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爺看他手裡的書,不由的詫異,整整一天尚軒都在花園裡讀書,傳令讓葉三在府外候著,可是從早到晚,手裡的書竟是一頁也沒有翻過。他不敢多言,忙點頭稱是,又加道:連昨日和前日,葉三公子共求見過十一次了。
十一次?不少啊!尚軒嘴邊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笑容。
尚軒喚了一聲丫鬟:拿我的軟甲,更衣!
葉三給丫鬟引進了府門,面前,寒光奪目。一百餘名軍士持刀而立,半分也前進不得。遠遠聽到一聲長笑,抬頭看時,尚軒正在一群黑衣武士的簇擁中,立在尚書府裡最高的月明樓上。面前的尚軒雖然仰面可見,卻是在刀劍重重護衛之下,尚軒就在這銅牆鐵壁中縱聲大笑。小三子,你可知道,我也一直在等你?
可是我卻進不了你的大門。
所以你便日日來?尚軒收斂了笑意道,莫非,葉小三也有急的時候麼?葉三苦笑,嘆道:只怕不過幾天,崑崙派的高手和江湖中不知多少成名豪傑就會把江南這片地翻過來找我葉焚琴了,我縱然要被碎屍萬段,連濃兒也不知能不能躲得過去。要我幫你麼?以南京兵部之力,要想讓那些武林中人老實一點應該不是難事吧?尚軒笑得象一隻狡猾的狼。
不是要你幫我,我又何必來?
好!尚軒喝道,同時一張紙片在他內力灌注下旋轉著削開晚風,夾著尖厲的呼嘯划向葉三。葉三輕描淡寫的信手拈下,臉上有一絲苦澀:四年了,想不到我又回來接這種帖子。濃兒我會照顧,我希望看見你活著回來!尚軒說罷一揮袖就要退回樓裡。尚軒!葉三忽然在他身後吼了一聲。尚軒緩緩回過頭來。
葉三的聲音一下子又變的飄渺不定:在你眼裡,我到底是什麼?高樓傳帖,你連走近我都不敢了麼?
尚軒搖頭,他的聲音遠遠的飄來:小三子,我不敢,我真的不敢相信你。說完這話,尚軒已經消失在樓上的珠簾中了。
月明樓上,師爺湊近尚軒輕聲問道:大人說葉三此人有虎狼之心,派這樣的重任給他,萬一給他猜到了我們的大事恐怕就不妙了。
虎狼之心?尚軒挑了挑眉尖,冷笑一聲,虎狼怎可與葉小三相比?那大人何以有此一舉呢?
尚軒難以捉摸的笑了一下,低下頭去看看矮小的師爺,良久不言,而後搖頭輕嘆一聲走開了。師爺一腦子霧水,悄悄拉開簾子看著樓下晚風裡矗立的葉三。夕照裡的葉三開啟手中的信箋,凝視那上面的寥寥數字。他抬起頭,眼睛裡兩股寒芒一下子刺進了師爺的心裡,師爺手一抖,簾子落下了。
良久,他才敢探頭再去看樓下的葉三,庭院空空,葉三已經去了。
福建浪琴崖,萬頃碧海,千里陰霾。
烏雲摧海,駭浪排空的天氣裡,海上居然有船,二十丈的大海船。海風呼嘯中,船頭的嶽清濁袖著手遙望遠處,右手是連綿的海崖,左手是接天的浪濤,誰也不知道嶽清濁看向哪裡。漕幫不世豪傑嶽清濁本來就不是可以輕易揣測的人物,十六歲接手漕幫的嶽清濁到了二十歲時非但一統長江漕運,更憑藉漕幫吃水上飯的幾萬條漢子和朝廷抗衡,幾年中朝廷幾乎從漕運上抽不到一分銀子。可是他二十四歲時,皇上親征北漠,嶽清濁居然奉銀五十萬兩,更派漕幫弟兄來往運輸兵糧。北征大勝,嶽清濁功不可沒。事後,嶽清濁才對人言道:北征大漠關係社稷安危,即使效死沙場也是為國捐軀,份內之事。斷然不能為了幫中這點小利而忘了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從此,嶽清濁的名字如野火燒遍大江南北,號稱天地蒼鷹,是武林中公認的一代英雄人物,尋常人見他一面也是難得,可是今日嶽清濁卻為了一封書信,連夜乘船南下福建,頂浪行船,力爭要在天黑前趕到浪琴崖。
信上只有一句話受人之託,取君首級,三月初三黃昏時分,浪琴崖,署名也只兩個字葉三。
嶽清濁身後的漕幫堂主封岸巖倒並不害怕嶽清濁有什麼不測,嶽清濁成名的一個原因就是他手中三尺聽濤神劍得武當真傳,稱為天下三柄名劍之一絕不為過,何況他封岸巖還帶著這一百來號弟兄,封岸巖不知道誰是葉三,他也不在乎,他自負以自己手下的一干人,就是千軍萬馬也不難殺出一條生路,何況只有葉三這一個人。他只是訥悶為何幫主會為了這麼一個人勞頓這一遭,他不禁問道:幫主莫非認識那葉三?
在北漠曾經見過一面。嶽清濁也不回頭,隨口說道。
他當真敢和幫主過不去?
也許罷,嶽清濁搖頭,聽人說詩妖劍鬼葉三郎妖鬼之性,今日同醉明日殺人乃是尋常事,何況我和他又不是朋友。
那幫主還跑來做什麼?難不成他敢殺上漕幫總舵來找麻煩?
嶽清濁笑笑道:這個人有點特別,只是想再見見他罷了。說罷又是遙遙的看海。一會兒,封岸巖又忍不住道:幫主。
嶽清濁猛的揮手,封岸巖嘴邊的話頓時嚥了回去,嶽清濁道:聽,鼓聲!封岸巖豎直了耳朵,片刻,他真的發覺了濤聲裡一點不同尋常的動靜。
鼓聲,真的是鼓聲!
怒吼的濤聲裡,一點沉雄的鼓聲傳來,聲音小得稍不注意就會錯過,可是當封岸巖真的聽到了它,他就覺得那陣鼓點撕破了滔天狂瀾,在大海之上如同千軍萬馬踏波而來,自他身邊昂然馳過,直要去衝擊天涯海角。在那陣鼓點裡,封岸巖覺得自己能聽見駿馬昂首長嘶,刀劍出鞘振鳴,大旗在狂風裡烈烈招展,十萬帶甲將士齊聲怒吼,隨著鼓聲,他眼前居然能看見衝擊著的人流,遍地的刀光,漫天的血!他自己好象消失在了這陣鼓聲裡,只剩一雙眼睛,看著虛無的千里沙場上那殘酷的衝殺。
天不怕地不怕的封岸巖,居然在這陣輕輕的鼓點中,戰慄而不能自持!
船停在海上,嶽清濁遙望那岸上巨大山岩頂擊鼓的人,高高的山崖上,頭頂烏雲,凌波擊鼓的葉焚琴!巨浪衝擊在他腳下的山岩上,無數水花吼叫著衝上天空,化作一場大雨打在他頭頂,葉焚琴無動於衷,他只是擊鼓,不停的擊鼓。好象天地間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他激昂的鼓點和那幾許痴狂。
嶽清濁無語,也沒有別人說話。
嶽清濁剛扯下身上的斗篷要躍出船頭,封岸巖一把拉住了他道:幫主,還是讓我們先上去探探吧!
嶽清濁搖頭微笑:不必,你聽,那鼓聲。
那鼓聲?封岸巖一時想不明白。
嶽清濁大笑:等到你能聽懂,這個位子,我就讓給你坐!
他一聲清嘯,縱身三丈,在空中抖出手裡的錨鉤搭在岸上,一抖纜繩,人若飛矢疾射出去,飛掠十丈波濤,穩穩的落在山岩上。
葉三停下手裡的鼓槌:嶽先生。
嶽清濁點頭,道:好一手羯鼓!
葉三也點頭,道:好一個聽鼓的人!
北漠一面,別後已有七年不見了。
莫非嶽先生自認已老?
片刻的安靜後,山崖上響起兩人的長笑,嶽清濁道:你真的是來殺我的?如果我說是便又如何?葉三微笑著拔劍,劍如秋水。
如果我不信你便怎樣?嶽清濁的手搭上了腰間的松紋鐵劍。
既然來了,何妨一試?
那便一試!嶽清濁話音未落,鞘中一聲龍吟,劍上風聲疾動,夜枕古木聽山水!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葉三輕聲漫吟,胡,不,歸?
劍光閃爍間,一股水濤沖天而起,水霧裡,兩人擦肩而過。只有一聲鳴響,封岸巖居然什麼都看不清楚!
再試一劍!松紋鐵劍劍尖急顫,嶽清濁身隨劍走,劍化丈二蒼龍,夭驕在天。葉三招式未盡,已經旋步轉劍,劍華如雪,絞碎滿天飛浪。
生死相搏,毫不容情。船上的封岸巖目瞪口呆之間,水光朦朧裡的兩人劍光來去,已經過了三十餘個回合。
嶽清濁忽然大喝道:好,再看此一劍!鷹揚九天俯海潮!,翻身背劍,仰空躍起,空中劍式颯然展開,蒼灰色的劍輪在他手裡幻現,彷彿千萬飛鷹凌空展翅,撲擊大地。嶽清濁已經祭出了他的蒼鷹一劍!
歸去來!葉三的一聲呼喝裡,數十道劍氣斂影化一。一劍凝然,去而不悔,去而不歸。雪玉似的一絲光影象一枚玉針,穿透了海風釘向嶽清濁的額頭。沒有防禦,也沒有閃避,必殺的一劍後,是出劍者死而無怨的心。這才是葉三不歸神劍的顛峰之境。
又是一片浪花,白色的水沫飛濺在山岩上,模糊了封岸巖的視線。水沫化作一陣疾雨打在兩人的身上。背對背站著的兩人,嶽清濁的松紋鐵劍已經回到了腰間,葉三也正緩緩把長劍合入劍匣。
是殺手的劍法!
好生霸道的劍氣!
兩人相視一眼,笑聲沖霄而起,幾乎蓋過了濤聲。
多謝手下留情!葉三拱手為禮。
彼此,嶽清濁一笑還禮,你的不歸劍法也未全力施展。全力相搏,你我誰也下不了這片山崖!
生死一線,嶽先生還敢手下留情?
現在想來確實有幾分後怕。
如果我剛才劍上不留餘力
我一定傷在你劍下,你卻也逃不過我反手絕殺一劍。
雖然如此,嶽先生敢收劍,仍然不是一般人能夠做到的。
我相信你!知音之人,一調可知高山流水,嶽清濁雖然沒有那等修為,不過聽鼓知人,自命還是做得到的。雖說後怕,可是再來一劍,我還是不會發出飛鷹一劍的最後一變。你相信我?葉三沉吟片刻道,好一個聽鼓知人!
殺手常自卑微,一個真正殺手絕不可能擊出你那樣將軍臨陣的氣概!殺手殺人,心內也必然煩亂驚懼,更不可能有你鼓聲中那一片隱隱的寧靜。嶽清濁意興勃發,借鼓一用,且聽我擊一曲。
你連我為什麼而來都不想知道?葉三問。
該告訴我的時候,你一定會告訴我,對否?嶽清濁笑道,且聽我先擊鼓,我今天見識了一個值得我為之擊鼓的人物,所以無論有天大的事情,我一定要先擊完這一曲來慶祝。嶽清濁解下劍來擱在地上,合上眼睛,操起了鼓槌。凝然片刻,起了個慢點,鼓聲之中,嶽清濁縱聲高唱:
暱暱女兒語,燈火夜微明恩怨爾汝來去,彈指淚和聲忽變軒昂勇士,一鼓填然作氣,千里不留行回首暮雲遠,飛絮攪青冥(注一)
歌聲浩蕩,彷彿龍行大海,一路長吟。
他唱此一曲,固然是盛讚葉三剛才的調子,但是唱到曲中,身受其感,不禁睜開雙眼,對著面前的大海放聲長吟。睜眼的時候,他忽然瞥見遠處海船上的封岸巖對他奮力揮手喊叫著什麼,可是鼓聲浪裡,他聽不真切。短短的錯愕間,一截秋水一樣的劍尖已經從他胸前穿透出來,傷口處的血一下子變得滾燙,幾乎要沸騰起來。可是嶽清濁的心,冰冷!
落下最後一個鼓點,嶽清濁勉強笑了一下,回過頭來。海風裡,葉三的白衣呼啦啦的抖動著,他象一隻插在山岩上的標槍一樣矗立在那裡,不為風雨所動,彷彿仍在聽自己的鼓聲。為什麼?嶽清濁搖頭。
因為我來的目的就是要殺你,現在,我已經告訴你了。
何不當面殺我,給我一個明白?
你劍法太強,我不願兩敗俱傷。所以只得如此,你說得對,殺手都是卑微的人!為什麼?嶽清濁長嘆一聲,那樣的鼓聲,那樣的風骨,你怎麼可能是這樣的一個人?你又怎麼知道我是個什麼樣的人?葉三幽幽的話音裡,一代英雄的嶽清濁終於倒在了山岩上,再也爬不起來。
封岸巖已經跳下了水,瘋狂的向岸上游來,他身後是漕幫憤怒的子弟們。葉三拾起嶽清濁的劍,抱起他的屍體,站在山崖邊上迎著狂暴的海風一言不發,波濤打在他腳下的岩石上。高高的山崖上,他是那樣的渺小,好象一陣大浪來就會把他拖下海去。許久,他才把屍體,劍與那面大鼓一起推下了山崖,落到海里,只是咚的一聲響,一陣浪花捲來,就什麼也沒有了。
等到封岸巖嚎叫著衝上山崖時,哪裡還有葉三的影子?只有海風裡他的歌尤然未絕:
煩子指間風雨,置我腸中冰炭,起坐不能平揮手從歸去,無淚與君傾——
注一,蘇軾《水調歌頭》一首,寫琵琶曲。後來葉焚琴唱的兩句是這首詞的下闋中的。改寫自韓愈的《聽穎師彈琴》,原詩也很好,尤其以腸中冰炭的造語奇佳。蘇軾配上指間風雨,相得益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