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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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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朽以無用之身,再請薛先生!」薛北客終於失去了耐心,猛地一揚眉,拋去了手中的粗瓷盞子,掀起衣袖露出那枚龍血翡翠的戒指和滿臂的舊傷疤:「我年少的時候不過是個放馬的孩子,風雨來去,也曾歷盡艱辛,直到現在這些疤痕都不能痊癒。而現在我單憑這枚戒指就可以買下半個白水,我嘔心瀝血,才有今天的成就,以我的實力和地位,又何須管那些庸庸碌碌生活的人?他們又焉能知道我的志向和抱負?」粗瓷盞子落地摔得粉碎。薛北客的從人拔刀衝進了茅舍,對著老人虎視耽耽。薛北客擺擺手,起身就要離去。

老人默默的看著地下碎裂的茶盞,長嘆一聲,對著薛北客長拜:「貴客能否允許在下講一個故事賠罪呢?」薛北客有些訝異,他看著老人,忽然覺得老人身上有種氣質,悄無聲息的改變了,變得遙遠又空忽,令人不得不仰視。他不由自主的揮退了手下,坐回了桌邊。屋外一聲響徹天地的轟雷,漂泊的大雨嘩啦啦的打落,老人顫顫的點燃了孤燈,茅舍中靜了許久。

「薛先生在北方稱霸,不知道我們宛州商人的故事,」老人低聲道,「就說說宛州的商人吧。」老人的聲音悠遠縹緲,隨著燈的青煙,隱約中有種神秘的氣氛緩緩的升騰起來。

如果說重騎兵,沒有人敢和青陽的虎豹騎相提並論,而說金屬的煉製和打造,火山河洛的技巧就像是不可逾越的大山,至於詩歌的吟唱,一個普普通通的羽人少女也足以令東陸宮中的博士汗顏,據說她們歌唱的時候,風為之止息,落葉垂直的墜在腳下,入骨的憂鬱和輕愁瀰漫整個森林,連飛鳥也為之迴翔,天地間靜得只有一支遙遠的歌謠。

造物的神奇實在不是任何種族的語言可以描述的,它將不可思議的能力賦予不同的種族,別人縱然羨慕,卻是難以模仿追效的。

我們宛州的商人,也是這樣。有人說九州大概不是人、羽、蠻、洛、魅、鮫六個種族,還是加上商,因為宛州商人賺錢的本事,已經不算是人了。

名利場中,也有出類拔萃的人,宛州以商業稱雄的百年間,有過許多的異人。我今天要說的只是其中一個傳奇,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大家都叫他公子忽。他崛起之前,宛州沒有人聽過他的名字。他離去的時候,也沒有人知道他的去向。他彷彿流星一樣在宛州的天空上一閃而過,人們回憶的時候,只能看見流星過去留下的一道光痕了。也有人叫他「剎那公子」,剎那的光輝,卻是說之不盡的風流。

公子忽來到白水城,已經是三十五年前的事情了。那一天,守城的軍士忽然吹響了號角,震動了整個城池。號角是敵人進攻的預警,承平之世已有數十年,白水城的人從未經過戰爭,此時驚惶失措,一片混亂。城尹和都護手忙腳亂的奔上城牆,才看見遠處黑壓壓的騎軍,在白水城外的山道上魚貫而行。

守城軍士刀出鞘弓上弦,全神戒備的時候,天地間忽然響起一陣渺渺的笛聲。笛聲中,那支龐大的「騎軍」緩緩推進到城下,這時人們才看清那不是什麼騎兵,而是上千頭扛著貨馱的健驢,精悍的僕從牽引著驢子,為首的是個年輕的公子。他懶散的斜跨在驢背上,吹著一根翠玉的笛子。

「我家公子忽,奉上薄禮,請城尹分贈百姓,」一名精幹的隨從帶著二十箱禮物登上城樓。

箱子開啟,五箱是精美的玉簪,五箱是玳瑁的手鐲,五箱是極北之地的麝香,剩下的,則是碼得密密實實的金銖。聞風出來看熱鬧的百姓都為這豪闊的出手震驚時,年輕的公子忽拍著小驢,衣衫輕揚的穿過城門,彷彿一陣不知來自何處的清風。

就這樣,公子忽在白水城建立了他的基業。他迅速的和宛州十鎮的其他大商家訂盟,共享水道、碼頭和商路,生意迅速鋪展到宛州乃至中州,最後連北陸青陽國的宮中都使用帶有「忽」字標記的銀器,他不過用了短短的十年,就成了貴族王侯也不敢不奉若上賓的豪商。

公子忽的來歷始終是個迷,有人傳說他是大晁皇朝時候青王的後裔,知道大晁時代那筆失蹤近千年的國庫藏金的所在,所以他其實是以行商為掩護,悄悄的把沉重的金鋌挖出來,夾帶在貨物中運到宛州。不過這話怕是妄傳,公子忽第一筆本金是否來自古老的秘藏誰也無從考證了,可是他稱霸白水的時候,掌握著六萬餘頃的森林,整個宛州一半的玉礦,還控制了河洛制器的整個銷路。這些資產又怎麼能以區區一筆黃金來衡量呢?以這麼大的基業來掩護,去挖掘一庫黃金,這麼想的人未免太小氣了。

有親近公子忽的人說,他確實是行商的天才,而且異常的刻苦。一般的商人不過是賤買貴賣,跟風而行,公子忽卻建立了一個龐大的宗卷館。他府裡的門客博士計算整個東陸四州每年消耗的各種貨物,以及水道和商路的運輸能力,並將這些訊息都繪製成圖用以參考,他的宗卷館最龐大的時候,不下十萬卷宗。那些繁複晦澀的圖表,在別人看來無疑是天書,公子忽研讀起來,卻廢寢忘食,有時候找到了商機,就在宗卷館中高聲呼酒,和賓客們一起狂飲。

公子忽還有很大的賭性,為求一勝不惜行險。

他來到宛州的第一筆大生意就是當時銷金河林場木材的爭奪。公子忽本身已經有宛州六萬頃的森林,但是和瀾州銷金河的木材產量相比,還是不能不甘拜下風。那時候南淮城的大商客褚汶和他在木材市場上的爭奪相當激烈,褚汶就想到了要去打通銷金河木材的通路,這樣把銷金河的大筆木材引進宛州,壓低價格,只要一年就可以打垮公子忽的林場,從而獨霸宛州的木材市場。公子忽得到這個訊息的時候,褚汶的使者已經帶著大車的黃金,向著瀾州出發超過一個月了。

褚汶確實也是行商的奇才,這一招賭注下得極大,真正打中了公子忽的要害。公子忽震驚之下,閉門三日不出,三日後,他忽然下令典壓他在白水的所有鋪面。試想以公子忽的家業,即便是宛州總商會江氏以家族之力,也無錢收購他的產業,一般的典當鋪子又哪裡敢讓他典壓鋪面呢?不過公子忽自有辦法,他把所有的店鋪都以半價典壓給白水的散戶。零散的商戶雖然不成氣候,但是他們聚集起來,本金卻是驚人的數字。以公子忽豪闊的名聲,加上半價典壓的好價碼,散戶們紛紛動心。於是只在十日之間,公子忽就將所有的產業典壓出去,約定來年以三分利息贖回。同時白水城所有的現金和金玉都彙集到了公子忽的手中,他親自帶著這筆現金和珠玉,僱傭一隊快船沿著越州的海岸北上。

眾所周知,通常去瀾州的水路,從中州的海岸前進穿過天拓峽是最為安全的,越州水路風高浪急,不知多少船隊曾經葬身海底。但是公子忽沒有采納門客的建議,他堅持要從越州航線北行,因為越州航線在風勢好的時候更快。他只要奪取瀾州的林場,其他的什麼都不放在心上。

那一路行得極為艱險,七艘大艦組成的船隊到達瀾州的時候,僅僅剩下三艘,金玉也損失了三成之多。據說在海上遭遇風暴的時候,公子忽赤裸上身,親自帶著門客們和水手一起頂著狂風暴雨降帆操舟,連續兩日三夜都不下甲板。看似文弱的公子身上有股野性,令水手們都驚歎不已,於是整個船隊都聽從他的號令,僅僅用了二十三天,就在瀾州靠岸。公子忽不眠不休,帶著成箱的金玉在秋葉城購買來年的木材,只要手持林場地契錢來的人,公子忽當場現金交易,氣概奪人。這種出手瀾州的客商哪裡見過,公子忽名聲大震,短短三日,他所帶的金玉都變作了成箱的單據,而來出售木材的商戶還是源源不絕。公子忽沒有了現金,但是他已經在瀾州建立了信譽,他手書的欠條一樣的有效,交割的單據還是雪片一樣向他手中彙集。

等到七日之後褚汶的使者帶著大車登上瀾州的山原時,他們驚恐的發現瀾州來年的所有木材都已經是公子忽的了。那時公子忽正坐在晉侯的府邸中飲酒,從容不迫的說這筆豪賭一年之內就能收回利潤。

確實如他所料,當他掌握了銷金河的木材。褚汶就徹底落在了下風,這個主意本是他想出來的,但是有如一把雙刃劍,可以傷到公子忽,也能傷到他自己。褚汶的林場無法低檔來自銷金河的木材狂流,僅僅一年間,曾經富甲南淮的褚汶不得不將全部的林場出售給公子忽,還背上了無數的欠債。

公子忽看他木然的遞上林場的地契,也長嘆一聲,彷彿這聲嘆息已經壓抑了整整一年。

「只差一線,」公子忽說,「在這裡奉上地契的就是我而不是你了。」公子忽倒也並不為難褚汶,他將林場兩成的資產劃到了褚汶的名下,令褚汶為他打理,褚汶從此就成了公子忽林場的大管事。當時有人勸公子忽說褚汶聰明犀利,讓他掌握大權,將來可能暗地裡作怪。不過公子忽卻只是笑,說那一戰褚汶已經膽喪,一個折了鋒芒的人不會再是以前的褚汶了。果然不出他的所料,直到公子忽離開白水,褚汶都只是安安靜靜的為他打理林場,以前那個狡猾如狐兇猛如虎的豪商褚汶,已經不在世上了。

公子忽的名聲也相當的不錯。單說財富,他極盛的時候也未必能超過自羽烈王之世稱霸數代的宛州江氏,不過若說豪氣,江氏的主人卻是遠遠不及他了。

他有古時世家的風範,喜歡在府中蓄養賓客。只要有幾分才華,願意進入公子忽府中的,他都敞門招待。甚至有些市井中的浪蕩子冒充高士,公子忽也並不拒絕,賓客們勸他擇人,他只說不至於為了幾個小人敗壞了待客至誠的名聲。

但他自己對物慾卻沒有什麼要求,雖然家中蓄養著各族的歌姬舞女不下千人,不過他卻終身未婚,這些妖嬈不過是給往來的客人佐酒享樂的。他的衣食也簡單,吃得少而精緻,沒有排場,也不浪費。那種什麼水晶饌、鯉唇駝峰席、流杯宴的把戲公子忽府上的廚子都能做得出來,不過也只是做給客人享用,公子忽本人這時候不過飲一杯米酒,在旁邊作陪。

公子忽自己也有一擲千金的時候,而且他花在玩樂上的金錢絕不比別的富商花在女樂上的錢少。

公子忽喜歡打獵。

若是尋常獵一獵野兔黃羊,當然不算是什麼豪奢的舉動,一張弓一袋箭一匹快馬而已,能值幾何?偏偏公子忽喜歡捕獵的,確實些令人望而生畏,甚至聽都沒有聽說過的龐然大物。

夜北有種叫做專犁的異獸大家都知道的,但是捕捉這種異獸,卻是一般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專犁的別名叫做寒獸,有人說專犁每個關節裡都有一粒散發寒氣的明珠,將它全身凍得冰冷。這種寒冷連它自己都無法忍受,只好藏在有地熱的溫泉裡。好在它們活得很長,又沒有天敵,否則早就絕種了。一般的動物只要被它接近,以滿嘴的寒氣一吹,連骨骼都會凍成冰渣。

但是公子忽的性格,偏偏是對這種危險的動物有興趣。他從古書上讀到專犁的故事,興奮難耐,和幾個門客商議之後,訂下了捕獵的計劃。其實今天回想起來,公子忽的辦法也並不艱難,只不過別人卻沒有他那樣肆無忌憚的天才想法。夜北固然寒冷,但是卻有溫泉地熱。公子忽調集人手,在夜北發掘熱泉。他們發掘的溫泉連在一處,通向夜北一處死火山的山口,而那個死火山雖然不噴發了,山口裡還是滾燙的。公子忽下令在火山邊煉鋼,將一鍋一鍋的鋼水倒進那個巨大的火山坑裡,鋼水冷凝之後就結成了一層薄而光滑的鐵壁。然後公子忽的門人們在裡面灌上雪水,變成一個巨大的溫泉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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