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鶯的臉色慢慢變了,但並沒有生氣發怒的跡象,只是她的臉色看上去越發蒼白,冷得有些像冰,讓老馬看了心中發寒,一時間話都說不下去了。
過了片刻,血鶯輕聲說道:「然後呢,繼續說。」
老馬深吸了一口氣,咬了咬牙,繼續說道:「這聽起來,似乎讓人覺得,今天山上這邊的事,其實…其實真君他老人家好像並不是特別在乎的。」
浮雲司大殿中突然安靜了下來,有好一陣子都無人言語,因為太過安靜,以至於在某一刻,這個大殿中的兩個人都隱約有一種聽到心跳的感覺。
「咚咚、咚咚、咚咚…」
那是心臟強烈搏動,壓出血漿的聲音,帶著奇異的節奏,血鶯與老馬突然同時抬起了頭,向對方看去。
老馬下意識地開口說道:「不是我。」
血鶯猛地站起,臉色變幻,忽地急道:「不管怎樣,先傳令再說…」
話音未落,便聽外頭猛然有一個尖銳嘯聲傳來,緊接著,一股醒目黑煙直衝上天,正是浮雲司中緊急警報的火箭。
與此同時,從遠方多個方向傳來了廝殺聲,有人怒喝,有人尖嘯,如一個巨大浪潮,正從四面八方滾滾衝來。
血鶯冷哼了一聲,老馬也是略有意外之色,皺眉道:「這些傢伙,居然找得這麼準的時機,先發制人了?」
血鶯不再多說什麼,快步走到大殿門口,從懷中掏出一件東西,隨後施法猛地向天空跑去。
只聽一聲尖銳呼嘯聲,一股金色光芒沖天而起,飛上高空,然後在高處猛然爆炸,散出漫天金色,如滿天繁星,星星點點鑲嵌在這陰沉的天空裡。
這好像是一個絢麗多姿的煙火,為這個黑暗壓抑陰沉的世界帶來了難得的一絲光亮和美麗,讓人看了精神一振。然而在絢爛過後,卻是一陣山呼海嘯的喊殺聲,從浮雲司所有的地盤上響起,早已準備好的強悍精銳們,從埋伏的角落裡衝了出去,迎著突然發動攻擊的其他三大勢力的敵人,開始了一場血腥的殺戮。
遠方已經是喊殺聲一片,但是浮雲司大殿裡卻還是很安靜,老馬站在血鶯的背後,面色有些複雜,過了一會後,低聲道:「既然開始了,我們也去前面…」
話音未落,他看到血鶯忽然向後退了幾步,卻是躲進了這座大殿的深處一片陰影中,與此同時,只聽這個女人低聲說道:「過來,不要被那片月光照到。」
老馬一怔,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她這句話裡是什麼意思,下意識地抬頭望去,便看到天空中的那一輪血月忽然變得一片血紅,然後灑落下來的月光,也突然濃郁似血,正從山下的仙城,快速無比地向天龍山上灑了過來。
那濃郁如血的月光,橫掃一切,沒多久就到了浮雲司大殿附近,老馬心中陡然一寒,身子立刻向後飛掠而去,在月光掃過這座大殿的前一刻,他躲到了血鶯的身旁。
那一片陰影裡,有些寒涼。
巍峨的殿宇屋頂,擋住了那片如血月光。
血色光芒在大殿前一掃而過,然後向著遠方掠去,更遠的那個方向,正是廝殺聲最強烈的地方,不知有多少人,正在那裡捨生忘死地廝殺。
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是為了什麼?
老馬有些艱難地轉過頭,看向血鶯,只見這個女人的臉上毫無血色,似乎透明瞭一樣,卻是緊咬著牙關,一言不發。
第六百九十四章第三件碎片
陸塵有片刻的恍惚,好像自己又回到了十多年前,在那個荒涼的山谷中目睹了那一場天地驚變。雖然已經時隔多年,但是那個時候天空中曾經出現過的那個詭異而巨大的眼瞳,至今仍清晰地浮現在他的眼前,從來沒有淡忘過。
他知道與那個眼瞳所代表的主人或是某種力量比起來,自己似乎渺小得猶如螻蟻,他也知道在那一天,也許那隻眼瞳根本就沒有注意到他,但是在那一場喧囂異變的最後,卻是他最後出人意料的出手,終結了一切。
他用黑劍刺殺了雲守陽,進而擾亂了降神咒大陣,然後令正在接受那股猶如神明般力量的幾位魔教長老和蠻族的火之薩滿,全部都在因為混亂變得失控狂暴的力量中粉身碎骨。
儘管在臨死前,他們這幾個人都已經奇蹟般地突破人族的極限,從普通的元嬰境修為強行提升到了化神真君的境界,甚至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如此強大而匪夷所思的力量,絕非人力所能及,陸塵對此有著清晰的認識,並且作為當日在那一場天地異變和崩潰的降神咒中唯一活下來的人,他對這種力量始終守口如瓶,從未對旁人提起過。哪怕是與他關係非同一般的天瀾真君,又或是陪伴他多年的老友老馬,他也隻字未提。
這個事情對老馬說,是給他招災;而如果將這種恐怖的力量對天瀾真君說出來,陸塵知道那個死光頭一定會去追索這種東西。
像天瀾真君這樣已然站在人族修道巔峰的人物,比起當年那幾位魔教長老和火之薩滿都更加強大的人,是不可能忍受這種誘惑的。
就像是一個人走了很遠很遠,超過了拋下了世間所有的人,眼前是一片黑暗迷茫,剩下的只有孤獨寂寞。如果這個時候突然出現了一條小路,一片光亮,那結果是不言而喻的。
只是…陸塵抬著頭望著天空中的那個巨大漩渦,面上露出一絲苦笑。這麼多年以後,一切卻似乎又回到了原點,自己保守的那個秘密本該消失於人間,現在卻又再度重現,而且正好是在天瀾真君的手上。
他悄悄向後退了兩步,這樣就完全地將自己的身子隱藏到了天瀾真君的身後。
對面的那兩位化神真君,雖然注意力都放在天瀾真君的身上,但是那種化神真君之間全神貫注氣勢全開的氣息,仍然還是對道行沒有達到這個層次的陸塵造成了很大的壓力。
相比之下,天瀾真君那魁梧的身體就好像一堵牆一樣,當陸塵站在他的背後,頓時就鬆了一口氣,那股沉重的壓力一下子就被擋掉了大半。他的目光掃過天瀾真君那寬厚的背,再一次覺得這情景好像十分的眼熟。
半空中,那根與神樹葉子結合的樹枝大放光芒,氣勢萬千,散發出洋溢無限生機的氣息,並在此將天空中血月的一束特別濃郁的光芒吸引了下來,也造成了天象異變,出現了那個巨大的漩渦。
這一切都像極了當年的降神咒大陣,但是陸塵又觀察了片刻後,漸漸的發現似乎還有一點不對,或者說,是還不夠。
天空中的漩渦氣勢萬千、恐怖巨大,但直到現在為止,仍然只是旋轉不停,卻始終沒有像當年一樣直接開啟了一道天穹縫隙,露出那個神秘莫測的眼瞳。
陸塵甚至可以清楚地感覺到天際上隱隱有一股恐怖的力量在流動,在嚎叫,在撕扯著,但就是無法打破那道無形的界限。
他用手輕輕按了一下心口,面無表情地看著半空中那根樹枝,心想,看來到了最後,這樹枝葉子終究還是比不上那顆種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