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風清厲的呼嘯聲裡,最後一盞燭火慘然而滅!銀瓶乍破,秋水本應奔湧而出,但蘇雪聆只覺得熾烈割骨,咆哮激盪的沙風,無休無止,無生無滅!黑影裡,趙飛劫沒有動,他思索如何才能接下這驚天動地的一刀,刀不到,他不動!以靜制動!
刀意轉眼已近,忽然之間,一線刀氣衝出虛空,無聲無息地凌越了滾滾沙風,在被斬斷的沙風激盪裡,純粹的刀意無聲地砍向趙飛劫的脖子!
趙飛劫真的失望了,自己的武功是無論如何也接不下這鬼泣神驚的一刀的,他恨恨地一咬牙,一推貝兒,長劍直插貝兒的胸口!他不是想用死來換貝兒一命,他不想死,他了解楚長風,他怎麼也不相信這樣的一個人會棄自己的兒子於不顧!他等著楚長風救貝兒,他還有機會,他賭上了!
趙飛劫賭贏了!留風長劍刺在了一個肌肉結實的背上,黑暗裡,他不用猜也知道那是楚長風。楚長風擋不開自己的劍的,要想救兒子,就只有以命換命!趙飛劫笑了,等著聽那柄名振天下的絞風刀落地的聲音,那該是何等的享受!
但是,當他能看清的時候,他看見,月光下,楚長風的手裡,沒有刀!
刀呢?他的冷汗唰地從每個毛孔衝出,他感到有什麼錯了。剛冒出一個想法,就覺一束纖細的刀風當頭劈下,他擋不了了,因為他的劍已經被那個結實的身體夾住了,即便骨骼在劍刃上暴起裂響,楚長風都沒有鬆開!
雙飛神劍趙飛劫的春秋大夢在大漠裡醒了,可惜他自己卻再也醒不過來。
燭火裡,蘇雪聆看見了楚長風身後插著那柄長劍,貝兒的手中拿著那柄黑刀,原來,楚長風轉身護著貝兒的時候,黑刀已經易主了,貝兒手中的絞風刀也還是絞風刀,趙飛劫的腦袋也還是肉做的腦袋!
貝兒愣了半晌,終於哭出了聲,不僅因為殺了人的恐懼,更因為楚長風背後的長劍。楚長風很勉強地笑了一下,居然很燦爛,像貝兒的笑容!他靜靜地拉著貝兒走回到桌邊,把貝兒抱在懷裡,長劍依然在背,他把一罈燒刀子淋在口中,輕輕對眾人說:你們出去!
所有人都出去了,蘇雪聆也不例外,在客棧外的寒風裡,她聽見他平平靜靜地唱著一首歌,歌聲並不淒涼,只是在空氣裡多少漂浮著一些無奈和輕愁:經年又是月圓時,空有桂魂高曠,霜娥何託而後似乎又是曹植的《野田黃雀行》,又歌到李白的《將進酒》,她聽不清,她只有滿眼的淚水,還有自己也道不明的傷愁。和著他的淺吟輕唱,她眼裡的楚長風卻越來越恍惚,他是誰,他叫什麼,他的心裡有過什麼?忽然間她都很想知道,但是她只能靜靜地心碎地聽著。不知什麼時候,她坐了下來,在夜風裡裹緊了狐裘,睡著了,帶著一眼的淚。睡的時候她夢見了小時候的生活,父親的寵愛,母親的嬌縱她問自己,我是什麼樣的人,他又是什麼樣的人啊?
天明的時候,蘇雪聆醒來就看見了客棧門口的砂土墳,只有一塊簡單的木牌,上面沒有名字,兩道刀痕縱橫交叉。這是不是他的一生呢?
貝兒已經騎在了雄健的黑馬上,他把那隻碧玉釵遞還給了蘇雪聆,說:我不用買酒給爹喝了。他居然還是笑了一下,很燦爛的笑容,但已經不是她初見他時的笑容了。
她很想留他在自己身邊,但是當她看見他把那柄黑刀甩手插進馬鞍時,她已明白,貝兒已經不是那個貝兒了。
看著黑馬漸漸變小在黃沙的盡頭,馬上小小的身影穩健輕靈,終至一點都看不見時,她的唇間有了微微的笑意,她看見了一線天光破影,黃沙盡頭,朝陽一點點地已染得茫茫的大漠燦爛如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