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高加索共和國傳來的最新訊息,新選舉出的總統在組閣前被刺殺,目前還沒有組織宣佈對這起刺殺負責。應該是我們棋盤上那顆變子,它又動了一步。」博士把電文放在桌面上。
「見鬼,它每一步都走在我們前面。」4號的聲音顯得激動。
「這些人想要幹什麼?把世界推到戰爭的邊緣去麼?高加索又要陷入混亂了。真不明白,東西方陣營對射毀滅性武器對他們有什麼好處麼?」7號說。
會議室裡各個位置上的燈光一齊閃動。
「好了!沒有人能從這種局面中獲得好處。但是,不要忽略權力的因素。我們掌握了過大的權力,總會受到來自諸方的挑戰。他們未必想把那隻鐘的指標推到盡頭,不過他們肯定不滿意這隻鍾掌握在我們手裡。從來神話裡就沒有絕對統治的神,奧丁有那些巨人敵人,還有諸神的黃昏,亞當也會受到蛇的引誘,路西法會背叛天主。他們是為了權力而來。」13號終止了這個漸趨混亂的討論。
「17號特工西奧多·林今天從姆茨赫塔返回,他的任務已經失敗。」13號聲音冷漠。
「那不是他的責任。」博士補充。
「我們明白。以他目前的身份,他在高加索不可能獲得任何信任。」11號說。
「跟他好好交流,這次在將軍的行動中他的猶豫令人擔心。」13號聲音低沉,「曼,我們培養的是神使,但是也可能是魔鬼。你讀過《神曲》,要記得路西法墮天之前也曾是天國的副君,晨星般榮耀的主宰。」
「我明白最高委員會的擔心,我會保持清醒。」博士起身行了軍禮。
「那麼我們不會知道是誰在11年前洩漏了訊息了,即便是彭·鮑爾吉本人,他也已經死了。」
「現在再問誰洩漏了訊息真的還有必要麼?錯誤已經犯下。」
「但是我們必須給基金會提交一份完整的報告。」
「好吧,曼,我們最終決議,支援你的意見。費爾南斯事件的整個卷宗將被關閉,該事件沒有結論,我們會給它設定最高的保密級別,75年不得降低保密等級,也不希望在我們之間再討論這件事了。」
「基金會那邊如何應對呢?」
「a.和基金會,畢竟是互相依存的兩個部門,它們也不能沒有我們,總有些籌碼可以用來談判和拖延。」13低低地嘆了一口氣,「這件事我們會去溝通。」
「曼,為什麼這麼笑呢?你是在嘲笑、鄙夷我們麼?」
「不,我在鄙夷自己。我記得按下啟動擎摧毀費爾南斯的那個日本人對我說,他至死都相信a.的正義,如果他知道我們的正義會被用來在骯髒的談判桌上討價還價,他那時候……」
「內森·曼!」
「曼,真好。」
「真好?」
「你雖然已經老了,卻不像我們,你還有憤怒,真好。」13號的燈緩緩地熄滅了。
a.新聞綜合簡報(2056年11月29日):
送達:全體委員
來源:公共媒體新聞網cnn
報告人:魯納斯
高加索民主共和國的最新訊息,cnn記者亨利·福特在姆茨赫塔為您播報。
高加索全民公選如期結束,和平民主同盟成功當選的次日,同盟主席和高加索總統騰格爾先生在國會大廈前遭遇不明身份的槍手刺殺,當場身亡。
此前一日,高加索保密局拘捕高加索軍政府前領袖彭·鮑爾吉時,遭遇武裝抵抗,雙方發生了激烈的槍戰。結果死傷29人,彭·鮑爾吉本人也死於槍擊。
今天下午,高加索民主議會召開臨時特別會議,討論新總統的人選事宜。截至目前,該會議尚未結束,也沒有任何訊息公開發布。據信,將一同討論的議案包括南部少數民族自治領問題、西方聯軍的駐軍問題以及戰略導彈基地的租賃問題。
今天姆茨赫塔的街頭局勢混亂,支援彭·鮑爾吉的民眾自發遊行,和民主和平聯盟的支援者發生了暴力對抗事件,當場死傷53人,目前傷亡人數統計還未結束。
four
林把棋盤上的車推到了底線。桌面上橫著一隻白色的泡狀塑膠手,像是卡通片里人物的手,巨大可愛,它也移動了一枚棋子。
「我知道這樣下去我一定會輸。」林盯著盤面思考。
「並非這樣。我把我的棋力上限限制住了,我會偶爾犯幾個錯誤,陪你練習的時候我只是一個少年棋手的水準。」魯納斯的聲音從那隻手上的擴音器裡傳出來。
「那是你故意犯的。」
「確實是如此,但是我已經說過了國際象棋對於我而言是一個已經完全沒有懸念的遊戲。」
「魯納斯,願不願意換一個遊戲?」林忽然說。
「樂意效勞,西奧。」大手招了招,像是點頭。
「你能夠同時監測多少個資料?」
「不一定,也許在幾百億這樣的級別,看你對於‘資料’這個概念的定義。」
「你覺得這間房間裡有多少個資料,會有幾百億麼?」
「沒有這麼多,我可以監測這間房間裡的絕大部分變數,推測最大的可能性。」
「嗯,我這裡有個蘋果,你說我會吃掉它,還是不吃它呢?」林伸出手,他的手心裡握著一個蘋果。
魯納斯笑了起來,「你給我出了一個難題,西奧,我所不能監測的,是單個個體的思維。也就是我不能判斷一個人他獨立的思維,但是我可以判斷一個群體的最終走向。這個就像一瓶空氣裡的分子們在做無規則的布朗運動,但是它們的速度向量的加合還是零。不過我願意和你打這個賭,你不會吃這個蘋果,你會把它遞給一個人。」
「哦?」林愣了一下。
門忽然被開啟了,伊瑞娜一手拿著一柄小刀,圍著圍裙。
她對著林大聲地說:「嗨,西奧,把你手上的那個蘋果給我,我要做沙拉。」
「哦,這個是……做沙拉用的麼?」林有些措手不及。
「當然是做沙拉的,我特意挑的,沒人叫你拿來自己吃。要吃蘋果的話在冰箱裡自己去拿!」
林沉默了一下,把蘋果遞了過去。
「快到吃飯時間了,還沒有跟那個有趣的大手下完棋?」伊瑞娜摸了摸他的頭髮。
「我好像輸了。」林閃避著她的手。
「那快些,派對馬上要開始了,它可是慶祝你成功從高加索回來,不要作為主賓卻自己縮在裡面下棋!」
門關上了,大手比出了勝利的「v」字。
「你贏了。」林笑笑,「有時候你真是一臺喜歡搞笑的電腦。」
「不,我也不算贏,我其實無法猜測你下一步的判斷。如果我猜你會吃掉它,你可能抵死不吃,反之也是一樣,如果你要決定讓我的推算落空,我是沒有辦法的。」魯納斯的聲音輕快,「剛才只是一個小伎倆,我知道今天的菜譜,也知道我們漂亮的‘鳳凰’要做蘋果沙拉。而整個屋子裡目前只有一個蘋果,我從外部監視器上看見伊瑞娜拿著切水果的刀向這邊走來,這樣就不難推測了。」
「是這樣。」林點了點頭。
「我也知道為什麼你要和我玩這個遊戲。你開始懷疑我的判斷,我判斷說高加索的文明沒有未來,它註定會是東西方陣營絞殺中的犧牲者,最高委員會採納了我的判斷,決定放棄彭·鮑爾吉,而人人都知道,他是你們的牧師,你們稱他為父親。」
林默默地點頭。
「但是這種懷疑是沒有必要的。今天的鮑爾吉就像多年之前的愷撒。愷撒因為他不可抗拒的權力和身穿皇帝才能穿著的紫袍而被元老院懷疑將破壞羅馬的民主,所以他們殺了他。至於愷撒到底是不是真的想成為義大利的皇帝,我們今天已經不可考證。但是以他掌握的巨大的權力,他會變成一個被歷史洪流裹在其中的人,並沒有太多的選擇機會,為了維持他的地位,他可能必須稱帝,即使他自己不想。元老院並非一幫庸人,如果愷撒不死在布魯圖的刀下,他有極大的可能成為羅馬城的狄克維多!」魯納斯的聲音急厲起來,「彭·鮑爾吉可以選擇自己的死,但是已經不能選擇高加索的未來!」
「我……」林推開了棋盤,「我有些混亂了。」
「人無法對抗歷史的潮流,這就是命運。你大概會因為那個殺手殺死了議長而覺得一種欣慰吧,至少他代替你改變了高加索的歷史,你內心希望的是鮑爾吉那樣的人去建立英雄的共和國。但是,就在你背後的抽屜裡有一份今天早晨列印出來的檔案,你不妨抽出來看一下。」
林開啟了抽屜,那裡面躺著一張紙,上面只有一行字。他掃了一眼,全身顫抖。
「這是我在刺殺的前一夜做出的預測。在彭·鮑爾吉死後,我們的對手有很大可能採取對新當選總統的刺殺來攪亂局勢,最好的時間是就職典禮之前,最好的方式是遠距離點殺。」魯納斯說。
林沉默了。
「當鴿派領導人被不明變因殺死的時候,高加索的鴿派將在短期內陷入混亂。全民公決的新執政黨將會分崩離析,各個派系的領導人會因為不同的政治利益而爭執,他們有很大的可能宣佈分裂和建立新黨,而鷹派——彭·鮑爾吉將軍的追隨者——將獲得一次反撲的機會。」魯納斯繼續著,「但是結局不會改變,很快鷹派的努力會因為西方聯軍態度的進一步強硬而遭遇阻礙,當鴿派發現他們的混亂只是給鷹派造成機會的時候,他們會首先集中力量除掉鷹派的核心人物。這其中最大的可能是政治獄和暗殺,我猜測第一批暗殺名單已經開始起草了。」
「你已經預計到了……」林深深吸著氣,像是疲憊不堪。
「西奧,」魯納斯放緩了語氣,「不要懷疑,也不要因為思考歷史程式而困擾。沒有人能決定未來,彭·鮑爾吉不能,你也不能。」
「抗拒不如接受,對麼?」
「雖然是讓人絕望的答案,但是我依舊要告訴你,是這樣的。」
林緩緩地坐回椅子裡,很久都不說一句話。
「此外,關於對方的殺手。戒嚴的範圍是直徑5公里左右的圓形地區,他是在戒嚴區外開的槍。從開槍的地點到達國會大廈的直線距離是3016?24米,這是一次超遠距狙殺,世界上有多少人能夠做到這一點呢?」
林抬起眼睛,看著那隻可愛的卡通大手,他感覺到那隻手傳來的壓力了,壓得他無法喘氣。
「現場發現了金屬質的小鈴,在預計好的彈道上每隔50到100米安置一枚,每隻小鈴的音高都不同,微型發射器把它們的聲音傳遞到一隻耳機裡。開槍的人通過聆聽這些聲音可以判斷彈道中風的強弱,前提是他能夠同時監控數十個不同音高的鈴聲。最完美的開槍瞬間,所有的鈴聲停息,空氣的流動也暫時地停止了,所以那些不穩定的、會因為風的流動而翻滾的彈頭忽然變得極其可靠,足以穿越3000米的距離而保持它的彈道,一擊命中。」
「間距3000米的超遠距射擊,‘長刀戰術’;利用鈴聲監視風向,‘八音盒’。這兩個名詞你不陌生吧?都是學院的創造,整個世界上有幾個人受過這樣的訓練?」
「真是完美而準確的時刻,6∶40,墨丘利從地平線上升起,將能監測到姆茨赫塔。而就在那前一刻,他動手了,所以我根本沒有捕捉到他任何資訊。子彈從26名特工和保安組成的人牆縫隙中穿過,命中目標,一擊致命。我猜想那也是唯一的一個縫隙,這個世上還有人能夠抓住,除了你,林,還有誰能夠抓住那或許只有1/20秒的機會?我們知道誰回來了,你也知道。」
林木然地坐著,冷汗佈滿他的額頭。
「變子同樣有可以追溯的命運軌跡,只是它還沒有被納入我們的棋盤中。他以為他改變了我們的藍圖,其實他自己都已經被標註在我們的藍圖上了。」魯納斯的聲音像是金屬般錚然。
長久的沉默。林俯下身體,用雙肘撐在膝蓋上,像是無法負荷身體的重量。
「林,我知道你並不想背叛學院,但是你不能接受服從一個一切都設計好的未來,」魯納斯放輕了聲音,「可是你不想看見未來,它卻已經在那裡了。」
「魯納斯,為什麼人類不能設計自己的未來,你卻可以計算它?」林抬起頭。
「因為人類畏懼。你們曾像是迷戀巫術那樣迷戀星相學,希望感知未來。可是他們往往只會因為好的預測而欣喜鼓舞,壞的預測就完全棄之不顧。可是中國人在很久遠的古代曾說,天道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只有一個公正的預測者才能接近神的國土,洞穿混沌做出預測。人類不可能,因為你們畏懼,而對於我,這一切只是一個算術題,並無所謂好的結局,或者壞的結局。」
「伊瑞娜的沙拉做好了。」門自動開啟了,魯納斯低聲說,「西奧,忘記這些吧,嘗一嘗可口的食物,抓住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