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是……」一個門客指向遠處。
難道是大風的同伴?公子忽的腦袋裡嗡的一響,幾乎要站不穩了。當他順著門客的手指看去,卻是令人更加毛骨悚然的事情。海水上多出了一痕一痕的水跡,都向著大風的屍體彙集,落日下,忽然有巨大的黑影騰空躍起在水面上,而後又鑽進海水中。隨之是更多的黑影在海面上翻騰,不知道多少條??顯身了,這些劇毒的海蛇大的和公子忽捕獵的那條一樣長,小的也有近百尺。整個海面上處處都是海蛇翻滾,身體互相摩擦,有的糾結在一處,有的仰頭吐出烏黑的巨大蛇信,最後它們都圍繞在大風的屍體邊。??們都豎起頭彼此吐著信子,形成一個巨大的蛇圈,圍著大風的屍體緩緩遊動,像是一種儀式。許久,彷彿有一聲號令。這些海蛇不顧一切躍出水面,撲上去撕咬大風的屍體,將它的羽翼和肉一片一片的撕扯下來。小的??更是鑽進大風的身體中,咬穿了從另一側鑽出來。
整個大海都被染成了血紅色,在血海之中魚龍狂舞。雖然只是蛇類,可是??對於這隻巨鳥的恨意所有人都能感覺得到。
僅僅片刻,巨大的大風被??們咬成了一具森森的白骨。??們再次圍聚成蛇圈,其中最大的那條??游到中央,仰天對著西垂的落日,像是一個思考的人一樣。許久,人蛇都不發出半點聲音。蛇圈中央的??猛地一抖鱗片,沉回了水下,靜悄悄的,所有??都慢慢的潛下,一痕一痕的水跡向著南方而去。最終只餘下一片寂靜。
公子忽和門客們靜靜的看著那具大風的骨骼,彷彿死而復生的感覺。大風空空的眼洞黑得令人心悸,轉瞬這個極盛的生命就化作了枯骨,如此的荒涼而悲切。
忽然,一隻碧綠的鳥兒從大風巨大的眼眶骨中跳了出來,它綠得剔透而詭異,渾身都是血汙。它站在大風的頭骨上左顧右盼了很久,忽然看見了遠處船上的公子忽,那隻鳥兒蹦了起來,對著公子忽忽扇著翅膀,像是一個高興的孩子。
「忽忽,忽忽,」公子忽也喊了起來,那真的是小鸚鵡。
雖然是名震宛州的豪商,可是此時忽然見到這隻鸚鵡死裡逃生,公子忽竟有生離死別的感覺。
忽忽聽見公子忽的呼喚,跳得更歡了,它距離公子忽很遠,也不飛過去,只是在那裡扇著翅膀跳啊跳,跳啊跳。慢慢的,它嘴角開始垂下綠色的血絲,它跳得越來越慢,越來越低,最後它再也跳不動了,站在那裡看了公子忽一眼,倒在大風的頭骨上。
夜色降臨了,月光如此的淒冷,照在巨鳥的屍骨上,還有森然白骨上一隻小小的綠鸚鵡。寒冷的風像是從每個人的胸口裡吹過,公子忽和門客們看著忽忽和那架巨大的鳥骨一起,緩緩的沉入了大海。有人說是平生第一次看見公子忽的眼角溼潤了,而後有淚水滑落。
昏迷的尚老人在第三天的時候睜開了眼睛,眼睛還是很亮,卻沒了那股瘋狂的氣勢。他請人叫來公子忽,在床上握住了公子忽的手。
「公子。我就要死了,我還有三句話要告訴公子。」公子忽知道一切都已經不可挽回,也只能點頭。
「第一,公子喜歡冒險。是自以為富可敵國,一切都不放在心上。可是公子也看見了,大風那樣的巨鳥也有死去的一天,何況公子?公子真的知道自己所求的是什麼麼?」「第二,公子有才華。可是人一生能有多少青春和精力?年輕時候的揮霍是晚年的悲哀,集中精力做一件事,人都可以以小搏大。可是付出的過多,其實是耗損了自己的壽命,就像忽忽的一擊可以殺死大風,但是它是把自己的命去換回的。」「第三,我很感激公子的收容,我想忽忽也願意報答公子的恩情,我們並無後悔。」尚老人合上眼睛之前,悠然的笑了笑:「其實我知道公子所以喜歡忽忽,不過是為了令我和這隻可憐的鳥兒在府中能有身份,不至於受其他門客的欺凌。微賤的人鳥也只能這樣報答公子的深恩了,從此風逐世家大概再也沒有傳人了吧。」一個月後,公子忽在宛州登岸。他親手抬著尚老人的屍骨,門客們都穿白衣。
從此以後,公子忽就變了,他再也不遊獵,只是一人靜靜的在書房中讀書,直到深夜,他在街頭和貧民家的孩子說話,嘴角微微帶著笑意,他種了很多的花,久久的看它們。
又兩年後,他忽然下令門客們把所有的藏金都割成小錠贈給白水城的百姓,據說那筆黃金之大,足夠任何一箇中等之家三年不愁衣食。黃金被連夜送到每個人手裡,人人都知道公子忽要走了,這個來歷不明的商客終於還是要遠去。
公子忽離開的那天,感激他的白水城百姓都在府門前等候。公子忽從府裡出來,只穿了一件白衣,就像他最初來到白水的樣子,騎著一匹毛色斑駁的小驢。不知道為什麼,人們都覺得公子忽變了,不再是以前那個揮斥千金的豪客,卻更顯得高不可攀。
公子忽只是對眾人微笑,大家就閃開了一條路讓他離去。他跨在小驢上吹著他的笛子,那調子是所有人都不曾聽過的,高寒而悠遠,忽然間很多人都有一種感覺,就是公子忽再也不會回到白水了。沒有人上來跟他說話,他的笛聲令每個人都茫然,似乎自己的一生曾經錯了太多太多,可是偏偏想不清錯在那裡。
最後人們擁上城頭,看見春天新碧的山路上,公子忽的小驢消失在山野間。
「他……就這麼走了?」薛北客搖了搖頭。
老人笑了笑:「這還不算結束,關於公子忽的結局,還有個更加神奇的傳說。那時候公子忽掌握了宛州商業的大局,燮王也對公子忽的勢力頗為倚重,天啟城聽說公子忽散盡家產出走的訊息,生怕沒有了他宛州商業的局勢會陷入混亂。於是燮王下旨,令內監奉著公侯的服飾封賞公子忽,務必留下他繼續經營白水。內監緊趕慢趕,趕到白水城外的平水驛的時候聽到了公子忽的笛聲。這時他心裡才放下大石,於是在平水驛排下依仗迎候公子忽。不過一群人等著等著,聽著那笛聲就在遠山間迴盪,卻是越來越遠。」「怎麼會越來越遠?」薛北客瞪大了眼睛,「白水城到平水驛只有五里,只有一條山路啊!」「是啊,這就是不可思議之處。後來笛聲就消失了,公子忽再也沒有到過平水驛。無論是白水城的人,還是在平水驛恭候的內監,都聽見那笛聲越去越遠。白水城的人以為他去向平水驛,平水驛的內監以為他轉回了白水城。而公子忽自己,卻在那只有五里的山路上永遠的消失了,人們找去的時候,只看見那隻雜毛的小驢在路邊吃草,而公子忽一直吹奏的那隻翡翠笛子,就掛在驢背上的革囊中。」茅舍中安靜起來,老人看著沉思的薛北客,挑了挑燈芯:「薛先生……」薛北客忽的抬起頭來,猛地拍擊在小桌上:「我明白了。你不過是借這個故事勸說於我!可是這種道聽途說的故事又怎能讓人信服,公子忽?誰有知道這人到底有多少家產,又為何離開白水?這種陳年的舊事,不必再說,返還商鋪的事情更是不用提起!」老人並無詫異,靜靜的聽他說完,溫然道:「舍下簡陋,特意買了新瓷招待貴客,現在倒是沒有新的器皿了。」老人扭頭對著廚下的妻子喊,「把舊年那些碗盞拿一個出來為貴客盛酒吧。」老人的妻子在圍裙上擦著雙手走出來,抱怨道:「都滿是灰塵,許久不洗的東西,一時怎麼好拿出來?」「叫你拿你就拿,我還是一家之主不是?」老人有些怒氣。
妻子無奈,起身去了後面的柴房,許久取回一隻滿是灰塵的酒盞,去廚下洗刷了。片刻,老人的妻子將洗好的酒盞奉在薛北客的面前。當他伸手去拿那酒盞的時候,手卻像被電了一下,止不住的顫抖起來,他忽然發現那酒盞竟然是翡翠的,玉色和自己手上的戒指一般無二,龍血翡翠的玉色!「貴客見諒,只買了幾件新瓷,只好拿這隻舊器皿充數了,」老人的妻子並不退下,卻在一旁靜靜的說。
她在廚下忙碌的時候就像一個鄉間的農婦,可是此時薛北客猛一抬頭,卻覺得這個年老色衰本又其貌不揚的老婦卻有一種王妃般母儀天下的氣度,不施脂粉的眉宇間自有一份華貴的氣宇。
「龍血翡翠,薛先生所說的就是這種吧?」老人淡淡的說,「先生那枚戒指我不曾見過,不過當初我請玉工磨製這套舊器皿的時候,還有些散碎的玉料,被那個小人偷走了。有一些流落在燮王宮中,或者也有一些被磨製成了戒面。」薛北客再看老人,還是那件葛布的長衣,老人整個人卻完全的不同了。
「先生……你,你,難道你就是公子……」此時的薛北客和那個看見龍血翡翠戒指的老朝奉一樣,完全止不住聲音的顫抖。
老人微微的笑:「我哪裡有他的豪闊,不過年輕時候也賺過一些錢而已。」老人靜靜的看了他一眼,不動聲色的拿起一枚鐵筷子,將龍血翡翠的酒盞敲得粉碎。
「不要!」薛北客要去阻擋,卻已經遲了。
老人拿起自己的粗瓷杯飲了一口,悠然嘆了一口氣:「年輕的時候喜歡金玉古董這樣的東西,一心只是要賺錢,要富比王侯,攬盡至寶。直到有一天我看見鏡子裡的自己白髮蒼顏,而我收集的金玉古董卻還依舊,我才發現自己不過是個傻子。再過許多年我化成一具枯骨,這些金玉還是依然故我,到底是金玉歸我所有,還是我為金玉所有呢?我短短一生的數十年,盡數都耗費在這些沒有生機的死物上面了。」老人看了看薛北客目瞪口呆的模樣,微微搖頭:「世人說翡翠珍貴,可這種不可穿不可食的東西。在我看來用來做便器也不為過,何況是作為盤盞?你覺得可惜,不過是還未真正擁有不可計數的金玉珍玩,更不曾領會那富有天下背後的孤獨而已。」「人能活幾何?你要做什麼?你可真的清楚麼?你的志向和抱負?開國的羽烈王從一介布衣而有天下,卻自謂平生所錯其實太多,你的志向和抱負,敢和他相比麼?」老人起身撣了撣袍子,攜著妻子的手緩步走向門邊,「每個人活在這世上,都有他的不容易處,別人一生的積累,你何苦要奪之而後快呢?」油燈忽的滅了,老人、婦人和薛北客靜靜的坐在黑暗中,薛北客雙手抱住了頭,無力的靠在了小桌上。
薛北客根本記不清自己是如何和老人辭別,又如何回到府中的。等他回到宅邸,隨從已經來通報,說是有人送上鉅額的黃金,要求買回薛北客強行收購的所有小商鋪。薛北客一生都不曾見過如此多的黃金堆在一起,夸父族的男子高舉著鐵箱魚貫而入,每一箱都是足赤的金條,從門口一直堆到中堂。
薛北客明白這是老人要以黃金贖回那些小商戶的產業,他沉默良久,長嘆一聲,只願意收下了金條的一半,表示願意將收購的商鋪全部返還,剩下的一半金條請那些夸父帶回,並對老人致以問候。夸父們卻說自己無能為力,他們根本不認識什麼老人,只知道有人託他們送來了這筆黃金。
薛北客派人在去嵐山中尋覓老人的時候,卻再也沒有找到那間茅舍,彷彿消失在嵐山的霧氣中了。
半個月厚,薛北客離開了宛州。
再兩個月,晚春,花都開盡了,嵐山上一片深綠。
山崖下的碧草間,一塊大石上坐著白髮白鬚的老人,一身的舊袍,拿著一支竹笛悠悠的吹奏。他背後是一間不大的小屋,被絨絨的黃花圍著,乾淨簡潔。
山道上忽然傳來的腳步聲。穿過霧氣,一架沉香木的大輦由八名魁梧的夸父武士肩荷而來,大輦裹著墨綠的繡金緞子,流蘇間一枚玉佩寶光流溢,竟然是薛北客那日配在腰間的玉佩。悄無聲息的,夸父們將大輦停在老人的面前,簾子一掀,有從人早已灑上了花瓣,一隻纖纖的細足踏在碎花上。
這是所謂的淨足,富貴人家出行的一項禮儀。
自大輦上下來的,竟然是黑臉疤面的老婦。可是她已經換了衣著,月白色的水裙裹著纖細修長的身段,顯得幾分窈窕動人,遠不像她的年齡。老婦款步上前,在從人敷設好的錦褥上坐下。老人吹完了笛子,也跪坐了一側的錦褥上。
兩人對面一笑。老婦緩緩的伸手在臉上揉搓,那層黑色被她漸漸的揉去了,化作一些機稠的黑泥,白淨的肌膚漸漸顯露出來。當她再次抬起頭,已經是年紀不過二十明眸善睞的少女,明珠白玉般細緻動人,也不見了那條眉間的疤痕。
「江宛然多謝先生了,先生出這一計的時候,老實說我並無十足的把握,」少女點頭致意。
「我這一計極險,不成就是笑柄。也只有宛州江氏的少主人,才敢信我這個老朽吧?只是可惜了那隻龍血翡翠的盞子,」老人淡淡的笑。
「那隻盞子也不可惜,它固然是龍血翡翠,但是其中所蘊的精魂,早已為前輩的秘道大師所汲取。可憐薛北客哪裡看得出用過的龍血翡翠,和沒用過的差別?不過薛北客的財力果真驚人。後來他離去,我的門人查了他留下的賬本廢稿,若是以他現在的資產,即使我們江氏傾盡全力,也未必可以取勝。這些年我們自以為在宛州坐大,四處置業散錢,手頭的活錢捉襟見肘,才有這場磨難。」「江氏根基還在,薛北客即使一時取勝,也未必能持久。」少女笑了起來:「北客空豪,卻不知道行商出世微妙處,終究是必敗的。他對自己沒有信心,他已經堪稱數一數二的豪商,世上哪裡又真有公子忽那樣的異人?不過是市井鄙俗人的傳說,倒是虧得他信。」「是啊是啊,」老人笑,「哪裡又真有公子忽那樣的異人和大風那種的神獸?都是傳奇軼聞,不足為道。」「那麼按照事先的約定,我已經支付先生四萬金銖,其餘的事情還請先生好自為之,這棟屋子我要拆了,也不希望先生再回來。總之,我不希望這件事洩漏出去!」少女微一抬頭,眸子間精光閃爍。
「自然,」老人起身,長拜而去。
早有從人為他牽過一匹馬,老人翻身上馬,走入了山道盡頭渺渺茫茫的霧氣。
少女獨自端坐在錦褥上,眺望著一側的山澗,深深吸了口氣:「總要重振我江氏的聲威,讓我江氏的傳奇蓋過那不知所謂的什麼剎那公子!」她忽然起身,走向了自己的大輦:「把那棟小屋也拆了,不要留下痕跡。」「是!」從人們得令之後,起步奔向了那棟黃花間簡潔淡雅的茅屋。
少女起身登輦,不再回顧。
「大小姐……」遠處忽然傳來的從人驚詫的呼聲。
「怎麼?」江宛然猛地回頭。
「這裡面……」從人手指著茅舍中,結結巴巴。
江宛然微一思索,提起裙裾疾步跑了過去。當她猛地推開茅舍,她猛地怔住了,屋頂投下的依稀陽光中,她奉給老人作為酬金的四萬金銖原封不動的封在鐵箱中,懸停在茅舍的正中。
而懸掛那隻鐵箱的,是一縷細細的青灰色的絲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