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外一條岔路,看去荒廢了許久了,野草橫生,也只有岔路口附近的一段依稀可見,遠望進去,更遠的地方早已被荒草淹沒了。
其實這種小徑山路,從青雲山上下來不知有多少,有許多小徑都是生活在青雲山腳下附近村莊的村民們,為了生計上山砍柴或是採摘野果走出來的,也有很多的路,由於種種原因,年深月久,便也成了這番荒廢模樣。
這條路,誰又知道通向何處,又有誰會記得,有什麼人曾經走過呢?
陸雪琪微微搖頭,在心中苦笑了一下,從南疆回來之後,與那個人分離至今,她的心境,真的已經改變了許多。
她輕輕甩了甩頭,想要將這念頭拋開,便要重新走上大路而去。這時,從大路那頭走過來三三兩兩的村民,有老有少,看衣衫服飾,多是帶了斧子麻繩和扁擔,看來都是附近村莊裡要上山砍柴的樵夫。
走到近處,這些樵夫看到陸雪琪,一個個都側身讓開,面上露出尊敬的神情,青雲門弟子在這方圓數百里內,原本就被人尊崇,何況陸雪琪絕世容顏,飄然若仙,更是令人不敢逼視。
陸雪琪站住腳步,向他們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回了禮,然後便打算離開,就在此刻,忽然其中一位看去已經頭髮發白但精神仍然矍鑠的老樵夫,似乎很是熱心的樣子,呵呵笑道:「姑娘,你是不認識路麼?」
陸雪琪身子微微一頓,停了下來,目光流轉,看了那老樵夫一眼,遲疑了一下,輕輕搖了搖頭,只是還未等她說話,那個熱心的老樵夫已然說道:「我知道你們這些青雲門的修仙人厲害,許多時候都是飛來飛去的,不過要說這腳下的路嘛,有的時候反而沒我們這些鄉下人熟悉哦。」
旁邊的幾個樵夫聞言,都笑了起來,陸雪琪看著他們和善的臉龐,不知怎麼心中忽地一陣暖和,本來要邁出的腳步,也再一次停了下來。
老樵夫呵呵笑道:「你前面那條大路,是通往南邊的河陽城的,那裡是附近百里內最熱鬧的地方,你到了那邊,再想去其他地方也容易的多。」說著,他又一指那條廢棄的小徑,道:「那條路你就別去了,好多年前也是個熱鬧的村子,不過現在都毀了,沒人了。」
陸雪琪微微一笑,道:「我明白了,多謝老丈。」
老樵夫揮了揮手,呵呵笑了兩聲,和其他人繼續向著青雲山上走去,同時旁邊有一個歲數稍微比他年輕些的樵夫嘆息了一聲,道:「本來那個村子裡有個廟,聽說挺靈的,十多年前我和老伴去了那裡拜菩薩求子,結果果然有了,可惜現在也沒了啊。」
老樵夫點頭道:「是啊,我也記得,那廟沒了真是可惜了…」
話語聲漸漸低沉,他們的身影也漸漸遠去消失在了山林之中,遠處吹來的輕風裡,似乎還有他們開朗豪爽的笑聲,陸雪琪轉過身來,臉上的笑意還在,不知怎麼,她的心情似乎也好的多了。
笑了笑,她抬頭邁步,向著那條大路走去。
腳步原本是輕快的,可是不知怎麼,她的步伐突然變慢了下來,秀氣的雙眉,微微一皺,心底深處,像是突然掠過了某個重要的東西,卻一時沒有抓住。
回憶的深處,似乎有什麼,悄悄甦醒了…
她站住了身子,靜靜地不動,剛才的畫面,從她腦海中飛快地重演,樵夫們的話兒,再次迴響:
「那條路你就別去了,好多年前,也是個熱鬧的村子,不過現在都毀了,沒人了…」
「本來那個村子裡有個廟,聽說挺靈的…」
陸雪琪忽然全身一震,片刻之後,她緩緩的轉過身子,再一次的,看向那條荒草叢生、彷彿已經湮沒在歲月殘影中的小路…
十年光陰,可以改變多少事呢?
容顏,心情,或是仇恨?
誰都不能瞭解別人,甚至有的時候,連自己也不能真正瞭解。但只有這一條路,是真真切切的改變了。
因為這裡已經沒有了路。
茂密生長的野草,年復一年的生長,掩蓋了過往的歷史,見證了時光的無情。直到一個白色孤單的身影,悄悄走近了塵封的地方。
野草叢中,還依稀可以看到殘垣斷壁,迎面吹來的微風中,早已沒有那曾經的血腥氣息,有的只是野草略帶青澀的芬芳味道。
走過了一扇又一扇殘破的門扉,看著東倒西歪靜靜被青苔掩蓋的石階牆壁,那些生前曾有的笑語歡顏,曾經擁有的快樂,都隨風散去了罷?
陸雪琪的臉色,微微有些蒼白,修長而秀氣的手,也將天琊握的更緊了。這廢棄的村落裡,彷彿有什麼人的目光,悄悄注視著她。
她甚至有那麼一種,喘不上氣的感覺。
但她一直沒有停下腳步,就這麼靜靜地走著,走過了每一間房子,曾幾何時,誰還記得這裡的人們?
直到,她看到那間破廟。
與周圍環境不一樣的,那間早已破敗不堪的破廟周圍,不知為何竟然寸草不生,說是一間屋子,其實不如說是幾根柱子更為恰當,只不過倒在地上殘留的三三兩兩碎裂石塊上,還依稀有神像的模樣,才看出這裡曾經的所在。
陸雪琪緩緩走了過去。
沒有野草,沒有青苔,這裡的一切都顯得與周圍格格不入,不知道到底是為了什麼,連那麼頑強生長的野草,也不願進入這裡。
還是說,曾經的怨念怨恨,都集聚在這個地方?
那麼夜深人靜的時候,會不會有人哭泣低語,傾訴往事?
陸雪琪猛然轉身,不知何時,她眼中竟有淚光閃動。
草廟村!
這個早已湮沒的地方啊…
她在牆角,悄悄的坐下,一動不動,彷彿在靜靜地聆聽著什麼,又或是感受著什麼。
遠處有風兒吹來,吹動她黑色的秀髮,在鬢邊輕輕飄動。
日升月落,晨昏日夜,朝朝暮暮,星辰變幻。
蒼穹上白雲如蒼狗,消逝如流星,時光如水,終究這般決然而去,從不為任何人而停留。
遠處的野草叢中,不知哪裡傳來了蟲鳴的聲音,除了風聲,這是這裡最有生機的聲音了。也許,再過十年,這裡會重新變做人丁興旺的地方罷?
又或者,還是一成不變的老樣子。
誰又在乎呢?
三天了,陸雪琪在這荒僻的所在,靜靜的坐了三天,世間約束,重責大任,卻原來只有在這樣一個地方,才有了喘息逃避的所在。
悄悄的,就當是放縱一下,讓自己躲藏起來。
只是,她終究還是要走的。
白衣晃動,悄然而來,陸雪琪的身影,重新出現,離開了那個破敗的小廟,重新走過一間間殘垣斷壁下的小屋門扉,不知怎麼,她看著這裡的目光中,彷彿已經蘊含了依依不捨的深情。
遠方天際,天雲飄飄,雲層隱約中,像是被風吹過,有一條白線悄悄劃過天空。陸雪琪最後看了一眼這些房子,轉身離去,再也沒有回頭,那白衣飄飄的身影,在荒草叢中靜靜的走遠。
蒼穹之上,白雲依然無聲。
只是從雲層之中,忽地又掠出一條迅疾的微光,無聲而快速而來,帶著雲層上幾絲纏綿的白色雲彩,在空中散了開去。很快的,這道光落在了這個廢棄的小村之中。
「吱吱,吱吱…」
熟悉的猴子叫聲,三隻眼的灰毛猴子跳到地上,四處張望一下,顯然來到這野外地方,遠遠比在狐岐山那山腹裡讓它感到愉快。不消片刻,猴子便自顧自跳了開去,鑽入了茂密的野草叢中,也不知去哪兒玩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