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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劍十(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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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柳營,塵埃揚起,三千步卒靜靜的半跪在場中。

「起!」旗樓上有人揚旗呼喝。

半跪於地的戰士們同時立起,方陣中騰起輕微的塵埃。

「進!」

沉重的戰靴踏在黃土上,像是校場中忽然捲起了風,塵埃騰起到戰士們的腰間,整個方陣在隆隆的踏地聲中推進。

「止!」

方陣停下,黑色巨盾頓在地上,組成了堅實的護牆。

「攻!」墨旗旋轉著被擲下了旗樓。

黑色的巨盾從中央洞開,身著黑色皮甲的戰士們沉重有力的大步而出,風勢像是一下子猛了,塵埃一直捲到了旗樓的高度。呂歸塵急忙捂住鼻子,嘯聲已經刺破了他的耳膜。那是投矛,無數枝投矛呼嘯著在天空中劃出弧線,彷彿蜂巢被驚動了,蜂擁出戰的工蜂。最後一枝投矛還沒有落到前方的陣地上,疾馳而出的戰士們雙手揮舞雙刃的短斧,在奔跑中雙手輪流投擲,後面的戰士總能控制著讓飛斧在同伴的頭頂掠過,無數柄飛斧又組成了鐵流。衝鋒的戰士們又急速的閃開,開啟的巨盾再次合上,長矛手從後面跟上,矛杆越過盾牌手的肩膀組成矛陣,所有人齊聲大吼,衝進了投矛和飛斧激起的黃塵中。

大吼聲和踏地聲停息,從旗樓上放眼看下去,只有漫天黃塵中烏油油的皮甲影子,像是在土地中潛伏的烏黑甲蟲。

塵埃緩緩落定,呂歸塵攥了攥拳,他的掌心都是冷汗。方陣中的武士們已經完全彙集到了方才塵埃瀰漫的戰場中去,正面是巨盾組成的盾牆,配合五排長矛,側面則有投矛和擲斧的戰士們手持長刀。長寬都不過五十步的一塊陣地上,扎著數百支的投矛和數百柄擲斧,密密麻麻不留下一尺的空隙。

雖然不曾親身上陣,呂歸塵也相信,絕對沒有任何人能在這樣的攻勢下逃生,即使乘著最迅捷的戰馬。這樣的一次攻勢就能殺死上百的蠻族騎兵。

「將軍的陣法又精進了,」方山最先回過神來。

「世子第一次駕臨大柳營,看看操演的儀仗而已,這些還說不上陣法,」息衍一身漆黑的長袍,腰間束著白帶,掌旗武士發令的時候,這位下唐名將卻只是靠在旗樓的欄杆上,帶著一臉散漫的笑容。

有人沿著木梯登上了旗樓,呂歸塵還未轉頭,就聽見了熟悉的聲音。

「世子安康!」鐵顏和鐵葉兄弟帶著滿臉的塵埃,半跪在他的腳下。

呂歸塵欣喜的上去拉起他們,才覺得兩個月沒有見到,兩個伴當似乎又長高了。三個人拉著手,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隔了好久,鐵葉才扯著呂歸塵身上那件重錦的長衣,使勁捻了捻,又小心的點了點他頭頂束成髻子的髮辮,嘴裡嘟噥著:「世子這麼一打扮,真像個東陸人模樣了。」

哥哥鐵顏狠狠的剜了他一眼,拉著他上去向著息衍行禮。

息衍微笑著還禮,轉向呂歸塵:「世子的兩位伴當,在大柳營連日勝了十五位副將,成年的武士都不是他們的對手。武藝上我不能教他們什麼,今天正好世子駕臨閱兵,就順便讓兩位伴當混在軍陣裡,看看我們東陸的陣法。這樣的陣,若是以蠻族鐵騎,怎麼應對呢?」

他最後一句是問鐵顏,鐵顏想了一想,並不說話。鐵葉想說什麼,卻被哥哥在後腰掐了一把。

「大君送世子來下唐,也是希望世子能夠見識東陸的戰陣,」息衍回身指了指自己身後戎裝佩劍的少年武士們,「我在禁軍中有個小小的軍塾,學生都是禁軍裡的孩子,國主已經令我傳授世子軍陣之學,如果世子不棄,就便可以在軍塾中聽講,只是我性情有些散漫,為人師表大概不配,誤人子弟倒是時常有的。」

呂歸塵沒有回答,只是怔怔的看著旗樓下塵埃落定的校場。

「世子?」息衍微微躬身,湊近他耳邊。

呂歸塵回過神來,急忙低頭行禮:「將軍恕罪,我走神了。」

息衍笑笑,不以為意的指著正在收隊的禁軍戰士:「這是鋒甲陣,說來還是五十年前,先帝在鐵線河決戰世子的祖父,在蠻族騎兵下損失慘重,後來才琢磨出了這個陣法應對騎兵。世子以為怎麼樣?」

「我……」呂歸塵輕輕哆嗦了一下。

他只是忽然想到了一個人如果走進鋒甲陣的攻擊範圍會如何,那樣上千柄飛斧、上千杆投矛和密密麻麻的長槍會把他徹底釘成蜂窩。

禁軍武士的隊伍裡有人輕輕的笑出聲來:「蠻子給嚇著了!」

息衍皺了皺眉,沒有說什麼。

「誰給嚇著了?」一個低沉的聲音,「我們的鐵騎兵,照樣可以破你們東陸的鋒甲陣,有什麼稀罕?」

說話的是鐵顏,息衍笑了笑:「鐵少將軍說來聽聽。」

鐵顏的目光在禁軍武士的人群裡面掃了一眼,方起召縮了縮頭。鐵顏指著鋒甲陣的隊形:「你們這個陣三面有盾,又有長槍防護,如果我們的騎兵正面衝鋒,肯定是敵不過的,飛斧和投槍又是從上方進攻,即使帶了盾牌,遮擋也不容易。可是如果騎兵根本不衝正面,迂迴繞到陣後,再以騎射騷擾陣形。這麼大的方陣轉動艱難,在裡面的戰士又看不清外面的情況,就好比一個披鎧甲的瞎子,什麼用都沒有!」

「好!」息衍竟然鼓起掌來,「有這麼好的辦法,剛才怎麼沒說?」

鐵顏昂頭:「臨走之前大君吩咐,我們這次來是當朋友的。不過要是別人沒有把我們當朋友,我們青陽的人也是會打仗的!」

「說得很好,是兵家氣度,」息衍回頭面對自己的學生們:「你們都跟我學過鋒甲陣,那麼如這位鐵將軍所說,如果你們帶著鋒甲陣,遇見對方騎兵兜轉進攻背後和側翼,你們當如何應對?」

學生們中微微的騷動起來,幾個人湊在一起交頭接耳。

「我說!」雷雲正柯踏上一步,「若是我領軍,騎兵敢衝我的側翼和背後,我就在陣後以弓箭手直線列隊,步弓射程三百步,鋒甲陣推前一步,步弓陣形也推前一步,射程足以覆蓋鋒甲陣的兩翼,騎兵衝過來,一個都逃不過我的弓箭!」

「不錯,」息衍轉向鐵顏,「這時候騎兵怎麼應對?」

鐵葉忍不住了:「步弓手只能應付斜側面!我正面用一些騎兵誘敵,把本部調動到正側面,騎兵馬快,步弓手拉成長線,來不及轉向,不攻擊鋒甲陣,先攻擊步弓手陣形。」

「更好。」息衍還是笑。

「我有辦法!」方起召站了出來,「我在步弓手陣形兩側安置鹿角和柵欄。」

「鹿角?」鐵葉大笑,「鹿角能設多少步?你設了鹿角有怎麼樣?我騎兵一退,你敢追擊麼?步弓手陣形跟著鋒甲陣前進,總有走出鹿角的時候!說到底你這是自己做個烏龜殼的法子。」

「你說誰烏龜?」方起召臉漲得血紅,踏上一步。

「誰揹著烏龜殼誰是烏龜!」鐵葉絲毫都不讓。

南淮少年們忽視了對手尖牙利嘴的本事,鐵葉可不像哥哥的笨嘴拙舌。他們也並不知道蠻族騎兵的戰術,自從風炎皇帝大舉北征,以強大的步兵陣勢阻擋了騎兵的衝鋒,草原武士們也意識到自己的不足。木犁畢生都在思考如何擊潰東陸人配合機括和弓箭的步兵陣,雖然他沒有那麼多的學識可以寫成兵書,但是至少可以傳授給北都城裡好學的孩子。

「不要爭!」息衍站在兩方之間,「鬥兵,不鬥嘴!」

「我來!」一個少年出列,恨恨的揮手一斬,「要我說,我弓箭手改成半月陣列隊,無論哪個方向騎兵來襲,我都有箭雨可以抵擋。」

鐵顏看都不看他:「弓箭手從直線列隊改成半月形,怎麼能完全掩護住鋒甲陣的兩翼?這樣鋒甲陣在前,弓箭手半月陣在後,整個陣形被拉成了長條,騎兵更容易繞到背後攻擊,這樣半月陣變成反彎月,能擋住騎兵?」

「我以四個鋒甲陣排成四方之陣,弓手護在鋒甲陣之間!」

「那樣兵力被分散了,我退後,引到上坡的地方再發起衝鋒,前面的鋒甲陣被衝散,雙方混戰,後面的鋒甲陣就沒有用處,弓箭手也只能當作步卒用。」

「我令步弓手居前,射殺最先的騎兵後混戰,然後和騎兵纏鬥。鋒甲陣隨後跟上,形成四面包圍之勢!」

「如果不是大隊步弓手,騎兵過馬就都殺死了,根本沒有機會讓鋒甲陣來包圍。」

「我就有大隊弓箭手!」

「那你人多我也人多,我騎兵淹死你!」

「我把弓箭手換成長鐮兵,砍你的馬腿!」

「我們青陽的騎兵是帶弓的,馬上射程一百五十步!」

呂歸塵看著少年們吐沫橫飛,戟指對方,爭論的聲音漸漸變成了吵鬧,吵鬧的聲音又變成了鐵器的轟鳴。他想捂住耳朵,他覺得自己討厭的聲音又回來了,馬蹄聲、哀嚎聲、金屬摩擦的嘶響,他想起戰馬的鐵甲閃著寒光,潮水一樣湧動的生鐵光輝,吞沒一切。

「我以鋒甲陣翻為雙鋒魚鱗陣,進攻的時候則編隊為鋒甲陣,以投矛擲斧為武器,防禦的時候則編隊為魚鱗陣,雙鋒為犄角,弓箭為後援,騎兵膽敢切入,我就用犄角把騎兵的陣形拉長,在魚腹中一舉殲滅!」一個陰刻的聲音忽然壓住了整個場面。

鐵顏和鐵葉都愣住了,他們略為也知道所謂雙鋒魚鱗陣和犄角這樣的說法,但是對於東陸陣形的變化,畢竟還是不熟。把進攻的鋒甲陣和防禦的雙鋒魚鱗陣組合起來,確實是令他們棘手的問題,兄弟兩個交頭接耳了一陣子,終於還是沒說出什麼來。

男孩冷冷的哼了一聲,嘴角帶著冷笑。

男孩的聲音入耳說不出的難受,帶著濃重的陰溼氣,幽幽的在耳邊縈繞不去。他一直站在所有人的背後,沒有露過臉。這時他一步踏出,少年們不約而同的讓出了路,圍拱在他周圍。男孩也才十四五歲,可是跟周圍的人相比,他不是個孩子了。生青的臉帶著一絲慘白,兩頰深深的陷了下去,顴骨又高又利,襯得雙眼深深的陷了下去。

鐵葉看了一眼他的眼睛,覺得背脊上一寒,像是被潑上了冰水。

「幽隱!」鐵顏也想起這個少年的名字,那場演武中本該最後一個出場的東陸少年。本來鐵顏一直關注著他,以為這個人才是自己最棘手的對手,可是最後他連跟幽隱相對的機會都沒有。當時吸引鐵顏的是這個少年身上陰森的氣息,那時候他的臉色也是生青的,卻不像現在這樣青裡帶著慘白。短短的幾個月,他急劇的消瘦起來,身板顯得薄了,卻帶著鐵一樣的硬度,禁軍的黑色戰衣套在他身上,虛虛的被風吹著,似乎可以看見他胸口突出的肋骨。

「蠻子,說啊!你能破我們的鋒甲陣,還能破得了我們的雙鋒魚鱗陣?」方起召帶著戲謔不屑的口氣,「都是草原上的英雄好漢,沒有打不贏的仗,這不是你們自己說的麼?」

「只需要一隊騎兵直衝中陣就可以了,直衝中陣,拿下領兵的大將,陣法就沒用了。」一個低低的聲音說。

所有的目光都匯了過去,連鐵顏和鐵葉也吃了一驚,這麼說的竟然是他們的世子,從未學過兵法甚至不怎麼會騎馬的世子。呂歸塵低低的說著,像是喃喃自語,也不抬頭。

「哪有這麼容易的事情?」少年們不服的嚷了起來。

「世子這麼說,有世子自己的理由吧?」息衍認真的看著他。

「我只是自己想的,也沒人跟我說過什麼……當不得真,」呂歸塵極快的環視一眼周圍,又低下頭去,「我聽說九王帶虎豹騎和真顏部的決戰,那時候我表哥沒有什麼騎兵,我叔叔的大隊也沒有跟上來。叔叔列陣,兵力遠比表哥的多,又有弓箭,表哥最後就是決定帶著一百個騎兵自己對著叔叔的中陣衝鋒的……」

「這場戰鬥我是聽說過的,取材於實戰是兵法的正道,」息衍點頭,「兵書上說上將伐國,兵不血刃,可是不親眼看到那衝殺的場面,沒有敵人的熱血濺到自己的身上,又怎麼會明白戰場上的事呢?」

「將軍,既然是這樣。無論我們怎麼說都是虛的,現在下面就是校場,不如上馬試試!」幽隱毫不退讓。

「世子是金帳國的貴客,怎麼能輕易下場動武?」息衍毫不猶豫的拒絕。

「那將軍是偏袒這個蠻子了?」

「誰是蠻子?」息衍淡淡的說,「我只知道國主讓我教導金帳國來的貴客,不知道蠻子兩個字從哪裡來的。」

「將軍說沒有蠻子就沒有蠻子?」幽隱的聲音裡帶著若有若無的風聲,像是肺漏了似的,「那風炎皇帝北伐是為了什麼?我們學武從軍又是為了什麼?難道還真的以為自己是貴賓了?」

「混帳!」鐵顏鐵葉一齊擋在了呂歸塵面前,緊握刀柄。

幽隱不但沒有退後,反而向著鐵顏和鐵葉逼上了一步。鐵顏咬了咬牙,猛地一跺腳定住了,鐵葉卻小小的退了一步。他的呼吸急迫起來,臉也不由自主的紅了。這時關乎到青陽部聲譽的關頭,他知道自己該像哥哥那樣絕不退縮,他素來也自負手裡的刀,並不在意在這裡就和幽隱翻臉。可是幽隱逼近的一刻,他卻感到一股難以剋制的戰慄,像是一種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裡面像是帶著一股黴味,令他想要嘔吐。

下唐少年們的膽子也大了起來,跟在幽隱後面也進了一步,個個高昂著頭。

「幽隱!」息衍厲聲低喝。

呂歸塵的雙手分別抓住了鐵顏和鐵葉握刀的手,生怕他們真的把刀抽出來。他咳嗽了一聲:「我什麼都沒學過,都不懂的,大家別聽我的話。剛才的話是我瞎說,不算數。我身體不好,不能上陣,我認輸。」

「幽隱,你欺負一個生病的傢伙,不丟臉麼?」冷冷的聲音從人群外面傳來。

所有人都向著那個方向看去,遠遠的站在旗樓的一角,掌旗的少年獨自站在那兒,拄著沉重的戰槍。他轉過身來,眸子漆黑,帶點挑釁的目光在呂歸塵臉上掃過,轉而盯死了幽隱。

呂歸塵愣了一下,喃喃的說:「姬野?」

「姬野!」息衍皺眉。

兩個少年卻不肯退開。黑瞳對著那對深深的惡狼一樣的眼睛,幽隱的臉扭曲了一下,緩緩的踏上一步,姬野沒動,安靜的像是塊石頭,兩個人的目光始終沒有錯開。

「你不病,你代他試試看啊,別怕打折了骨頭。」幽隱眼角跳了跳。

「行!你不是等著陣上殺我麼?我給你個機會!」

「小妾生的雜種!」

姬野沒有回應,臉上的筋抽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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