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輕輕嘆息,邁步走向河邊,鐵南看著他躬起的背影,想起他數十年的操勞在朝廷上不斷遭人排擠,而今書生已老,卻還願意為國赴險,一時間就要落淚。終於忍住,揮揮手,李越趙軻兩騎奔向上下游各兩百步的地方。
而後,四人掩蔽在周圍的樹木草叢裡,放開坐馬,讓馬兒自己跑出兩三里外。一時間,四周寂靜下來,好象只有謝松望一人孤單的站在河岸上。
鐵南從懷裡抽出成名兵刃南山鐵扇,緊張攥住,盯著兩百步外的謝松望。時間一分一分流逝。
鐵南抬頭看看月亮的位置,卯時已到。忽然聽見丘漠低聲道:來了!河對岸薄霧籠罩的沙地上,不知什麼時候,有一個白衣的人立在那裡。霧中,白衣飄飛,若真若幻。以鐵南的眼力,竟然也看不出他什麼時候來的。
你看見他怎麼來的?鐵南在他身邊倒是沒有看見弓箭。
丘漠搖頭,鐵南的心裡忽然一冷,攥著鐵扇的手裡沁出了冷汗。
來的可是葉少俠?謝松望對著河對面喊道。
不是!河對面的白衣人的聲音遙遙傳來,葉三隻是一個殺手,不是少俠。做人做鬼,一念之間。葉公子給老夫的訊息關係社稷安危,可救我朝百萬黎民,如此一念,便可做大俠!
大人可曾查到當年藥人一案?葉三問道。
聽到藥人二字,謝松望的心裡也有一絲感喟,說道:老夫查到當年寧王寫給皇上的奏摺,確實提到軍中正嘗試以藥力提高將士體力,稱為藥人。可惜寧王久鎮邊陲,退任時居然遺失了大量文書,所以對於其中究竟,還是不甚了了。葉公子曾在軍前為將,千軍萬馬中獨刺瓦剌王子阿木獨確有其案。只是公子所說後來朝廷派你刺殺崑崙掌門何秋道一事卻還是迷團。冷將軍在軍中的戰功也有案可查,但是你和冷將軍離開寧王軍後就全然沒有頭緒。大理寺不會留有當年的檔案,要有也在錦衣衛的宗卷裡。葉三道。
錦衣衛?謝松望苦笑一聲:錦衣衛江南三部在南京兵部,江北三部皇上親自過問,層層壁壘。不瞞葉公子,老夫連錦衣衛的宗卷所在何處都不得而知,又哪裡有權查閱?鐵膽御使也無可奈何麼?葉三幽幽問道。
謝松望沉吟片刻道:不知所謂藥人是怎樣的東西?
怎樣的東西?就是我這樣的東西!葉三忽然冷笑,笑聲破霧傳來,斷續間,涼澀幽咽,有如鬼哭。
我只曉得以鶴頂紅,龍膽草,五花錢,紫河車等三十味藥配製的一種藥是最重要的。每七日服藥一次。起初平常,一個月後血行加快,力量激增,尤其是習武的人,有的能將奇筋八脈一夜間貫通,內力增長不可思議。可是這個時候,一身的血已經與常人不一樣了,所有的血都是毒藥,稱為血毒。人變得暴躁易怒,稍有不快則如同瘋狗一樣,嗜血之性漸長,一旦要他們上陣殺人則歡欣鼓舞。見血則狂,往往血戰七八個時辰尤然不願停下。這時候軍中讓服藥的人不斷上陣殺人,讓毒性由血入心,過了這一段,毒性終生解脫不開。再過三個月,血毒發作到了極至,夜夜哀號,體內如同萬針鑽刺,生不如死。因為毒在體內,無藥可制,大多數人在第三個月不是活活痛死,就是自盡身亡。半年後血毒才漸漸平伏,每個月發作一次,發作時人喪失理智,若不殺人見血則痛苦難耐。平時卻已經和常人沒有區別了。只是此時的一身武功,都可以讓習武數十年的高手汗顏,殺起人來葉三頓了一下。
這就是藥人,這種不知還是不是人的東西。葉三平靜的聲音悠悠送到耳邊,謝松望打了個冷顫。
那最後造出了多少藥人呢?
活下來的有四個,其中三個被送到軍前,一個保護寧王的安全。
如你所說,其中一個今日尚在朝中身居高位了?
是!葉三道。
到底是誰?你說那人已圖謀不規,此事如果不及時料理,國家危在旦夕!我如果告訴大人,大人真的能辦得了他?葉三沉吟良久才道。
謝松望猶豫片刻,昂然道:老夫是朝中御使,於此事並無權力。不過是非一旦分明,老夫即刻秉告聖上,相信任他天大的人物,又能如何?
皇上親征北漠,沒有證據,朝中恐怕沒有人會相信吧?
老夫當全力查詢證據,只要知道其野心,先慢慢打壓,假以時日,總能水落石出。葉公子不必猶豫!謝松望說得斬釘截鐵,世間邪不勝正,古今同也!
怕只怕,時日所剩無多了。葉三嘆息。他從懷裡摸出一張信箋道:這是他親筆寫給我的信函,也算一個小小的證據,一切都拜託大人了。
他從地上拾起一塊石頭把信箋裹在石頭上道:大人閃開一步。說著奮力把石頭扔上天空。身後的鐵南心頭一緊,看著謝松望退步閃到了一課大樹後,這才放下心來。幾十步外,謝松望看那塊石頭穿過薄霧劃了條弧線,落在河岸上。彈了幾下停在原地,上面裹著那張寶貴的信箋。
葉三的聲音遙遙傳來道:象我們這樣的人不能取信於人也是無可奈何,一切都有勞大人了。
說著葉三轉身去了,謝松望喊道:公子去向何處?
何處?我也不知道。葉三苦笑一聲,他說的對,天下之大,無我立錐之地!又回頭走向了薄霧裡。
謝松望生怕水打溼了信箋,跑過去取下信箋,撣去上面薄薄的塵土,信箋只有寥寥數字我實無奈!
嗅進了一點塵土的謝松望忽然覺得一口氣嗆在喉間,全身都癱軟下去。他想往回跑,可是跑不動,他想喊,卻喊不出,身子軟軟的倒了下去。
軟骨散!身後的鐵南已經喊了出來,四大家將無一不是全力向謝松望狂奔而去。就在這一剎那間,對岸的薄霧裡,幾十段樹枝被人一腳踢飛出來灑落在河面上。白衣的葉焚琴如驚鴻飛掠,腳尖點上了離岸最近的樹枝,借勁一彈,凌越三丈水面,又點上前方的樹枝。二百步寬的河面,葉三幾個起落,已經到了中央。鐵南心底一狠,提起少陽內力閉鎖心脈,展開少陽箭勁的絕世輕功,不惜傷殘自身,也一定要在葉三渡過河之前搶回謝松望。畢竟是鐵南在地上更快一籌,葉三還有五六丈之遙,鐵南已經搶到了謝松望身旁。就在他伸手去拉謝松望的時候,他看見了劍光,秋水一樣的劍光空朦飄渺,無聲無息的從葉三手裡射出來,劃過了一道流影。那似乎是紅塵裡一段寂寞,一縷無奈,永遠捕捉不著,只能悵恨的看著它傷盡人心。
他終於還是晚了。
他只能眼睜睜的看秋水一樣的劍把謝松望釘在地下,等他拉到謝松望的手,忠肝義膽的謝松望已是再也不能慷慨陳言他滿腔報國之志了。
暴怒的鐵南擲出手中的鐵扇,激動風聲直取河面上的葉焚琴。
葉焚琴把身上的白袍抖落在水面上,踏在白袍上側身閃過,而他身後的樹枝已經給流水帶走了。此時此刻,他無路可退!除了鐵南還守著謝松望的屍體,剩下三名家將無一不是怒吼著衝進水裡。他們的輕功雖然不能凌波飛渡,可是隻要葉三落了水,合他們三人之力,必能將他擒殺在水下!
就在這個時候,鐵南居然看見一隻無人的小舟從上游悄悄飄了下來,從葉三身後一丈的地方掠過。葉三長嘯一聲,猛提真氣踏在白袍上。一片水花裡,白袍沉入水中,葉三卻以一個鶴翼裁雲之勢,輕飄飄的倒翻,落在船頭。他撐開篙隨手一蕩,小船破開水面向下游去了。一切都只是一個圈套,一個完美的圈套。
鐵南看著謝松望手裡那張我實無奈的信箋,欲哭無淚,他轉眼憤怒的看小舟頭上矗立的葉焚琴,葉焚琴一襲素衣,臨風垂首。臉上沒有笑容,什麼也沒有,他竟象是一個無關的過客,在這幕慘劇中無動於衷,只是靜靜的思考著他自己。
隨著流水,小舟越去越遠。
舟如一葉,人若風竹。
三日後,四大家將被南京兵部錦衣衛以謀刺御使的罪名逮捕下獄,一個迷朦的雨夜,盡數被秘密腰斬於獄中,而後封捲入庫。宗捲上只有一事不解為什麼御使謝松望要在清晨去渡口?或許,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