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便是一座白牆黑瓦的小宅子,三人正想著要如何去弄醒那夫子並且嚇唬他的時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卻發生了。
「篤篤篤……」
院子外頭的大門,竟然傳來了清晰的敲門聲。
眾人都下意識地抽了一口涼氣,被驚了一跳。
「這時候怎麼有人來?」沈勇不解,但那敲門聲音又絕對不是假的。
不多會兒,就看到宅子裡的燈亮了起來。
「醒了!」沈傑一拽方一勺和沈勇的袖子,帶著兩人一起繞到了院子的角落裡頭,躲在一小簇竹子後面。
「吱呀」一聲,宅子的門開啟,就見一個穿著灰衣的男子走了出來。那人身材矮瘦,邊系衣服帶子,邊急匆匆到了門口,「來了。」
聽聲音挺老城的,看來年歲不小了,方一勺等躲在假山後面遠遠地看過去,就見那人應該在三十歲上下,估計就是董慕。
門開啟,董慕卻並沒有讓門外人進來,只是有些吃驚地問,「你怎麼來了?」
「生意結了,所以過來看看。」
說話的是個女人,而且嗓音不嫩,類似於中年的婦人。沈勇和方一勺聽到聲音後都微微一愣,這聲音好生耳熟啊?似乎在哪兒聽過。
「來看我做什麼?」董慕似乎有些不耐煩。
「這個月的銀子你還沒拿呢。」那婦人笑了笑,道,「你為我煙翠樓招攬了那麼多客人,該多答謝答謝你才是。」
沈勇和方一勺一愣,對視了一眼——原來是煙翠樓的老闆娘莫姐啊!
沈傑也看明白了,對著兩人直挑大拇指——瞧這寸勁兒!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啊!
而方一勺和沈勇卻是深深皺眉,果然這董慕是拉客的,莫姐莫非與這事情也有瓜葛麼?
「銀子我過兩日自己去取不就成了麼?」董慕道,「至於深更半夜地送來?」
「我還有些事情,想要問你。」莫姐淡淡道,「不讓我進去坐坐麼?」
董慕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開啟門,讓莫姐進來坐。
莫姐緩緩地走到了院子裡頭,將一包銀子放到了桌上,然後坐在了石頭凳子上面。
「這麼多?」董慕看著銀子有些不解地看莫姐。
「董慕,你我也認識那麼多年了,莫姐問你個事情,你要如實地告訴我。」
董慕盯著莫姐看了一會兒,坐下來,問,「什麼事?」
「最近東巷府都哄揚動了的那個案子,是不是你做的?」
莫姐此言一齣,沈勇等人又對視了一眼,吃驚不已,原來莫姐知道內情啊!那她剛剛為何不說呢?
「莫姐說笑麼?」董慕卻是不慌不忙地道,「我能有那麼大的能耐?」
莫姐聽後,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幽幽地嘆了口氣,道,「說來也是造化弄人,你當年接了我這買賣,就是為了快些存夠銀子將鳶兒贖出去,沒想到偏偏鳶兒相中了那被你拉來的劉銘,最後還害了性命,你心裡頭不好過我知道,但是你也不能濫殺無辜啊。」
……
莫姐的話說完了,牆角的沈勇和方一勺還有沈傑,都覺得好似當頭一盆水澆下來,瞬間豁然開朗。原來如此啊,事情的玄機就在於此!這董慕原來暗戀鳶兒,可鳶兒卻因為自己拉進煙翠樓的客人而死,這一切又都是因為他想要給鳶兒贖身,老天爺這玩笑也實在太過了些。難怪董慕要悔死恨死,他這也算是遷怒吧?或者說嫉妒,嫉妒那些有銀子,輕而易舉就能將窯姐兒們贖出來,卻不長情的書生們。
「這些銀子你拿著。」莫姐將銀子推到了董慕的面前,「今天府衙已經有人來我煙翠樓查了,我也告訴了他們鳶兒的事情,紙包不住火的,你快跑吧。」
董慕看了看桌上的銀子,突然笑了起來,只是他的笑容,些微有些陰森,「好啊……銀子真是好啊。莫姐,你就是因為這東西,才將姑娘們賣出去的麼?」
莫姐微微皺了皺眉頭,沒吭聲。
「如今你煙翠樓的買賣是不是不如以前好了?」董慕問,「客人們現在應該都不敢來煙翠樓了吧,說是這裡有迷惑人心的狐媚子,能搞得人家破人亡是吧?等我跑了,你再去告密,官府自然就會發現我是兇手……然後開始捉拿緝捕我,皇榜往外頭一貼,就等於告知全天下,煙翠樓並沒有狐媚子,而且這事情若是傳開,你煙翠樓必然遠近馳名,買賣會一天比一天好吧?會有更多苦命的姑娘來,無情的客人走,那些姑娘是生是死,是悲是苦,都跟你沒關係了,是麼?」
董慕說這幾句話的時候咬牙切齒,卻又似乎句句在理,沈勇和方一勺聽得連連搖頭,難怪莫姐剛剛不告訴他們董慕的事情了,原來藏著這樣的心思啊。
莫姐臉上神色變化,半晌,才惡狠狠道,「你有資格跟我說這些麼?我做本的就是這皮肉買賣,姑娘們是自願的,我做買賣自然要掙銀子,這有什麼不對?你有情?你有情你還將她們到手的福氣都毀了?」
「福氣?」董慕搖頭冷笑起來,「莫姐,你真是睜著眼睛說瞎話,你問問你自己,她們被贖身,真的是脫離了苦海了,還是跳入了另一汪深潭啊?」
莫姐一愣。
董慕緩緩站了起來,「那些書生富貴來得太容易,自認為是天子驕子,拿銀子換真情,換出去了之後,大難一來就必然一腳踹……他們死了爹孃,死了師長,可這是姑娘的錯麼?他們哪個不是礙於世人的眼光、或者為了自保就不再和姑娘們來往了?被贖身又被拋棄的姑娘,比在窯子裡更可憐!衣冠禽獸,統統都是衣冠禽獸。」
沈勇聽了董慕的話後,突然覺得他根本沒瘋,而是清醒得很,如果說這是他對書生和窯姐之間究竟情深幾何的一次試煉,那麼那些書生,沒有一個是捱到最後的。情之為物,正如鸞兒說的,不堪一擊,人也大多都是衣冠禽獸,大難來時,大多是自保為上,這又怪得了誰。想到這裡,沈勇突然心有所感,如果有一日,大難將領到了他和方一勺的頭上,那他自己一定要挺得住,不要留方一勺一個人,就如同那些窯姐一般。原本就已經無依無靠,最後更是全部夢碎生無所戀,也難怪鳶兒要投井了,鸞兒要出家了,那些書生們,太沒有擔待。
「好好。」莫姐點了點頭,道,「你這就叫做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走好了吧,你等著衙門抓了你去法辦!」說完,站起來就要走,卻見董慕突然往前闖了一步,將她攔下,眯起雙眼有些危險地盯著她,「想走了麼?我可不能讓你走。」
莫姐一愣,往後退了一步,問,「你……你想要做什麼?」
董慕伸手進懷中一掏,摸出了一把匕首來,「說來說去,其實你也是殘害過她們的人。」
「我……」莫姐臉色白了,道,「你別亂來,我可沒害過鳶兒。」
「你若是回去,鐵定會去衙門告發我,我不怕死,不過死前,我得找個人一起。」
「你,如果我死了,那些姑娘們更加無依無靠了……啊!」莫姐就見董慕拔出匕首來,向她靠近,一臉的兇狠,驚得她趕緊大叫了起來。
沈傑一看情況不對,一躍衝了出去,在董慕要對莫姐行兇之前,將人制服了。
方一勺用袖子抹了一把臉,抹下滿滿的一袖子白粉,轉臉看沈勇,「相公,案子是不是結了啊?」
沈勇沉默半晌,點點頭,「呃……算是誤打誤撞。」
「誰說誤打誤撞的?」方一勺高興了起來摟住沈勇,「相公是真的聰明,若不是你發現了董慕,今晚又要多一條,不對,說不定是多兩條人命呢!」
「這話在理!」沈傑將董慕擒住了之後按在桌上,點頭同意方一勺的話,邊對呆若木雞的莫姐道,「莫姐,勞煩你也跟我回一趟東巷府衙門。」
莫姐半晌才回過神來,知道這次自己大概也要擔些官司,只得點頭,心中納悶,怎麼這些人就會在這裡守著等她出現呢?
沈傑拉起被押著的董慕,招呼方一勺和沈勇,「走了!我們回府!」
方一勺拉著沈勇跟上,邊道,「相公,這次爹爹肯定得高興!」
沈勇卻沒說話,拉著方一勺的手緩緩往回走。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方一勺不無感慨地說,「那董慕是鑽了牛角尖了,可是,怎麼說呢……相公,你覺不覺得,其實他說的也不錯啊。那些窯姐兒麼若是後來跟著書生們過了,一年半載後,說不會更悽苦。畢竟是拿銀子買來的,還是個卑賤的,書生若是膩了,或者是阻礙著前途了,說不定就和現在一樣,想不要就不要了唄。還不如拿著積蓄,去一個遠些沒人認得自己的地方,到時候自力更生,說不定哪天還能遇到一個有緣人的良人。」
「嗯。」沈勇點頭,看了看一旁高高興興的方一勺,捏她的手,道,「娘子,我不會那樣子的。」
方一勺一愣,抬頭看沈勇。
「我不會跟那些書生似的,所以你記得,以後無論出了什麼事,你都要信我啊。」沈勇認真道。
方一勺看了沈勇良久,伸手過去挽住他的胳膊,點頭「嗯!我記住了。」
……
回到了府衙,沈一博也被驚動了,一聽到案子破了,也是有些傻眼,不過後來一詢問,才真相大白。原來一切都是董慕在作怪。他每次都引誘書生們去窯館,這些書生大多都是些情竇初開的傻小子,那些窯姐兒們各個天仙似的不說,還知情識趣,書生們很快就迷上了。
而董慕又一有機會就從旁慫恿,這些書生們都不是貧苦人家出生的,手頭闊綽,因此就贖了窯姐兒們出來。
按理說有了鳶兒的例子,窯姐們對這些事都是很謹慎的,可架不住莫姐在一旁攛掇。也難怪,姑娘賣了,還能再找新的,贖身的銀子,有時候一個姑娘做一輩子都未必能做出來。而且了,能脫離苦海從了良,畢竟也是好的,因此姑娘們最後都動心了,被贖了身。
當然,這必然鬧得滿城風雨,書生的家裡人都反對。
這時候,董慕便裝作是書生的知己,單獨找他要害的老人,請他們喝茶,說是要幫著勸解書生。那些老人們自然是對他感激不盡,卻不知道,他已經趁此時機下了毒,再假意送人回家,或做成自殺狀,或做成意外狀,害人性命。
害瞭如此多的人,雖然董慕本身不幸,但殺人畢竟要償命的,因此沈一博還是判了他死罪。而莫姐也因為知情不報心懷歹意,被施以懲重罰。另外,沈一博還嚴禁窯館再找拉客的來招徠生意,一經發現,必然嚴懲。
案子破得痛快,沈一博的確賞了沈勇、沈傑和方一勺,不過,沈勇還被罰跪祠堂半天。
……
沈勇一臉無奈地跪在祠堂裡的蒲團上,小結巴在一旁問他,「少爺?你破了案子,大人幹嘛還要罰你啊?他是不是嫌風頭都讓你搶光了?」
沈勇白了他一眼,道,「他那是罰我去之前不告訴他一聲,不過也是,這次是撞大運了,萬一沒那麼好運,說不定會打草驚蛇放走犯人。」
「哦……還真有講究啊。」小結巴嘀咕了一句。
「你這個月的月錢領了麼?」沈勇問小結巴。
「嘿嘿,領了!」小結巴笑呵呵地點頭。
「再給你二兩。」沈勇給了小結巴二兩銀子,「自個兒存起來,等你大了娶媳婦兒。」
小結巴美滋滋地謝了沈勇,將銀子收起來,覺得他跟沈勇真是跟對了。
「對了,娘子呢?」沈勇問。
「哦……剛剛鸞兒來了,在門口跟少奶奶說話呢。」小結巴道,「還有好幾個姑娘呢,她們都拿著包袱說是要遠行,來跟少奶奶道謝加道別。」
「哦?」沈勇微微皺眉,「那些書生不娶她們了?」
「我聽說,書生們都挺內疚,想要娶的,可是窯姐兒們似乎不想嫁了,也不好厚著臉皮將人留在身邊麼,所以都將賣身契給撕了,放人走了,我剛才還看見張秀才哭呢。」小結巴道,「不過啊,這要怪也得怪自己,聽說,有一個窯姐跳河了,幸好被人救上來沒死成,不過肚裡孩兒沒有了。」
沈勇嘆息,「有孩兒了還不讓留在身邊麼?如今悔死也來不及了。」說著,看小結巴,「所以你記得,人心會涼的,你以後若是長大了遇著喜歡的丫頭,可別辜負人家,緣分這種東西,你毀了一個,以後都未必會再來另一個,這叫報應。」
「嘿嘿,少爺,剛剛老爺也這麼說。」小結巴笑嘻嘻道。
沈勇臉一紅,趕緊搖頭,完了完了,他竟然跟他爹說一樣的話了!
跪到晌午,沈勇就看到日頭一正,立馬竄起來往廚房跑,餓死了!還有,這次他爹罰他自個兒跪,不準方一勺陪他,沈勇急啊,一上午沒見著了。
跑到了廚房,沈勇提鼻子一聞,就覺得肚子裡咕嚕嚕亂叫,這個香啊!
「娘子!」沈勇飛奔進去,就看到院子裡下人都已經吃上了,方一勺端著個食盒,正走出來,看到他來了,就笑,「相公,咱們去亭子裡吃吧,今兒個天好。」
「好啊,今天吃什麼?」沈勇忍不住了,開啟食盒往裡瞄。
「香茶燻雞腿。」方一勺笑了笑,道,「鸞兒剛剛送了我一些上好的功夫茶,我就拿來燻了雞腿。」
「功夫茶還能燻雞腿?」沈勇伸手先抽了一根出來,送到嘴裡咬了一口,就感覺茶香撲鼻,肉特別的軟嫩細膩,肥瘦適宜好不美味,趕緊連著啃,「好吃!」
「先用薑片和酒將雞腿醃了,再塗上鹽、蔥和花椒麵,放入醬料、功夫茶葉一起到鍋子裡頭炒熟,最後用荷葉包了,稻草扎住,架在火上燻。」方一勺說著,伸手給沈勇抹嘴邊的醬料,「這就叫茶燻雞腿,燻雞肉嫩,我本來準備做叫化雞的,不過既然有上好的茶葉,就拿來做茶燻雞了。」
「嗯。」沈勇點頭,挑拇指,「娘子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