」上校報以軍禮。
林重新走進那間小屋,和將軍並排坐在沙發上。將軍不再招呼他,只是緊緊地盯著螢幕。林看了他許久,將軍像是一尊雕塑,眼睛也不眨動。他額前的白髮在透進百葉窗的夕陽裡顫動,像是風裡的野茅。
林覺得他老了。
他按著自己的頭,要去遏制那種撲過來像是要把他吞沒的回憶。
「父親,我將保護你!如同你曾經給予我們的保護。」林抬起頭,使勁按著將軍的肩膀。
「我不需要你的報答,西奧,我曾經保護你們,因為我愛你們,正如我正在保護高加索,因為我愛這個國家。」將軍慢慢地轉頭看他,撫摸他的頭頂。
five
2056年11月28日,清晨。
電視裡年邁的老人站在講席上,背後是巨大的高加索國徽,他顫巍巍地開啟了手裡的信封。
「我謹代表高加索全民公選計票委員會宣佈……」
林看見將軍眼中的光輝,像是一個等待救贖的人看見了聖光。他默默地伸手到懷中握住了柯爾特的槍柄。
「……和平民主同盟獲得有效選票的73?23%,正式當選為執政黨。關於前軍政府領袖彭·鮑爾吉的投票,64?25%的有效選票通過將其引渡海牙國際法庭受審。」
鏡頭切換,徹夜不休的政治分析家熱線,戴著黑框眼鏡的男人在螢幕裡激動地大聲說話。
可是林已經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了。他看著那個已經變成了老人的軍人,他緩緩地舉起手裡的遙控器,關閉了電視。他按著自己的雙膝從沙發上慢慢地站了起來,走到窗前面對著草原的朝陽。
林端起茶几上的紅茶喝了一口,茶已經冰涼。
他忽然起身,衝到將軍的面前,用力按住他的雙肩,「跟我走!」
「走?去哪裡?」將軍的語氣平靜而衰老。
「去哪裡是下一個問題,第一個問題是要離開這裡!這裡已經不再需要你了。他們把你投了下去,他們會把你送去海牙,你的後半生將在那裡度過。他們不再需要救世主了!或者說,他們的救世主現在是佔領軍!」林幾乎在咆哮。
他不能忍受面前的人用這樣呆滯木然的眼睛看著自己,他需要用最強的聲音讓他醒過來。
老人搖搖頭,他的眼淚忽然流了下來,打溼了他的襯衣。
「他們不明白麼?最終他們會失去他們的國家,失去他們的草原,失去他們的語言和節日。高加索的英雄光輝會永遠淹沒在機械文明裡了,變成毀滅世界的機器!」他低聲地說出了這些,像是用盡了全力。
「走!」林不由分說把防彈衣套在將軍的身上,像是拉扯一個孩子一樣拉扯著這個老人。
他的通訊耳機忽然自動接通。
魯納斯的聲音充滿威嚴,「林,服從學院的安排,不要做無謂的嘗試!無論以什麼方式推斷,高加索的文明都沒有未來!」
林摘下耳機扔在地下,不再回顧。
上校帶著全副武裝計程車兵已經等待在他們面前。
「準備完畢了麼?」林環顧周圍。
「一切就緒!」
林忽然感覺到一個巨大的力量環繞著自己的身體,有人從背後把他緊緊勒了起來。他大驚回頭,面對的竟然是將軍那張沉默的臉。
「把他捆起來。」將軍大喝。
上校和他計程車兵們猶豫了一刻,對於他們而言,那個老人的命令是不能違背的。他們撲上來壓住了林,以一條粗繩把他死死地捆綁在一張椅子上。
「彭。」林說。
老人沉默地站在那裡,像是一尊雕塑。
「準備接受逮捕,你們可能會有一線生存的機會,反抗不再有意義。」老人對上校說。
「是!將軍!」上校不再勸說。
地板上,a.的通訊耳機忽然發出刺耳的蜂鳴。
「西奧,能聽到麼?我要和彭對話!」通訊耳機的擴音功能自動開啟,所有人都能聽見。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上前拾起了那隻耳機。
「彭。是你麼?」裡面傳出博士的聲音。
「內森,」老人面無表情,「隔了那麼多年,又聽見你的聲音,居然有種親切的感覺。」
「什麼都不必說了,給我五分鐘時間,聽我說話。」短暫的沉默後,博士說。
「好的。」
「你有選擇的機會,若干年前你可以選擇成為我,或者返回高加索當一個前途莫測的軍政府頭目。但是你放棄了a.給你的機會,現在你也依然擁有選擇的機會,但是請珍惜這個機會,因為它是最後一個。」博士的聲音清晰有力,屋裡的每個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我的選擇是什麼呢?內森。」老人輕聲問。
「你可以選擇,選擇成為高加索的皇帝,或者選擇去死。」
「高加索的皇帝麼?」
「彭,不要犯糊塗,高加索人曾經奉你為他們的救世主,但是並非因為他們的支援而使你獲得今天的地位。那全是你自己的力量,他們需要你的力量去保護。你的力量是巨大的,正如我們當初聯手能夠建立a。你最初和我一樣,是規則的創造者,不是麼?你不需要議會,也不需要全民公決,站起來!彭!站起來!只要我們重新握手,沒有什麼不可戰勝!你依然是高加索軍政府的絕對領袖,a.將動用一切力量支援你。你是一個英雄,而一個英雄只有握著槍柄,才是戰無不勝的。」博士的聲音漸漸高亢。
「真懷念在劍橋一起喝啤酒的日子,這句話是你那個時候對我說的,我還記得。」老人說。
「彭,回到a.,我們的理想很快就可以實現了。不要倒下!我們已經很接近凱旋門了!」
老人竟然笑了笑,「如果我成為高加索的皇帝,我將擁有很多東西,對麼?可以隨意使用的錢,聽從我調遣的飛機,數以萬計的私人軍隊,漂亮的女人們任意挑選,我可以把權力世襲給自己的後代。可是我是誰?我是什麼?我是一個兒子,可是我的父親死了;我是一個丈夫,可是我的妻子死了;我是一個父親,可是我的兒子也死了。內森,你能夠讓我再成為一個兒子、一個父親和一個丈夫麼?」
「彭……」
「內森,這是我們的不同。我相信神,但我不是命運的囚徒。」老人微笑,「還有,你已經用盡了你的五分鐘。」
耳機裡很久沒有傳出聲音。
「彭,真的要去死麼?」博士最後說,他的聲音平靜而嘶啞。
「我已經決定!」將軍關閉了耳機的電源。
他挺起了胸膛,這個老人已經重新變成高加索草原上的彭·鮑爾吉將軍。
「父親,一路上很多人已經離開了……你能夠改變這個決定麼?」林知道自己已經無力再做什麼了。
「我不能,西奧,我的孩子。我也許有能力改變這個決定,但是我不能改變彭·鮑爾吉。」將軍緩緩地扣上軍帽。
東西伯利亞,內森·曼緩緩地走進會議室。
「我們已經獲知溝通的結果。」13號位置上的數字閃爍。
「是的。」博士在椅子裡坐下,低著頭。
「曼,你看起來很疲憊。」13號說。
「我沒事。」
「這是規則,a.就是一個規則系統。我們已經給了鮑爾吉一個機會,接受a.的規則,一切都會被改變,他不接受,我們也沒有辦法。曼,你不必自責或者遺憾,我們知道你已經盡了全力。」11號說。
會議室裡沉默了一刻。
內森·曼忽然站了起來,像是那一瞬間有粒火種點燃了他,一個在他身體裡沉睡了多年的影子重新甦醒,他的瞳孔不再平靜如水,而是烈火般光芒熠熠,那個閃著光輝的影子就要從他身體裡跳出去。
「沒有任何違反規則的機會麼?」他雙手撐住會議桌,身體前傾,以一種顫抖的嘶啞的聲音大聲說:「我們是規則的制定者,我們也沒有機會麼?」
他的聲音在會議室裡迴盪,所有的數字都不再閃爍,只有博士,他瞪大了眼睛,像是一隻要撲食的獅子。
「想改變歷史程式麼?內森·曼,你沒有這個特權。」13號緩緩地說。
「我……明白了。」一股氣洩了,博士靠在椅背上,一切的光都漸漸黯淡下去。
將軍開啟了門,面對著千萬道陽光,他的身影在光線中變得朦朧。
他開啟步話機,「格日勒,發動飛機。」
他回頭看著林,指向遠處,「看見了麼,孩子?那架直升機,它在距離我150米的地方。彭·鮑爾吉的心並沒有死去,如果西方聯軍不開槍打穿我的頭顱,那麼彭·鮑爾吉還會回到高加索。」
「他們會殺了你的……」
「那樣就不能一起下棋了。」將軍輕鬆地笑笑。
他上前彎下腰,把林和椅子一起擁抱,「抱歉只能這樣擁抱你。」
「離開a.,那裡不是你的家園!離開!永遠不要回去!我願所有費爾南斯的孩子們,他們的靈魂寧可四散飛翔,也不要墮入地獄。」他貼著林的耳朵低聲說,同時大力地擁抱著林,像是要壓碎林的肋骨。
費爾南斯的孩子們……這個稱呼讓林戰慄起來。
「父親……」他的聲音顫抖著。
「你的所為我都知道,我也知道你心裡的痛苦。我從不曾恨你,因為我給你們的痛苦遠大於你們的反抗,我也不曾恨內森,因為他已經為他的罪支付了太高的代價。」將軍低聲說。
他閉上眼睛,把手按在林的頭頂,「我豈沒有吩咐你嗎?你當剛強壯膽,不要懼怕,也不要驚惶;因為你無論往哪裡去,耶和華——你的神必與你同在。」
林感覺到千千萬萬的針在刺扎自己的全身,那些電閃雷鳴的雨夜回來了,此時這個老人不再是高加索共和國的軍事領袖,他是很多年之前那個走到床前撫摩著林頭頂的年輕人,他的聲音低沉、掌心溫暖,告訴林毋庸畏懼也毋庸驚惶,因為他和他所信仰的神守護著林和其他人。
可是已經犯下的罪終究還是犯下了,無法逆轉,不能回頭。
將軍走出了別墅,遠處直升機的巨大旋翼開始啟動。
他的身影越來越小,就要消失在草原深處的時候,突然傳來一聲乾淨的槍響。
林的目光裡,將軍的頭蓋骨高高地跳了起來,像是荷葉上一隻青蛙被水聲驚起,隨之而起的還有紅色的鮮血和白色的腦漿,如同青蛙躍起時帶著的水線。
年輕人通過瞄準鏡圈住了制高點的高加索軍狙擊手。
遠處的那支狙擊步槍槍口吐出火焰,射出了一發子彈。
隱藏在偽裝佈下的年輕人卻沒有開槍,雖然此時他只要一槍就可以終結那個狙擊手,但是他已經明白此時此刻他再無力去終結什麼。
「攻擊成功,請確認彭·鮑爾吉的屍體。」狙擊手並沒有意識到自己也處在槍口下,他射出了那枚子彈,鬆了一口氣,對巴特爾完成了彙報。
年輕人閉上了眼睛,低聲念著:「我豈沒有吩咐你嗎?你當剛強壯膽,不要懼怕,也不要驚惶;因為你無論往哪裡去,耶和華——你的神必與你同在。」
他摘下鴨舌帽按在自己的胸口,在帽心默默地畫了一個十字。
「父親,安息吧。你沒能拯救你的國家,也沒能拯救我的靈魂。」他抓緊了氈帽,指節因為用力而透出痛苦的白色。
草原上那個高大的人影趔趄著進了一步,永遠地倒下了。
「將軍!」格日勒大吼著拉起了直升機。
他試圖發射聖火導彈。
可是他已經沒有機會,下一個瞬間,數百支自動武器一齊發射,直升飛機化成了半空中的一團火球,而後帶著依舊旋轉的旋翼栽向地面,變成更耀眼的熊熊烈火。
six
武裝戰士們踢破房門衝進了別墅,上校和他已經解除武裝的部下們靜靜地站在一側。
巴特爾走進了別墅,對著武裝戰士們點頭。戰士們開火了,游擊隊員們一個接著一個地倒下。他們沒有反抗,也沒有反抗的機會。
林安靜地坐在那裡,被結實地捆綁起來,桌上放著他關閉保險的手槍和黑色的通訊耳機。巴特爾比了一個眼色,戰士們從兩翼緩緩地包圍過去,最終他們組成了一個圈子,十餘枝自動步槍指著林的頭。
林沒有動,也沒有表情。
「這是你的墳墓,獵犬狐。高加索不歡迎狐狸!」巴特爾的柯爾特手槍指在林的眉心,同時把耳機撥到地下,緊跟著一腳踩碎。
「可是你還是懼怕著a.,不是麼?你首先踩碎我的通訊器。」林抬頭看著他。
「可是你的學院已經救不了你了!」巴特爾扣動扳機。
他忽然煞住了,他感覺到脖子上傳來了金屬的冰涼,他知道那是槍口,槍口毫不抖動,握槍的手堅定有力。
包圍林的戰士們剛要行動,忽然發現窗戶被打碎,窗外探進了漆黑的槍口。他們還不明白到底怎麼回事,但是毫無疑問,外面的那些人已經不是他們的戰友,如果他們試圖轉動槍口或者開槍,就會瞬間被打成蜂窩。
「解開他!」指著巴特爾的是一名武裝戰士,蒙著黑色的頭套。
「伊瑞娜?」林說。
武裝戰士摘下了黑色的頭套,一束紮起來的、黑得如漆的馬尾灑落下來。伊瑞娜·德弗羅雯可的黑眼睛明亮鋒利。
「這就是我的任務,博士說要把你活著帶回西伯利亞,因為他把你活著交給了我,所以他不會接收一個死人。」伊瑞娜說。
直升飛機的呼嘯聲從天而降,一架「山地鷹」武裝直升機半懸在天空裡。巴特爾知道那不是自己的飛機,他不曾呼喚過飛行部隊的支援。整個保密局上百人的突擊部隊待在原地,不敢移動。
「你們……你們是a.的人!」巴特爾高舉著雙手,但是眼神里依舊是被激怒的鬥羊般的神情。
「您的猜測沒有錯。」伊瑞娜緩緩地退後,以防對方忽然發難,她在擒拿格鬥上的能力有限,「解開他!」
林自己站了起來,捆住他的繩子紛紛落下,他手裡握著一柄鋒利的擲刀。
巴特爾的面頰抽搐著,「你們瘋了!你們在這裡有多少人?即使你們能殺了我,可是這裡有幾百枝槍,不會允許你們逃走,看見剛才那架直升機了麼?它就是最好的例子!」
「最高委員會的指令是,學院不能失去最優秀的戰鬥員。所以,為了你自己,不要給我們製造麻煩。」伊瑞娜的聲音清澈優美,但是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最高委員會?什麼最高委員會?你們那個見不得光的組織麼?可這是在高加索,這裡只有高加索民主議會!」巴特爾咆哮著。
「我重複一次,這是a.的決策,所以a.會不惜代價保護他。西奧,過來!」伊瑞娜緊張地環顧四周,被制住的突擊隊員們開始轉動眼神,指揮官的強硬讓他們也在不斷地尋找反擊的機會。
「不惜代價?不惜毀滅a.麼?或者不惜內森·曼被永遠囚禁在海牙?」巴特爾冷笑。
伊瑞娜沉默著,這時候她腰間的衛星電話響了。她拿起電話貼在耳邊,隨即開啟了電話的擴音器。
「你好,巴特爾中校,你們剛才的對話我都聽見了。」
「內森·曼!」巴特爾瞪大了眼睛。
「你說對了,巴特爾中校,我不惜自己被永遠囚禁在海牙,也要救出我的學生。」博士的聲音帶著十分的誠懇,且不容置疑。
「那我們沒有條件可談了?」
「沒有。」
「不要小看高加索軍人!」
「巴特爾,放他們走。」電話對面的聲音換了個人,變得低沉沙啞,「不必再說什麼了,這是聯軍總司令給我的電話。」
巴特爾愣了一下,眼神漸漸灰暗。
他閉上了眼睛,緩緩地關閉槍機,把槍按在桌面上。伊瑞娜依舊以槍指著巴特爾,她快速地切到林的身邊挽住他的胳膊。林順從地被她拉著走下了樓,直升飛機立即拋下了懸梯。
「本想帶著你和牧師一起離開……」伊瑞娜把新的通訊耳機掛在林的耳背後,「我們走吧。」
「西奧,很高興你回來。」魯納斯的聲音從耳機中傳來。
「你好,魯納斯,又聽見你的聲音了。」林沒有表情,低眼看著在旋翼狂風下彷彿被撕扯的草原。
「我並沒有離去,我的眼睛在140公里的上空看著高加索,我始終在你的身邊,西奧。」
「在那麼高的位置看下來,是否每個人都像棋盤上的卒子?」林低聲問。
「對不起,西奧。我不是人,但是我能夠理解你的悲痛。」魯納斯的聲音低鬱。
林登上了懸梯,進入機艙的前一瞬,他回頭看著廣袤的草原,那裡躺著一具屍體和焚燒得僅剩下骨架的直升機,有種異樣的和諧,像是巖畫中古老殘忍的圖騰。
seven
漆黑的夜空下,「搖樂豬」的霓虹燈牌閃著紫紅色的曖昧的光。酒吧裡的兩個人靠在窗臺上一起看著外面。
「你本來有機會保護將軍離開,為什麼放棄了?」說話的人抽著雪茄,一明一滅。
「你以為我是超人麼?當時在場的有五百多枝自動武器,而我的彈匣裡只有十顆鋼芯彈。」年輕人搖晃著酒杯,冰冷的伏特加里浸泡著醃橄欖。
抽雪茄的人冷冷地哼了一聲,「真正持有許可證,可以殺死將軍的只有那兩名狙擊手,剩下的人不敢動手,如果他們動手,可能會被送上軍事法庭。對你而言,殺死兩個狙擊手難道不是隻需要一秒鐘的事麼?」
「沒有這種必要。彭·鮑爾吉已經不是過去那個英雄一樣的領袖了,當他走出別墅,把自己的生命賭在聯軍的槍口下,他就已經放棄了選擇自己未來的機會。」
「你這麼想?」抽雪茄的人像是挑釁的語氣,「如果是你,你會怎麼辦?」
「我不是政治家,不知道怎麼辦,不過我是絕對不會把自己的未來交到別人手中的。」
「獵犬狐是希望保護將軍的吧?」
「是的,不過他不會違抗魯納斯的指令。魯納斯預測了高加索的未來,那是一個沒有彭·鮑爾吉的高加索。獵犬狐要把魯納斯和最高委員會的藍圖變成現實,他太聽話了,永遠都是個孩子。」年輕人的雙眼迷濛起來,像是被酒精漸漸地控制了。
抽雪茄的人用力嘆了一口氣,轉過身來靠在牆上仰望天花板,「我可以想象現在內森·曼的得意,最高委員會還是實現了他們對於高加索局勢的規劃。這對我們是個很大的挫敗,我們失去高加索了。」
「內森·曼只怕也不會高興,人要背棄多年前的自己,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年輕人沉默了一會兒,「學院並沒有如願得到高加索,彭·鮑爾吉最終也沒有接受第一選擇吧?」
「第一選擇?」
「就是為了學院去統治高加索,這個我可以估計到。」
「我將撤離高加索,明天早晨。故事到此結束了,我們留下來不會有太大的作為。」
「故事還沒有真正結束,我可不是獵犬狐。」年輕人把玻璃杯裡的伏特加喝乾了,默默地咀嚼那枚浸泡了酒精的醃橄欖。
「我有一個問題。我並不相信獵犬狐是個傻瓜,這樣一個優秀的特工,在他極不願意的情況下,他依舊會選擇服從那臺叫做魯納斯的電腦。包括最高委員會那幫老東西,也把魯納斯的計算作為行動的準繩。那東西在你們眼裡到底是什麼?不會犯錯誤的神麼?」抽雪茄的人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像是在沉思,「這麼想起來,那東西真是個可怕的玩意兒。」
「魯納斯搭載的是一個被稱作‘混沌’的系統,它是全球所有聯網電腦的中樞核心,也只有這樣一臺電腦才能夠搭載‘混沌’系統。它每天處理足以鄙視任何超級計算機的海量資訊,從而推演各種可能,它會把最大的危機篩選出來,預先加以排除。這也就是學院建立的初衷。但是要說為什麼‘混沌’系統能夠提供預警,從來沒有人向我解釋過。」
「是因為那東西實在太複雜,還是因為你數學太差?」抽雪茄的人想了想,訕笑起來,恢復了玩世不恭的神情。
年輕人捧著酒杯搖了搖頭,他忽地轉頭看著抽雪茄的人,他那雙被酒精浸泡的瞳子忽然清澈起來。
「因為神知道,你們吃的日子眼睛就明亮了,你們便如神能知道善惡。」他如是引用了《聖經·舊約·創世紀》。
抽雪茄的人沉默了一瞬。
那一刻年輕人的眼神讓他想起了誘惑夏娃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