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當痛飲,與子同仇!」彭黎一拍膝蓋,也舉杯。
老磨茫然不解,他聽不懂這詩文的意思。
「何當痛飲,與子同仇!」蘇青舉起杯子,解釋說,「這句話說何時該要痛飲?就是大家是朋友,有同樣敵手的時候!」女人和老磨也都舉杯。
「我答應了老磨和商兄弟,解藥歸他們兩個,」彭黎看著女人,嘿嘿的笑,「要是他們兩個哪個願意讓給你,我不管,可要是他們不讓給你,我就一刀給你個乾淨利落的死法,保證一點不痛,比我死得要爽快!你是我們的對頭,但也指路給我們,這算我的報答。」女人用力點點頭,把杯子又舉高了些。
五個人酒杯一碰,一齊飲下。烈酒如同火流似的在喉嚨裡燒著,女人大聲咳嗽起來。
彭黎幸災樂禍似的笑了起來:「看來你在宛州的時候,可不太陪客喝酒啊。」「我還想問一個問題,」商博良轉向女人,「他們帶你去紫血峒,他們為什麼要帶你去紫血峒?你在那裡看到了什麼?」「他們在那裡教我跳舞,他們說我天生的體格很好,可要讓上千人完全被我迷住,一定要學會他們的媚術和舞蹈。有個女人,在那裡教我,教了很久。」「女人?」商博良問。
「我不知道他們是誰,她的聲音很奇怪,我也見不著她,他們用一種泥封住了我的眼睛,很粘,怎麼也揭不開,離開了紫血峒,他們才把那泥洗掉。」「所以你什麼都沒有看見。」女人搖頭:「只知道那裡很陰冷,幾乎沒有人,走路有隱隱約約的回聲。」「你離開紫血峒是什麼時候?」「大概二十天前。」商博良和彭黎對視一眼。
「到了紫血峒,我會以大燮使節的身份去交涉,諸位兄弟請不要出聲。我會把救大家的命作為第一條件,只要蛇母答應,大燮皇帝大可以賜她身份貨物,助她稱霸雲荒。」彭黎說。
「稱霸雲荒,」商博良微微搖頭,「在這滿是瘴氣的貧瘠地方,也一樣還是有人要稱霸啊。」人們沉默的吃著東西,無論有沒有食慾,他們必須積蓄體力。
一小罐冰燒春很快見底了,酒液的溫暖讓人的身體熱了起來,腦袋昏昏的,林子的陰氣也被驅逐了。五個男女在這時候居然能夠拍著彼此的肩膀笑笑,互相敬一杯酒,遞一塊烤好的肉,融融恰恰。
商博良咬著嘴裡的風雞肉,忽然覺得一切就像他最初遇見這支馬幫的時候,幾十條漢子一起融融恰恰,祁烈在唱歌,梁貴彈著雲荒的調子,正烤乾衣服的小夥子光著屁股從角落裡蹦出來,去火堆上取一塊肉,又在眾人的嘲笑聲裡竄回岩石後面躲著。要是大家笑的猛了,小夥子沒準還跳出來赤裸裸的站在石頭上耀武揚威的嚷,都是男人,笑啥笑啥,誰沒見過的,老子就讓他看個夠。
他望著頭頂濃密的樹葉出神,風來,樹枝上的雨水灑落,淋得他一身。
彭黎搖了搖酒罐子,把最後一滴酒灑在火上。烈酒入火,「呲」的一聲燒沒了。
彭黎滿意的點點頭:「果然是最純最烈的好酒。」「喝完了就出發。」商博良起身。
其他四個人的笑容都消失了,跟著站了起來。
「商兄弟,現在可以說了吧?怎麼才能找對路?」蘇青問。
「我不是賣關子,不過只有親眼看看,才能知道這個法子管不管用。」商博良從旁邊拔了火把,帶領彭黎和蘇青走到分岔的石道邊。
他把火把放低,照亮了石道。石道上是一層薄薄的青苔,青中泛紫。
「彭都尉,現在你彎腰貼近路面,側對著火光看看。」彭黎疑惑的俯身下去,凝視著路面的青苔。他臉上忽然浮起狂喜的神色:「是這裡!是這邊這條道!」蘇青緊跟過去看了一眼也明白了。此時火光照著,青苔上面隱隱約約出現了密密麻麻的腳印,也有些是零散的,還有騾馬的蹄印。商博良讓蘇青持著火把,也湊過去看了一眼。
他搖了搖頭:「不是這邊,這裡的腳印是我們剛才留下的。」三個人轉到另外一條岔道,這次側光看過去的時候,腳印也顯露出來,卻只有一行,比先前的腳印淺的多。那是一雙女人的腳留下的,赤裸而嬌小,從腳印裡可以清楚的看出她的足弓,又有一些腳印只有前腳掌。
「是一個人掂著腳從這裡經過,只有一個人,一個女人,她走得很輕快,很熟這裡的路,她應該是去紫血峒。」商博良說。
彭黎和蘇青對看了一眼,都點了點頭。
「這個法子其實是羽人用來找路的辦法,寧州的森林裡,滿是地衣苔蘚,往往很難分辨腳印,尤其是下過雨。可是有一種痕跡是抹不掉的,就是被踩過的地方,地衣苔蘚總是長得比周圍慢一些,雖然只慢那麼一點點,可是在火光一照之下,也會顯形。」商博良說。
「多虧商兄弟是見多識廣的人。」彭黎低聲讚歎。
「我原本也想不起來這一招,後來我忽然想起老祁,其實這跟他看蕨樹被砍的痕跡找路,是一樣的。」商博良說。
彭黎一怔:「你怨我殺了老祁麼?他是蠱母的內奸啊。」商博良看著他的眼睛搖搖頭:「一個人要殺另一個人,總有理由的。」彭黎知道再說什麼也是沒有用的,揮手招呼蘇青和他一起去整頓騾馬。他們的背後,老磨悄悄的伸手去握了握女人的小手,兩個人用力握緊,對視了一眼。商博良恰好回頭,看著他們兩手交握,老磨臉色驟變,呆呆的站著。
商博良只衝他們搖了搖頭,默默的。
彭黎和蘇青並肩而行,蘇青低聲說:「終於到了。」「這個戲臺是最後一個了吧,」彭黎目視前方,喃喃的說,「這場戲,唱到頭了。我也很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