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厲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走在這條路上,只是默默回想到了往事和故人,在回憶中,他慢慢走到了須彌山頂的小天音寺。
門扉虛掩著,這裡仍如往常一般的寧靜,鬼厲緩緩走了過去,門後頭,隱約傳來了話語聲。
他敲了敲房門。
門內聲音頓時消失,隨即有人似驚疑一般,輕輕「咦」了一聲,片刻之後,門扉「吱呀」一聲開啟了,法相出現在房門後頭。
見是鬼厲,法相露出微笑,鬼厲點了點頭,道:「方丈大師在麼?」
法相微笑著讓開身子,道:「在,請進吧!」
鬼厲走了進去,只見普泓上人正盤膝坐在禪床之上,同樣微笑著望著他。鬼厲向著普泓上人走過去,行了一禮,道:「方丈大師。」
普泓上人看著鬼厲走過來的身影,目光從上到下,最後看著他的腳上,忽地點了點頭,合十道:「想不到這短短時日,施主道行大進,真是可喜可賀!」
鬼厲眉頭一挑,沒有說話,法相卻是微吃一驚,在旁邊細細打量鬼厲。
沉默片刻之後,鬼厲向著普泓上人微微低頭,道:「前幾日為了我,損毀了貴寺的聖地無字玉壁,在下心中實在不安。」
普泓上人輕輕搖頭,淡然道:「小事而已,不足掛齒。」
鬼厲微怔,道:「那無字玉壁乃是貴寺鎮寺之寶,豈非珍貴?」
普泓上人合十道:「世事輪轉,眾生皆沒,誰又知得身後之事?今日珍而重之,豈可知他日若何?施主若有心,」他一指窗外,道:「小天音寺外右轉有大石,施主去一看,或可知曉佛心道理了。」
鬼厲點了點頭,道:「是。不過在下今日前來,是想向方丈大師辭別的。」
普泓上人面上並無意外神色,似乎早就料到鬼厲會如此說話,他只是點了點頭,道:「施主欲去,老衲不敢阻攔。只是在施主離去之前,老衲有幾句話,想和施主說一說。」
鬼厲道:「大師請說。」
普泓上人道:「施主在這段時間之內,劫難重重,卻終能一一破解,闖了過來,我看施主心頭似有所悟,不知是否?」
鬼厲沉吟片刻,點頭道:「大師慧眼,在下劫後餘生,心中確有感觸。回望半生,多有感嘆之意。」
普泓上人目光一閃,道:「施主乃是大智慧之人,既已看破,何不看穿這俗世情懷,歸入我佛門下?以老衲揣度,施主心中所思所想,不過乃是一‘靜’字耳,如何?」
鬼厲默然,良久站起,向普泓上人行了一禮,淡淡道:「大師點化於我,在下十分感激。只是在下心頭或有所悟,卻並非看破世情。於我而言,俗世情懷,卻正是割捨不得的。」
普泓上人搖頭道:「佛曰:色即是空!俗世萬物莫不如此,恩怨情仇,美人仇敵,在在皆是一‘色’字而已,困人心智,擾人清靜,施主何必太過執著?」
鬼厲仰天呼吸,大笑一聲,轉身離去,口中朗聲說道:「大師,錯矣。色即是空,那空也是色。你要我看破世情,卻不知世情怎能看破?我處身天地之間,恩怨情仇,正是我一生境遇。你要我看穿得清靜,卻哪裡知道,那看穿之後的,可還是我麼?」
話聲漸漸低沉,終於不聞,那個男子已經是離開這間禪室遠去了。
法相默然許久,向普泓上人道:「師父,你幾次三番點化於他,可惜…」
普泓上人淡淡道:「他悟通道法修行,將來只怕乃是世間第一的人物。但這樣的人物,竟看不破自己的心魔,日後種種,便是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法相低頭,合十念佛,終不再言語。
鬼厲離開了小天音寺,走出寺門時刻,忽然又停住了腳步,頓了一下,卻是向右轉去,沒走幾步,果然望見有一塊半人多高的大石倒在地上。
他走到這塊大石跟前仔細看了一遍,只見石頭上下斑痕累累,卻並無一字一句,亦無人工鑿刻之痕跡,竟不知此石有何玄機。
鬼厲皺了皺眉,沉吟片刻,忽地目光一凝,卻是被大石上頭一處給吸引住了。
此大石周身斑駁,顯然在無數歲月中已經不知經歷了多少歲月風刀霜劍,傷痕累累,但在那一處地方,卻隱約看出是一個圖案形狀。只是年月深久,難以辨認。
鬼厲伸手過去,將石頭上塵土輕輕掃開,仔細檢視,許久之後,方才認出這原是一枚貝殼形狀,只不過年深月久,已經化為石質,與這大石融為一體了。而鬼厲隨後又細看大石,再也沒有找到其他怪異之處。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那枚貝殼之上,莫非普泓上人要他看的,就是這枚普普通通的貝殼不成,這其中,又是有什麼玄機?
他在心中將普泓上人所說的話又重新回想了一遍,目光望著那枚貝殼,慢慢亮了起來。須彌山山脈高聳,遠近千里之內,更無海水深洋,但是這石頭,卻分明就是須彌山上之物。在千萬年前,此處或許竟是個汪洋大海,竟是亦未可知了。
人之一生,比之天地運轉、世間滄桑,竟如滄海一粟,須彌芥子了。
只是,他默然無言,轉身向著那座靜謐的小小寺院行了一禮,轉頭過來時刻,面上卻還是淡然神情。
衣袍揮處,淡淡白光泛起,他的身影化作光芒,飛天而去,漸漸消失在蒼穹之上。
看穿!
誰又看得穿?
世事滄桑,卻怎比得上我心瞬間,那頃刻的微光。
青雲山,大竹峰。
青雲之戰已經過去了一段日子了,在那之後道玄真人因為誅仙古劍的事情緊盯過大竹峰諸人一段時間,但最近似乎因為大竹峰眾弟子十分老實,掌門那裡也催的少了。本來嘛!在大竹峰眾弟子心中,掌門道玄真人這一次雖然事關重大,但行事卻也實在是有些過猶不及。
但是不管怎麼說,畢竟此番已經許久沒有受到打擾,大竹峰也漸漸回覆了往日的平靜。吳大義、何大智二人的傷勢也漸漸好了起來,經過蘇茹的檢視,眼下都已經好的差不多了。二人可以自由的下地行走,只是還不能幹重活而已。
所以,往日按照慣例,在打掃眾人房間的同時,同時打掃那個僻靜角落裡已經出走的小師弟的房間的任務,也繼續下去了。這一日,宋大仁與杜必書二人,再次向著那個房間走去。
兩人說說笑笑,與往昔無數次一般,走進那個院子之中。
但就在此刻,忽地,一道灰色影子竟赫然在那個原本應該寂靜的小院子中一閃而過。
那灰色影子速度極快,但宋大仁與杜必書幾乎同時都看見了,二人震動之下,立刻放下手中打掃事物,箭步衝了上去。只是那灰影轉眼間便沒了蹤影,二人找遍這個院子,連房頂上也找了過去,卻還是沒有發現什麼蛛絲馬跡。
站在庭院中,宋大仁與杜必書面面相覷,宋大仁皺眉道:「難道是我們看錯了?」
杜必書歪著頭想了想,正欲說話,忽地一驚,悄聲道:「大師兄,你看那邊。」說罷,手向宋大仁身後一指。
宋大仁連忙轉身看去,只見順著杜必書手指方向,原本小師弟的臥室房間裡,門扉緊閉,但房門旁邊的窗戶上,不知何時卻開了一條小縫。而以往這裡並無人居住,窗戶自然是關的嚴嚴實實的。
宋大仁與杜必書對望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驚疑不定。宋大仁定了定神,低聲道:「我們進去看看。」
杜必書不知怎麼,竟有些緊張起來,一邊點頭,一邊卻又忍不住壓低聲音對宋大仁道:「大師兄,難不成會是…會是小師弟他…」
宋大仁眼角一跳,顯然他心中所想,與杜必書差不多,但這個想法連他自己似也感到害怕,或許,當真的看到那個如今已經陌生的小師弟,他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吧?
手,碰到那扇木門的時候,宋大仁與杜必書又對望了一眼,隨後,像是堅定了心志,宋大仁一咬牙,叱喝一聲,大聲道:「什麼人?」喝問聲中,他猛的推開了門。
幾乎是在房門推開的同時,房間中灰影閃過,似是被驚動了一般,從房內的桌子上一下跳到床上,同時轉過身來,兩隻眼睛滴溜溜打轉,對著站在房門口目瞪口呆的兩個人,「吱吱吱吱」的叫了起來。
「小灰!」
宋大仁與杜必書同時叫了出來。
「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