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不管怎樣,大概、或許、可能,我們都會忍住不說,都會裝著平靜,裝作從容地面對人生。
陸塵走進大殿的時候,心裡掠過的是一絲惘然的感覺,直到剛才在老馬對他吞吞吐吐說出那一番話後,他才突然發現,原來自己的身邊,最後只剩下了僅有的一個朋友。
而現在,那人似乎也要離開。
他抬眼向前方望去,便看到了天瀾真君。
那個魁梧的男子,面容雄奇剛毅,頂著一個和世間強者形象格格不入的大光頭,卻不能減弱他半分威勢,就那樣安靜地坐在那兒。
他不在高高的蓮花寶座上,他不坐那些寬大舒適有靠背還很威風的大椅子上,他盤膝坐在地面,寬大衣袍灑落,如神靈安坐凡塵,如山巒俯視人間。
他的周圍,空無一人,巍峨宏偉的巨大殿堂裡,竟沒有一人可以與他相伴。
空空蕩蕩,寂寥無聲。
陸塵看著這個死光頭,突然有那麼一刻,覺得他好像也有些孤獨啊…
…
天瀾真君原本安靜地坐在那裡,目光放在不知名處,似乎正在神遊天外,但當陸塵走進來時,他似乎在一瞬間就驚醒過來,目光掃向大殿的門口,然後露出了一絲陸塵熟悉的微笑,遠遠地對他招了招手,道:「過來啊。」
每當重要場合、又或是有外人在場的時候,陸塵和天瀾真君之間都會十分循規蹈矩,禮儀完備;但在私下無人、二人獨處的時候,陸塵往往都會變得很隨便,而天瀾真君對此似乎也並不在意。
他一直喜歡甚至是縱容著陸塵這個弟子,這份愛護有的時候甚至讓他手下的許多人都感覺迷惑不解,甚至有些難以相信,比如血鶯,比如浮雲司,甚至還有老馬。
也許,還有陸塵自己。
陸塵筆直地向天瀾真君走去,一直走到他的面前數尺開外的地方,才停了下來。
天瀾真君微笑著指了一下地面,溫和地道:「坐吧。」
陸塵看了一下他的身子,心中忽然掠過一個有些惡劣的猜想,心想,該不會是這死光頭身子太胖太重,椅子坐了會塌,所以他才喜歡直接坐在地上的吧!
當然了,這個念頭根本是無稽之談,不值一駁,連陸塵自己都完全不信,堂堂一位化神真君,什麼事做不到,怎麼可能會有這種顧慮?只是陸塵今天心裡似乎總有些壓抑不住的衝動,或是一股莫名之氣,就是喜歡這麼想著。
當然了,明面上他還是十分平靜地坐了下來。
天瀾真君點點頭,剛想開口說些什麼時,目光掃過陸塵那平靜的臉,卻忽然頓了一下,隨即面上掠過一絲訝色,卻是改口問道:「怎麼,看你好像今天心緒不寧?」
儘管早已知道死光頭神通廣大,近乎無所不能,但就這麼一打眼的工夫就好像有種看透人心的感覺,陸塵還是覺得心裡一陣翻騰,隨後突然有些惱火,也不回答天瀾真君的問題,而是皺眉對他問道:「喂,我問你一件事好不好?」
天瀾真君眉頭一挑,卻是帶了幾分好奇與淡淡的笑意,很無所謂地道:「行啊,你問吧。」
就在他挺直後背整理心情,準備回答自己這個最親近的弟子,也是最叛逆的人,會問出什麼古里古怪莫名其妙甚至是驚天動地的問題來的時候,他聽到了陸塵口中吐出的一句話:「你最近過得好不好?」
天瀾真君呆了一下。
那一刻他心情很是複雜,要知道,他之前已經做好了面對艱難的準備,甚至他已經想到了陸塵問出各種刁鑽、艱深、甚至自己還隱瞞著他的那些最深秘密時,他該如何回答反應,但是他偏偏沒有想到,自己聽到的居然是這麼一句,普普通通的話。
你最近過得好不好?
天瀾真君「哼」了一聲,面色有些不快,但突然他目光一閃,以他的睿智,以他的通天智慧,以他驚世駭俗的雄才大略,怎麼會這麼容易上當?
這句話怎麼可能真的就這麼簡單?
天瀾真君平靜了下來,仔細想了想,然後帶了幾分慎重地對陸塵問道:「你說的過得好的標準,是指什麼來著?」
陸塵啞然,一時間傻了眼。
第五百六十四章微小的快樂
陸塵花了好一會時間才讓自己恢復冷靜,然後又仔細斟酌了一番言辭,最後還是有些不太肯定地、帶著幾分試探之意的對天瀾真君說道:「大概…是你最近過得舒不舒心?有沒有覺得很高興?」
天瀾真君怔了一下,然後在瞬間反應過來,自己大概是反應過度了,這個叛逆的徒弟剛才好像並沒有奇思怪想,而是問了一個最普通不過的問題而已,是自己想多了…
氣氛有些尷尬,但有句話說得好,真正的強者是沒有尷尬的,就算有,也可以甩給其他人!
所以,天瀾真君很平靜地道:「哦,那應該還可以吧。」
「還可以?就是過得很舒心,很高興了?」陸塵居然又追問了一句。
天瀾真君有些不耐煩了,不過面對著陸塵,他似乎總是有著與眾不同的特別的忍耐力,所以,他居然真的又去想了想,結果這一想,他居然也想了好一會,面上露出幾分猶豫不決的神色來。
過了片刻後,他才皺著眉頭,對陸塵正色說道:「本來不覺得,但是被你這麼一問,我仔細想想,好像也真的沒有那種特別舒心、喜悅的高興心情,大概…就是這麼平平淡淡地過著吧。」
他點了點頭,對陸塵道:「看來我過得不算好。」
陸塵翻了個白眼,本來心中湧動的那股莫名之氣在這一刻突然瞬間消失了,只覺得有些無奈,搖搖頭嘆了口氣,道:「算了,不說了,你找我來有什麼事?」
天瀾真君饒有興趣地看著他,道:「嗯,叫你來確實是有點要緊事要跟你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