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星風酒樓的雅閣已經給舒十七訂下了。事實上這間雅閣也沒幾個人能用。星風酒樓的老掌櫃蘇無驕本來就是黑道上的一扇訊息門,來的去的訊息都從他那裡過。方圓五百里江湖上的事情,他算個無所不知的人物。年老以後,漸漸安分守己了,他也就放棄了黑道上中間人龍頭的位置,在開封城裡開了一間酒樓。不過人老威風在,蘇無驕還是開封周圍黑道上的頭面人物,黑道上的訊息也大半是在他這裡交換的。能用他幾間雅閣談生意的人,都是蘇無驕還看得入眼的人,舒十七就是其中之一。
靠桌的一側,舒十七搖著紙扇,和一個黑衣人並排而坐。
阿蓮,舒十七扭頭看看黑衣人,你真的要見那計公子?
黑衣人頭上一頂范陽斗笠,垂下的黑紗遮住了面目,面紗後傳出了葉蓮的聲音:能有三百兩銀子也是好的,每月給蓉蓉合藥,少說也得三四十兩銀子。我還想存一點給她將來做嫁妝
舒十七的眼中有詫異的神色,他凝視葉蓮半晌,忽然彎下腰大笑了起來。葉蓮初而驚詫,進而憤怒:你笑什麼?
阿蓮,舒十七一邊笑,一邊扶著桌子搖了搖頭,你這一身裝束真是有趣。葉蓮終於明白他是笑自己的衣衫,一時惱怒,不由自主揚起手掌,反手一揮要去打他。哎喲,舒十七側身閃過。此時門簾嘩啦一聲,卻是計明康到了。計明康看著他們兩人,愣在那裡,不知道如何是好。舒十七閃避的姿勢還未變,葉蓮的拳頭也停在了半空。
計公子,舒十七正了正衣衫,隨口道,這是在下的一位內眷,不必迴避,請坐。計明康戰戰兢兢地坐下,作揖道:那樁事情
不妨。舒十七飲了一口茶,在下只是想知道那樁事情的原委。雖然在下做的不是正當買賣,但是自有規矩,不知究竟的生意,素來不接。
計明康微有詫異的神色,卻不敢違逆舒十七的意思,於是拱了拱手,喏喏道:那還是去年端午,我是看龍舟的時候遇見了翠翠
聽他緩緩道來,舒十七略有不耐煩的神情,葉蓮卻動也不動,聽得頗為仔細。龍舟一別,數月相思,公子竟是痴情的人!葉蓮忽然低聲道。她運功壓聲,聽起來如男子一般。只是一句痴情,她說來頗有嘆息的意味,沒有舒十七那種戲謔的語氣。
我本來已經準備迎娶翠翠,可是我爹孃他們計明康說到這裡,眼淚已經悄悄落了下來。舒十七看在眼裡,兩條長眉一挑,低低地哼了一聲。葉蓮微微點頭:空有姻緣之情,沒有姻緣之命,怪不得公子。
有緣無份也是常事,舒十七終於耐不住性子了,依在下看來,公子還是珍惜身體,早覓良緣為好。過去的事情,還記它做什麼?桌子底下,葉蓮的手忽然伸過來,死死抓住他的手按在了他自己的膝蓋上,用的竟是真力。舒十七手上疼痛,卻忍住沒有出聲,只是無奈地笑笑,扭頭看了葉蓮一眼。
舒大俠,計明康忽然站了起來,恭恭敬敬倒退三步,掀起袍子的前擺跪了下去,如果您不答應仗義援手,請容小生在此長跪不起!舒十七一抖摺扇,低聲喝道:你我談的是生意,計公子說到一半,他卻說不下去了,因為葉蓮在他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幾分。
舒大俠,翠翠已經死了,計明康嚎啕一聲,連連叩首,我也沒什麼好活的了。您開恩讓我大仇得報,小生縱是出家做和尚,也要為舒大俠您一輩子念佛祈福,您可憐小生這個可憐人吧!
計公子,葉蓮依舊壓著聲音道,這個買賣,我代我們舒公子接了,你回去等訊息吧。一個月內,必有回覆。計明康愣在那裡,舒十七卻醒過神來,急道:可是三百兩的酬金未免
三百兩已經足夠!公子請節哀,這樁生意,我們接定了!葉蓮五指上的力道穿透了舒十七的勞宮穴,讓他全身痠軟得說不出話來。
多謝大俠,多謝大俠!計明康擦擦眼淚,千恩萬謝地去了。
舒十七苦笑:三百兩銀子殺慕容濤,我今次是連本也虧盡了。你難道就只知道銀子?葉蓮猛地掀起面紗對著舒十七,目光逼人。
舒十七鼻子裡哼了一聲,搖頭道:天下的不平事,難道我們都管得了?我們又不是捕快。我們以此為生,誰出得起錢就為誰做事。
難道沒有錢的就該受屈麼?
阿蓮,舒十七皺眉道,你只是殺手,無辜的人命你手上也有不少;我是個中間人,我做成的黑心買賣更是不計其數。難道你忘記了麼?葉蓮身子顫了顫,鬆開了舒十七的手,愣了愣,輕輕垂下頭去:算我求你一次,接下這單生意罷。我幫他去殺慕容濤,三成銀子的抽頭,一分也不會少了你的。舒十七看著她,沒有回答。葉蓮低下頭不看他,過了很久,她才聽見雅閣門口的簾子嘩啦一聲。唉,客人我都讓你見了,你要怎麼樣我也攔不住舒十七扔下這句話下樓去了。
樓下才是尋常的雅閣,再往下就是普通的座位,正當午時,喝酒的人吆五喝六,舒十七心裡煩悶,皺著眉頭抖了抖扇子。
十七。
哦?蘇爺?聽見兩個鐵球撞擊的聲音,舒十七已經知道來人是誰。轉過身來,一個慈眉善目的老人轉著鐵球,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今天有空,去我那裡坐坐?
好啊,舒十七笑笑,隨當年中間人的龍頭蘇無驕進了他的謙意館。
房間是星風酒樓最好的房間,兩扇窗戶朝陽,陽光暖軟。屋子裡卻頗簡潔,不過是牆上的名家山水一幅,牆角的桃花一枝。中間一張小桌上,有一副棋子。
近來生意如何?蘇無驕笑問。
時局太平,大生意越來越少,一些小打小鬧,我又懶得用心。
前些天聽說同道中人都叫你袖裡生殺了。自你出道,搶了不少人的生意,你卻還是不滿足的樣子。蘇無驕笑著捋了捋花白的鬍子。
那是蘇爺的包容,否則我怕連命都沒有了。舒十七為蘇無驕斟上茶,語氣更加謙恭。
莫說這個,你是個人才,就是沒有我,也能出頭。蘇無驕說得坦然。
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上天。道上你爭我鬥,沒有幾個知心朋友,誰也混不下去。舒十七嘆道,人情人情,不過是彼此照應,自己可以過得容易些,哪裡又真的有情?
所以說你聰明,我是四十歲上才明白這個道理。蘇無驕話頭一轉,去殺慕容濤的事情如何?他在道上有幾個兄弟,只怕會對你不利。
蘇老莫不是在那間屋子裡裝了竊聽的機關?舒十七苦笑,這些生意上的事情沒一個能瞞過你老人家。
我洗手多年了,只是有時候聽聽解饞。蘇無驕大笑。
只要去殺慕容濤的人足夠隱蔽,諒他那些狗肉朋友也查不出來。道上的訊息,恐怕沒有什麼能瞞過我和蘇老吧?
其實那是小事。我只奇怪你怎麼把客人拉來見了刀手,刀手聯絡上了客人,我們做中間人的還怎麼賺銀子?蘇無驕說的刀手乃是黑道上殺手的代語。
舒十七苦笑著搖頭:不過三百兩銀子,最多抽九十兩,那點小錢我不在乎,只是經不住那刀手纏我。
想不到峨眉的高足也成了你手中的刀手,蘇無驕微微嘆息,不是今天偷聽,我還不敢相通道上的傳聞。
您知道葉蓮?
知道,兩年前武當遊世傑迷戀峨眉派掌門師姐的事情傳揚了好一陣子,卻想不到是這個結局。
舒十七默然,而後搖頭輕笑道:兩年前那丫頭才十八歲,就給遊世傑弄得失了身,還懷上了孩子。那丫頭心軟,拼命要把孩子生下來,若不是如此,眉玉師太也不一定會把她逐出師門。
現在老了,我也明白常人對兒女的不捨之情,倒是怪不得她。後來遊世傑莫名其妙地死在秦淮河,莫非是她下的手?蘇無驕嘆一聲,聽說遊世傑後來死也不認孩子是他的,又在武當七老面前咬定是葉姑娘性情淫蕩,和其他男子私通生的孩子。
原來蘇老也有不知道的事情,那丫頭哪有那麼狠的心?舒十七咧嘴笑了笑,又呆了呆,她現在還想著找那個殺遊世傑的人為他報仇呢。女人蠢起來,真是想也想不到的。
那殺遊世傑的人?
江南漕幫和遊世傑結了樑子,那時候出三千兩銀子找的我。我請人在秦淮河的妓院殺了他。舒十七笑道,他生性風流,也算死得其所。
可那葉姑娘為什麼做了你的刀手呢?我們這條道上的人,罕有她那樣的身手。蘇無驕不解道。
她有個女兒,天生的體虛。她千方百計問莫不屈討了張藥方,卻是用高麗人參合的大丸子,一劑藥得上百兩銀子,一年四季吃個不停。她是個孤兒,除了一身武功,又有什麼辦法賺錢救女兒?
蘇無驕聞言也是黯然:可憐,原本也是規矩的閨女。
舒十七卻哼一聲笑道:若是天下人都規矩,你我還賺什麼銀子?
也是,蘇無驕也笑了起來,如此說,你幫漕幫殺遊世傑,也算是一樁善舉。我們這條道上的人,雖然只認錢財,可是善舉也做惡事也為,好歹對得起神明。
舒十七低頭喝茶,卻忽然大笑了起來。
十七你大笑,想必是又抓住了我的把柄。蘇無驕也不惱,笑道。
我笑我們這一行裡,多半是已經黑了心腸,只認一個錢字。蘇老果真是老了,居然知道還有神明。
說得是,我老了,不復當年意氣,蘇無驕嘆息,隨即也是大笑,來,下一局如何?
舒十七搖頭:午後我要去見個人,有一筆大買賣。
午後,大相國寺。
舒十七在寺外買了兩炷香,一掛銀箔,就近在香爐裡化了,然後停在香爐前,一個勁地仰望著高大的菩薩。有個和尚好利,以為他有心事,急忙湊上來道:公子可要測一測流年?
流年?舒十七反問道。
測姻緣,測吉凶,測流年,小寺香火還算旺盛,就是因為卦測得準。
那,就測一卦姻緣。舒十七笑道。
竹籤子抖了出來,和尚看了,臉色卻有些尷尬。
儘管直說,舒十七道,我是不信的,縱使下下籤也無妨。
不是下下籤,和尚卻也老實,此籤說的是最初施主或者有所亂,後面還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