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厲身子微微一震,隨後將身子轉了過來,仍是跪在鐵鍋旁邊,同時面對著蘇茹,低聲道:「是。」
蘇茹深深看著鬼厲,道:「昨日你昏厥之後,我替你治傷換藥,卻發現你胸口重傷之處,體內竟有一道你師父獨有的赤焰劍氣,傷你經脈最重的,也是因為此故,這是怎麼回事?」
鬼厲心頭猛然一跳,不知不覺手間微微出汗,片刻之後,他低聲道:「弟子這一次受傷,的確乃是師父下的重手,可是…」
他說到這裡,一時茫然,竟不知從何說起,那一夜變故陡生,曲折詭異,饒是他已經久歷人間紛爭動亂,卻也不禁是為之驚心動魄,更何況其中更有他一生最是敬愛之師長殞命,更加是難以言述了。
蘇茹哼了一聲,鳳目生威,冷然道:「你給我從實道來。」
鬼厲一時竟不敢與蘇茹對視,低下了頭,片刻之後,才徐徐說起,將那晚從自己回到草廟村廢墟偶遇神秘人物,一路追逐到河陽城外廢棄義莊,一直到後來田不易亡故,緩緩向蘇茹說了一遍。
蘇茹面色越聽越是蒼白,尤其是聽到最後田不易最後亡故的那一段後,更是一點血色也沒有了,只一雙手緊緊地抓著田不易的手掌,像是生怕丈夫再一次離開一樣。
末了,鬼厲低聲道:「事情經過便是如此,弟子萬不敢欺瞞師孃。」
蘇茹目光移向田不易,深深望著那張熟悉而安詳的臉,或許,在丈夫的心中,他並沒有多少的悔意吧,在他心裡,本就是覺得這些是自己應該做的事吧!
她深深呼吸,挺直了身軀,雖然她心裡其實真的很想就這般躺下去,和丈夫躺在一起,再也不管什麼了,只是,她知道還不到時候。
「你真的看清了…」蘇茹的聲音聽起來,有幾分的飄忽。
鬼厲一時沒聽明白,道:「師孃,您的意思是?」
蘇茹臉色蒼白,低聲道:「那個神秘人,真的是掌教真人…道玄師兄?」
鬼厲深深吸氣,斷然道:「弟子親眼所見,那人便是化作飛灰,弟子也不會看錯的。」
蘇茹默默點頭,過了片刻,她徐徐又問道:「以你剛才所言,不易他最後心智大亂時,將你擊倒,乃是小竹峰的陸雪琪殺了他嗎?」
鬼厲身軀大震,片刻之間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但到了最後,他仍舊是一咬牙關,道:「是!」
蘇茹沒有說話,只是怔怔地望著鬼厲,似在出神。然而在她目光之下,鬼厲面上的神情劇烈變幻,猶如煎熬一般,半晌之後,他才低聲道:「那…陸雪琪她,她其實是為了救我,不,是弟子…」忽地,他面上神情一肅,跪伏在地,低聲道:「師孃,千錯萬錯都是弟子的錯,那陸雪琪她…」
蘇茹嘆了口氣,道:「我記得青雲門中弟子,這些年來,你不是和她最是要好嗎,就算你入了魔道,聽說她仍是對你掛念不已,為了你幾次逆了水月師姐的意思,更是回絕了焚香谷雲易嵐谷主的提親,不是嗎?」
鬼厲跪伏在地,心中亂成一團,腹中有千言萬語,卻一句也說不出來。當日那場大變之晚,雖然他明知陸雪琪多半是為了救他才不得不出手,然而田不易終究是養育他長大成人的恩師,更是他一生敬愛之人,而就是在他眼前,那一把天琊神劍生生貫穿了恩師的胸膛…之後,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在深心痛楚之時,將陸雪琪拒之千里之外。
南疆動亂之後,曾有的短暫擁抱,卻在這造化弄人之下,鴻溝更深更巨,真不知蒼天為何這般殘忍了!
此番在蘇茹面前,雖然鬼厲曾有過如此複雜心態,卻不能坐視蘇茹對陸雪琪有所誤會。然而他更深深明白,師孃對待師父一片深情,比之自己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那麼連自己都難以接受的事,卻又如何能要求師孃寬宏大量呢?
鬼厲怔怔無言,竟不知說什麼才好了。
事實如刀鋒般尖銳無情,每一個接近的人,似乎都要被它所傷害!
只是此刻蘇茹的面色,卻沒有鬼厲想像的那般決絕,相反地,在最初的悲傷過後,她面上卻慢慢有了思索之色。片刻之後,蘇茹對鬼厲道:「我記得剛才你說過,不易臨終之前,神志曾短暫回覆,認出了你,是嗎?」
鬼厲點了點頭,道:「是。」
蘇茹道:「那他可對你說了什麼話?」
鬼厲凝神思索了片刻,低聲道:「師父醒來之後,對我說了兩句話。」
蘇茹追問道:「他說了什麼?」
鬼厲道:「師父說的第一句比較怪,只是重複地說了三個字:不怪她、不怪她。第二句是交代弟子,在師父過世之後,將他老人家的遺體帶回大竹峰交給師孃,並轉告師孃…」
蘇茹面色一變,道:「他要你對我說什麼?」
鬼厲低聲道:「師父臨終的時候要弟子轉告師孃,請師孃節哀,不要…不要做傻事。」
蘇茹怔怔無言,眼眶中淚光盈盈,身子晃了又晃,看去全身無力,搖搖欲墜,已是傷心欲絕的模樣。鬼厲心中痛楚擔憂,卻又不敢上前,只能跪伏在地,叩頭道:「師孃節哀!」
半晌之後,才聽到蘇茹略微平靜下來的聲音,低低道:「我沒事了,你起來吧。」
鬼厲這才站了起來,抬頭看去,蘇茹的臉色已是平靜了下來,但眼中傷心之色,仍是顯而易見。
守靜堂中,又是一片沉寂,鬼厲默默向著旁邊鐵鍋中添了幾張紙錢,這時,蘇茹忽然開口道:「你心裡是不是也對陸雪琪出手殺了你師父,有所不滿和怨恨?」
鬼厲吃了一驚,不知師孃問的這一句究竟是何意思,一時答不出來。但蘇茹乃是聰明至極的人物,加上世事早已看穿,只看可鬼厲面上的神情,便已大半瞭然於胸。
她淡淡地道:「你知不知道,不易臨終前還要對你說的‘不怪她’三字,是什麼意思?」
鬼厲一怔,道:「什麼?」
蘇茹微微苦笑,道:「如我所料不錯,只怕不易他是心甘情願要那位陸雪琪陸姑娘殺他的。」
鬼厲大吃一驚,道:「師孃,您這話…」
蘇茹長嘆一聲,道:「罷了。往事不堪回首,卻終究揮散不去,我們上一代的秘密,總不能牽扯你們這些小輩了。」她默默回頭,看著田不易,只見田不易臉上安詳平和,看去像睡著了一般,她低低地道:「不易,你也一定是想讓我把那個秘密,告訴他的吧…」
第二十三集第九章血兆
青雲山,小竹峰。
山峰吹過了青翠竹林,帶起了陣陣竹濤,在空谷幽林中迴盪著。
文敏抬頭看了看天空,只見天際萬里無雲,蔚藍一片,看去似乎有種透明的感覺,她深深吸了扣氣,心情也好了些,不過她的腳步並沒有慢下來,穿過了竹林小徑,很快的她便看到了師傅水月大師靜修的那間小小竹舍。
她走到門口,在門扉上輕輕敲了敲,道:「師父,我回來了。」
水月大師的聲音傳了出來,道:「是敏兒麼,進來吧!「
文敏推開門走了進去,竹舍不大,進門之後她便望見水月大師盤膝坐在榻上,閉目養神。她走到一旁,道:「師父。「
水月大師緩緩睜開了眼睛,看了她一眼,見只有她隻身一人,道:「怎麼,沒找到人?」
文敏點了點頭,道:「是,我今日去過兩次陸師妹的住處了,可她都不在,朝其他姐妹聞過,卻也無人看見她的蹤影。莫不是她有事下山去了?」
水月大師面無表情,道:「雪琪向來知道輕重,若下山必定會知會我一聲,你們找不到她,多半是…」她的聲音頓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麼,便轉了話題,隊文敏道:」既然找不到她,那就算了吧,反正也沒有什麼要緊的事,你下去自行修行功課去吧!」
文敏點了點頭,應了一聲,然後向水月大師行了一禮,隨後走了出去,臨走是還輕輕的將竹舍的門扉關好了。
待屋外文敏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之後,水月大師一向波瀾不驚的臉上才慢慢浮起了一絲若有所思的神情,許久,她低低地嘆了口氣。
光線從竹舍的視窗照了進來,將這間精緻而簡樸的竹舍照的透亮,水月大師默默下了竹榻,走到門前,拉開門走了出去,留下了一片靜寂在這小小的空間中。
望月臺是小竹峰上的極僻靜處,每到夜色晴朗明月當空的時候,這裡的景色便十分動人,傳說月圓之夜,月華如誰,經由這望月臺白石折射之後,足可以輝映小竹峰整座山脈,實已是人間奇景,也是青雲山上有名的景色之一。
這過往十年中,陸雪琪便時常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在此對月舞劍,水月大師乃是自小養育陸雪琪長大的恩師,如師亦如母,便無人比她更瞭解陸雪琪的心思了。當下聽說文敏朝不到陸雪琪,她略一思索之後,便料到了陸雪琪多半來了這僻靜地方。
這一路走來,竹林瑜伽茂盛,也同時離前山那些熱鬧的殿堂樓閣越來越遠,雖然水月大師自己的居室也在僻靜之地,但是走在這小徑上,聽著道路兩旁竹濤不絕於耳,仍是忍不住心底為之一空。
不知道雪琪她是不是也是因為這種感覺,才特別喜歡這個地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