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輕的大巫師頓了一下,淡淡道:「我若再頹敗悲傷了,七里峒裡那些人,怎麼辦?不是我不悲傷,是我不能悲傷!」
鬼厲聽了,默然良久,方告辭而去。
離開了七里峒,鬼厲並沒有著急趕路,一路緩緩走來,口中將那個年輕的大巫師所說的話翻來覆去想了幾遍,那個奇異的「八兇玄火法陣」,讓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另一個人——小白。
當日她憤而離開,從此便再無訊息,雖然以她的道行法力,並不用更多擔心什麼,但念及小白此去的目的,多半是為了找到那個「八兇玄火法陣」,鬼厲心頭多少便有些愧疚。
噬血珠妖力困擾他多年,但前一段時間在須彌山天音寺無字玉壁之下,他悟通四卷《天書》,將噬血珠妖力與佛道魔三家真法,甚至還有玄火鑑純陽之力都融為一體,隱隱已窺視到萬法歸宗的門欖,噬血珠妖力對他而言,隨著他修行日益精進,已非性命交關的大礙。
只是,不知怎麼,隨著在無字玉壁下的頓悟,他漸漸已經想開了許多事情,往昔想不到的事,也漸漸都在回想中看了出來。
小白對他如此,多半並不都是因為碧瑤與她自己的關係緣故罷?
她獨身一人,在當日獸妖浩劫正盛的時候返回南疆尋找法陣,天地渺渺,如今竟是一點她的訊息也沒有了。鬼厲想到這裡,不由得心頭莫名一痛,只是這天大地大,實在也不知如何找起。
鬼厲沉思良久,最後還是決定先暗中前去焚香谷,不為其他,一來聽小白曾道,八兇玄火法陣曾在焚香谷玄火壇中出現過,既然如此,小白要找這個法陣,多半也會前去這裡,而就算她不在,自己前去看看也是好的。
心意一決,鬼厲便向焚香谷趕去。
焚香谷原本是天下正道三大派閥之一,只是這場浩劫之中,他首當其衝,正好在獸妖肆虐的出口,下場可想而知。也幸好當日焚香谷谷主雲易嵐率領眾弟子先行趕去中土,與青雲門等正道聯手對付獸妖,是以雖然焚香谷被毀壞的一塌糊塗,但焚香谷門下弟子,卻並未傷筋動骨。
只是堂堂正道大派,落得如此下場,不免令人面上無光,而且浩劫過後,許多謠言風言風語都傳了出來,意指焚香谷一眾人膽小畏事,以正道大派之尊,竟不敢獨自面對獸妖災劫,而是躲在青雲門身後去了。
如今青雲門和道玄真人在天下正道心中,當真是至高無上,聲望尊隆,與之相比,焚香谷等人未免遜色太多了。隨著大批正道弟子紛紛進入南疆搜尋獸神下落,焚香谷弟子自然也不會落於人後,不過在平日見面時候,焚香谷門下弟子已然少了一份往日的囂張氣焰。
只是雖然如此,焚香谷畢竟乃是名門大派,加上實力仍在,雖然風言風語頗多,卻也沒人敢對焚香谷如何當面欺辱。至於焚香谷本身那個山谷之內,卻真的是一塌糊塗,至少鬼厲暗中潛入的時候,所見到的,便是如此。
原本清幽秀美的一個山谷,此刻充滿了難聞的焦臭和腥味,無數焚香谷弟子在谷中搬運著種種腐爛的垃圾和屍骨,其中既有人類的,也多有動物屍骸。
鬼厲暗中觀察,思索片刻之後,已然明白,當日自己深夜潛入焚香谷,仍然被焚香谷中發覺,並非焚香谷中所有弟子都道行高深,而是他們擅長圈養的許多奇異動物,令人防不勝防。
只是雲易嵐可以帶著大部分弟子前往中土,卻不能將這些動物也一塊帶走,而當浩劫來臨,那些兇殘至極的獸妖狂潮經過此地的時候,這許多動物自然難以倖免。時日一久,屍身腐朽,更是臭味難當。
不過此刻少了這些千奇百怪的動物,卻是對鬼厲另有好處,至少他不怕這些屋子拐角旮旯裡,陰暗角落中又冒出什麼怪物來突然報警,讓他身形敗露了。
焚香谷弟子眾多,不過其中半數都被派出去追蹤獸妖下落,無數正道門派想做的事,焚香谷又如何能夠不想做。而剩下的一半弟子,多半也是在谷中沒好氣的幹著整理垃圾廢墟的活,就算是還有一些長老前輩在谷主,但像雲易嵐、上官策這樣的人物,自然也不可能時時在谷中巡視。是以鬼厲幾乎沒有遇到什麼困難,便潛入了焚香谷中。
此刻天才傍晚,比上一次他來到焚香谷時的深夜要明亮許多,但潛入進來,卻不知容易了多少倍。
鬼厲潛入焚香谷之後,並未多想,徑直向焚香谷重地玄火壇方向去了,當日小白囚禁在此,那八兇玄火法陣也正是佈置在此,自然要前來此處找尋。只是此處畢竟乃是焚香谷禁地,在這等忙亂情況下,玄火壇的看守防禦,似乎反比上一次鬼厲來得時候更嚴密了幾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小白脫逃,外人潛入的緣故。
只是鬼厲此時的修行,已然與往日不可同日而語,雖然焚香谷在玄火壇中守衛嚴密,但鬼厲仔細小心的潛伏行進,終於還是神不知鬼不覺的掠進了雄偉的玄火壇中。
與他料想中的一樣,外面看守雖然嚴密,但玄火壇之中卻並未有人看守,一眼看去,這裡彷彿還和上次來的時候一樣,地面上仍然還有那古怪的暗紅陣勢,深深刻在地面,鬼厲心裡明白,這便是傳說中那詭異神奇的八兇玄火法陣。
不過當日鬼厲和小白逃脫之時所引發的岩漿噴發,造成的傷害也依稀可見。周圍牆壁上到處可以看到被岩漿濺上燒的焦黑的地方,石塊崩塌之處更是不可計數,就是地面上的八兇玄火法陣陣圖,有些地方也可以看出被那股熾烈之火給燒的微微變形了。
不過若是尋常之地,在那樣的災難之下只怕早就毀了,這周圍地界竟然還能大致完好,看來還是這法陣發揮了奇異的效力,這才儲存了下來。
抬頭望去,原本禁錮小白的二層、三層,機關都已經失去了效力,就那般開啟著,露出空蕩蕩、陰森森的黑暗洞口。整座雄偉的玄火壇中,在微微火光映照之下,只有鬼厲一個人的身影,輕輕閃動。
鬼厲默然良久,搖了搖頭,走到八兇玄火法陣跟前,仔細看去,只見那巨大陣圖裡,所有凶神依舊和記憶裡一樣,被刻畫的清晰無比,栩栩如生,而連線這些凶神的圖案,同樣詭異而複雜。鬼厲深深呼吸,在這陣圖前盤膝坐了下來。
就在他正要靜心參悟這傳說中詭異的巫族陣法時候,忽然,這寂靜而陰森的玄火祭壇中,就在他上方的黑暗裡,傳來一個女子清脆而回蕩的笑聲。
鬼厲臉色大變,霍然站起,抬頭望去,脫口而出道:「是你麼,小白…」
他的話聲嘎然而止,一個身影從上方黑暗陰影中飄然而下,曾經熟悉的鵝黃衣裳,清亮而柔媚的目光,彷彿一眼看人便已醉了一般的美麗——
赫然竟是他做夢也想不到的人,那個傳聞中已經死在浩劫之中的女子——金瓶兒!
最初的驚愕過後,鬼厲迅速平靜了下來,金瓶兒依舊站在那裡,看去彷彿什麼都沒有改變,衣裳、容顏還有神情,甚至連她嘴角邊,還帶著那絲淡淡而媚意無限的笑意。
她望著鬼厲,微微笑著,道:「你好啊。」
鬼厲默默看著她,許久之後才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金瓶兒用手輕輕一掠鬢邊髮絲,小小動作裡,彷彿也有無限的風情,柔聲道:「我在這裡等你啊。」
鬼厲皺起眉頭,道:「等我?做什麼?你又怎麼知道我會來這裡的?」
金瓶兒微笑道:「你難不成已經忘了,上一次你到這裡,可是與我一起來的,聽說這一次你要追蹤獸神,以南疆這裡的傳說,要鎮封獸神,自然是免不了此處的這個法陣了。你不到這裡,還能去哪裡呢?」
她微微眯上眼睛,似乎有些許小小的得意,更是說不出的如水一般的嬌媚,笑道:「你看,我聰明吧?」
鬼厲眉頭一皺,感覺自己道行大進之後,在金瓶兒這般媚惑之下,竟仍有些許動盪之意,不由得暗暗為之驚心。浩劫過後,這個傳說中已死的女子,似乎反而功力更進一層了。
她既然未死,那麼其他人呢,那些在浩劫之中覆滅的其他魔教派系高手呢?難道他們也沒有死不成?
鬼厲心頭驚疑不定,但面上仍冷冷道:「你還沒有回答我,你等我做什麼?」
金瓶兒柔媚一笑,淡淡口氣卻說出了驚心動魄的話:「我知道獸神被封的鎮魔古洞的位置啊,鬼王宗主知道以後,就讓我來協助你了。」
鬼厲身軀大震,猛然抬頭,向金瓶兒看去,卻只見金瓶兒目光如水,笑顏如花,竟是絲毫也沒有異樣神色。
第十九集第八章鮮血
鬼厲凝視金瓶兒許久,眉頭微微皺起,但並沒有說話,而金瓶兒在鬼厲隱約凌厲的目光之下,卻彷彿行若無事,根本就不覺得自己此時此刻的言辭有多大的不妥一般,笑盈盈地望著鬼厲。
玄火壇中,一時間安靜了下來。趴在鬼厲肩頭的猴子小灰似乎有些不喜歡這樣的氣氛,動了動身子,「吱吱」叫了兩聲,從主人肩上跳下落在地上,腦袋向四周張望了一下,便自顧自向旁邊走了開去,慢慢走到了玄火壇中央那個刻著無數紅色凶神的圖案中。
鬼厲緩緩收回目光,看了看正在饒有興趣趴在地上對那些凶神圖案做鬼臉的小灰,徐徐道:「如此說來,你知道很多了?」
金瓶兒微微一笑,那笑意暖暖如春風一般,輕輕掠過這冰冷的殿堂,道:「我一個小小弱女子,哪裡能知道什麼東西,只不過過往曾有幸到過幾處地方,又蒙鬼王宗主看重,這才來相助於你。」
她抿嘴一笑,道:「你可不要多想啊!」
鬼厲皺眉不語,更不去理會金瓶兒嬌媚話語聲中隱約的那層擾動人心的媚意,尋思片刻之後,他似乎也突然忘了金瓶兒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也忘了籠罩在金瓶兒甚至還是鬼王之間神秘的那絲詭異,只淡淡道:「既然如此,我便要向你請教了。」
金瓶兒眼中精光一閃,但面上笑顏依舊嫵媚,道:「公子請說吧。」
鬼厲道:「看來你是比我先到這裡了,如你所言,傳說要鎮封獸神,非得此處的‘八兇玄火法陣’不可,只是我才智愚鈍,參透不了,不知金姑娘有何領悟麼?」
金瓶兒搖了搖頭,面上似乎露出一絲苦笑,道:「不瞞你說,其實我已在玄火壇這裡三日了,但卻是一無所得,除了地上刻的這些亂七八糟的影像外,我什麼都沒發現。」
鬼厲目光不期然向腳下那片暗紅色的圖案看去,與金瓶兒不同,包括小灰在內,他是親身經歷過這玄火壇中那詭異法陣的威力的,當日那排山倒海一般的威勢,還有那頭可怖的赤焰巨獸,都絕非可以輕易遺忘的記憶。或許也正是因為如此吧,小灰才這麼感興趣地撲在地面之上,這裡抓抓,那裡動動,似乎也在找尋著什麼?
莫非當日那一場驚天動地的異變之後,火山熔岩沖天而出,竟然將這裡的法陣損毀了麼?
鬼厲心中掠過這樣的念頭,但卻沒有表露出來,沉吟片刻之後,他重新看向金瓶兒,道:「金姑娘,不管如何,這裡乃是我們所知唯一一處有‘八兇玄火法陣’的地界,既然鎮封獸神少不了它,那麼我們不妨就在這裡多呆一些日子,或許還有一點希望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