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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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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進酒,換鳴瑟事無兩樣人心別問渠儂,神州畢竟,幾番離合汗血鹽車無人顧,千里空收駿骨正目斷,關河路絕我最憐君中宵舞道男兒,到死心如鐵看試手,補天裂(注二)

出來了,出來了!

人群裡一陣騷動,葉三已經一口短劍一罈酒,大步踏了出來。他眼中有淚,襟前盡血。眾人不由的惶然退後,倒象面前的葉三公子乃是殺人兇手一樣。

伴著一縷悽然的笑,葉三轉過身去面對著落日樓,一聲吼,穿雲裂石中,揮舞起手中劍。燦爛的劍華一閃而沒,落日樓的兩根門柱都被劈為兩段,高大的門庭轟然塌落,砸在地上,把落日樓的門口封死了。沒有人敢說話,看著葉三把手中的一罈酒灑在門前。嚓的一聲,葉三揮劍砍在地面上,一顆火花點燃了酒。

火燒得比想象的快,很顯然葉三已經在裡面灑遍了酒,很快底層就已經煙火處處了,濃煙把葉三包圍起來,他沒有動,只是靜靜望著火中的落日樓。

望了許久,他幽幽的問:阿冷,你要我走,要我走到哪裡去呢?

話音飄在水風裡,斷了。

掌櫃的透過飄搖的火焰,看得他沿著西湖岸遠遠的去了,背影漸漸隱沒在了初春那一片柔柔的綠草中。

鬼使神差的,他漫漫吟道:道男兒,到死心如鐵!

這是掌櫃的最後一次看見葉三,雖然每年新茶來時他都會想到這個燒了他酒樓的葉三公子,葉三卻再也沒有回來過。

夕陽透過鏤花的窗,照在白衣紫裙的女子身上,清秀的女子拈著一根銀針,針上穿著一縷紅線,紅線約在纖巧的手腕上。一幅鶴翔天的刺繡,白色的底子,火紅的鶴飛翔在金色的雲中。女子繡得很仔細,也很慢,有時候每下一針,她都要停很久很久。她總是抬起眼睛去看門外,然後失望的低頭,繼續繡著。夕陽投在她眼裡的光芒越來越黯淡,門外始終靜悄悄的。女子眉間鎖著的愁意越來越濃。濃濃的愁意在她依然年輕的臉上隱隱透出一絲滄桑。門外一聲輕響,女子慌忙起身要去看。她這麼一動,指尖上猛的痛了一下,低頭一看,銀針已經刺進了她纖纖的指尖。她拔出銀針,一粒血珠隨著冒了出來,她沒有太在意,卻抬頭去看那個站在門口的白衣青年。白衣的青年帶著一股嗆人的酒氣。倚著門,他站在那裡,卻象是遠得看不清,越是睜大了眼睛去看,他就越模糊,模糊得只剩下一片空朦的影子在夕陽裡無可寄託。

他木然的盯著她看了良久,對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蒼涼。她捧著自己的手一下子呆住了。葉三走到她身邊,拿起她的手說:怎麼那麼不小心?

葉三的語氣是木然的,他從袖子裡拿出一隻白色的手帕要包紮濃兒的手指。濃兒任他拿著自己的手,看著他呆滯的眼神,她的聲音顫抖著問道:阿葉,你怎麼會回來得那麼晚?阿冷在哪裡?我一直在等你們

她手上的血珠劃落下去,濺落在雪白的絹上,血的顏色和那上面的紅鶴一樣的鮮豔。刺眼的紅色讓濃兒忽然間有一種很可怕的感覺,打斷了她自己的話。葉三也停下來,和濃兒一起看著上面鮮豔的血色。好一會,他勉強的笑了一下,繼續幫她包紮手指。

阿冷已經走了,以後你不用再等他了。葉三包紮完了才說道。

走了?濃兒打了個哆嗦,她的另一隻手緊緊的拉著葉三,急切的道,阿葉你說清楚一點,你不要嚇唬我!

看著她期待而慌張的目光,葉三清清楚楚的說道:他死了!

你騙我!不可能的!濃兒愣了一下,然後她使勁掙脫他的手大聲說,她瞪大眼睛盯著他,象個任性的孩子。

然後她哀求一樣的說道:阿葉,你給我說,你不要騙我,我求求你不要騙我?這不可能的!她的淚卻已經垂落下來,因為她看見了葉三依舊木然的眼睛。

葉三把濃兒摟在懷裡,濃兒纖弱的身子在他懷裡顫抖,他的肩頭被濃兒的淚打溼了。揉著濃兒的長髮,葉三輕聲說道:他死得很安祥,真的,我們也許都不能象他死得那樣安祥呢!葉三把臉貼上濃兒的面頰,又道:要哭,你就哭吧。但是不要怕,我在這裡,阿冷是真的走了,我還在這裡陪你。

濃兒終於哭出聲來。

夕陽投在兩個相擁的身影上,濃兒嬌小的身子幾乎完全縮到了葉三的懷裡,地下的影子越拖越長,也越來越朦朧,看起來就象是一個人。

日落月升,無言的葉三擁著濃兒直到她哭盡了所有的淚水。

阿冷怎麼死的?我們該怎麼辦?懷裡的濃兒哭累了,靠在葉三的肩上抽泣著問他。我不知道,葉三說,我什麼都不知道,他沒有來得及告訴我。

那我們該怎麼辦?阿葉,我們怎麼辦?懷裡的濃兒仰起滿是淚的臉兒對著葉三。葉三搖頭道:明天我出門一趟,我不在的時候,你不要住在莊子裡,找個地方躲起來,乖乖的等我回來。

你去哪裡?我要和你一起去!濃兒扯著葉三的袖子不放。

聽話,我很快就會回來接你!葉三凝視著濃兒的眼睛說,等我回來,嗯?許久,濃兒終於勉強的點了點頭說:你一定要回來接我!

葉三輕輕嘆息,把她又抱在懷裡,貼在她耳邊道:阿冷死了,除了你,我連一個可以犧身的地方,一個可以相信的人也沒有。不帶著你,我一個人走到哪裡去呢?無論怎麼樣,我一定回來接你,無論如何!

你就象今天這樣等我,再等我這一次。我要知道有你一直在這裡等我,我才能安心。以後我帶你去很遠的地方,永遠守在你身旁,你就永遠也不用等我,為我擔心了。說完,葉三忽然鬆開懷裡的濃兒,揮袖出門。只剩下濃兒一個人孤零零的站在天窗灑下的一抹蒼涼月光裡。

風篁嶺,焚琴莊,煮鶴苑。

天高風冷,夜靜無聲。

葉三拉開了煮鶴苑的竹扉,自從冷二公子出了家,這是他第一次進這片園子。夜色裡,何苦和尚侍弄的花草們依舊隨風搖曳,物是人非,草依依。月下的葉三,白衣勝雪,形影相弔。何苦和尚住的那棟茅屋低矮破蔽,在夜裡尤其顯得黝灰冷暗。葉三伸出手去推那扇虛掩的門,觸手時,吱呀一聲響驚得葉三縮回了手去。靜下神來,葉三搖頭苦笑。他卻不再去推那門,轉身退了回來。站在園子中間,葉三忽然擊掌,清亮的掌聲擊破了園子裡的寂靜,掌聲散去,風裡只有剛才那扇木門吱呀吱呀的聲音彷彿和著葉三的掌聲。葉三看著那扇門裡靜悄悄的黑暗,幽幽的問道:打不死的冷二也不在了麼?天地間莫非終究會只剩我一人?罷了,來者不可擋,過客怎由追?葉三張開廣袖,迎著月光長歌起舞。呼吸天地,挽動山河。他的長袍凌風飄展,裹起周圍的花草灑在空中。廣袖遮天,長歌動地。葉三的身形似一隻凌空渡虛的冷鶴,輕盈飄灑,不勝高寒。歌聲更是清亮激越,彷彿銀河天流,無始無終。

望處雨收雲斷,憑欄悄悄,目送秋光晚景蕭疏,堪動宋玉悲涼水風輕,萍花漸老,月露冷,梧葉飄黃故人何在,煙水茫茫

難忘文期酒會,幾孤風月,屢變星霜海闊山遙,未知何處是瀟湘念雙燕,難憑遠信,指暮天,空識歸航黯相望斷鴻聲裡,立盡斜陽(注三)

歌未盡,有琴聲如訴,颯然浮空,纏綿而起,再轉羽烈剛昂。一琴之烈,震動山巒,明月失華。琴聲如同御風飛揚,升騰直入蒼穹,高而復高,烈而復烈。操者無言,聽者無語。忽然,葉三停下身形,按上那雙彈琴的手,輕輕道:剛極易折!你怎麼也來了?月下彈琴的濃兒悽然道:我們還是逃不過,我們會不會和阿冷一樣?淚珠掛在她清秀的臉蛋上,晶瑩剔透,青色的娥眉下,是她閃著淚光的瞳子,亮得逼人。風來,掠過她的頰邊,她的長鬢纏綿的黏在頸邊細膩的肌膚上。葉三淡淡笑了,指尖夾起她的長鬢緩緩理過,又捏著她素絹的衣領幫她正了正。

濃丫頭,不要怕。不會有事的。葉三輕聲安慰道,只要有我和你在一起,一切都會好的!

在他目光注視下,濃兒點了點頭,葉三微笑。拉過琴來,手指慢慢按在弦上。你真的不知道是誰殺了阿冷?

葉三不語。

難道就讓阿冷這樣白白死了?

葉三依然無言。

你不要走!忽然間,濃兒挽住他的臂膀,潸然淚下,阿葉,我怕,我要你陪著我!葉三甩開她的手,手指驟翻,琴間起雷霆之意,風雨大作。叮咚聲裡彷彿十萬雨珠灑落江河,雲下濤聲漸起,三尺飛浪。琴聲轉低,隱然江河入海,大浪濤天,水擊山崖,波濤聲裡,海天浩蕩,魚龍隱現。雲天壓海,琴聲短短幾個反覆已入絕境,葉三終於挑弦入破。雷聲復現,擊碎浪濤,摧開波面。而後一碎天地碎,一摧江海摧,葉三十指揮處,琴聲復化為萬千水珠,逆風而起,倒擊蒼穹!

長空裂!

最後一個餘音未了,琴首焦山琴尾龍齦一起崩碎,琴聲啞然。

葉三長袖拂在琴上,長琴化土,散入渺渺塵埃。

望著遠去的葉三,濃兒忽然幽幽的問道:難道我們在這裡的日子就這麼結束了?葉三沒有回頭,背影一點點的模糊在夜間的薄霧裡。背後,濃兒淺唱低吟,疊疊反覆的哼唱,只是無詞。

一闕《箜篌引》。

公無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身死其耐公何(注四)

金陵夜色,雨意蕭蕭。

南京兵部尚書府,兵部參贊機務尚軒正聽著外面滴水簷上的水聲,翻閱著一份密函。葉三,名焚琴。七年前遷入杭州,不知其籍,於風篁嶺致地產,名焚琴山莊。富裕而無田無業,好飲茶,西湖落日樓常客。家中無僕從。有男子一名,姓冷,自名煮鶴,四年前號稱出家,不知其何處剃度,法號何苦,居焚琴莊煮鶴苑,好茶,日晨與葉焚琴飲於落日樓。女子一名,秋姓,名意濃,年二十餘,閉門少出,難知詳情。前日落日樓慘案,何苦為人所殺,至落日樓飲而氣絕,葉三購樓,焚而葬之,不知所蹤。女子意濃亦失蹤跡,焚琴莊已為空閣。杭州府中無其戶籍,不知何故。

尚軒搖頭冷笑,南京兵部的探子他一向信得過,都是他自己一手提拔。這一次,他卻對這份密報失望之極。不知究竟的人看了這份密報,還是不知葉焚琴此人到底是個什麼人物,毫無頭緒。而在尚軒,一切都清清楚楚,他根本就不需要探子的訊息,對於葉三,還有誰比他更熟悉呢?他問自己。

身旁的師爺低聲道:大人,那位自稱葉三的來客已經在堂前等了七個時辰了!怕什麼?尚軒笑道,以他的修為,等上七十個時辰又算得了什麼?他揮手讓師爺退下,喚來丫鬟道:不管他,夜深,睡了。

堂上,葉焚琴白衣掌劍,端坐在那裡,聽著屋外的雨聲,無言無怨,如一尊石像一般。尚軒的鼾聲從帳內傳來,丫鬟們才小心的退出內室。丫鬟方才離開,尚軒掀開錦帳,拔出壁上的尚方寶劍,凝視半晌,揮手劃開大床背後的帳子。床後竟有一窗,窗外,漫天的雨。尚軒一躬腰,狸貓一樣竄出了視窗。幾個起落,他已經到了大堂外。雨中,尚軒無言矗立,雨水打溼了他的一身,一股股細流劃過他的額頭,濃眉和眼角,也模糊了他的眼睛,尚軒卻始終沒有伸手去擦。

整整一個時辰,他就這樣遙遙看著靜悄悄的大堂,一動不動。

隔著牆壁,葉三和尚軒遙遙相對,各自無言。

堂裡就坐著葉焚琴,他不知道自己來看他吧?想到這裡,尚軒的臉上忽然有了一縷笑容,笑得冰冷卻柔和。

葉焚琴?小三子,你終於還是回來了麼?——

注一,皇甫松《憶江南》,我最喜歡閒夢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瀟瀟一句,結尾人語驛邊橋堪稱點睛之筆。朦朧幽遠,以為確實在白居易那一闕之上。皇甫松號檀欒子。

注二,辛棄疾《賀新郎》一首,他在《賀新郎》的詞牌上素有功力,誰共我,醉明月,長夜笛,莫吹裂還有這首看試手,補天裂等等,壯語連連。我非常喜歡我病君來高歌飲,驚散樓頭飛雪和汗血鹽車無人顧,千里空收駿骨兩句。至於我最憐君中宵舞,道男兒,到死心如鐵一句,感慨萬千。出語平凡而動人心魄,確實好詞。

注三,柳三變《玉蝴蝶》一首,說不上特別喜歡,不過還是絕妙好詞。以水風輕,萍花漸老,月露冷,梧葉飄黃可見寫景真境界。故人何在,煙水茫茫和斷鴻聲裡,立盡斜陽,懷念故人也確實婉妙無雙了。

注四,小時候讀的古詩一首,作者忘記了。只是有個故事,說一人在渡口邊看見男子遠行,將渡未渡,其妻遙遙跑來,呼喊說河上危險,公歸來,公歸來。男子不聽,遂渡,至河中沉船身死。等女子跑到河邊,已經是空蕩蕩的河面上官人去也。女子哀歌一曲,就是這首詩,平實的詞句裡,似乎可以看見女子淚下如雨的場面。旁觀的人回到家裡,說給自己妻子聽,妻子惻然,其妻精於箜篌,於是按丈夫的敘說譜成箜篌曲,彈唱起哀思,聽者無不淚下,好象曲子已經遺失,只有詞還留下。讀起來確實令人唏噓,斷腸好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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