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昭不屑地哼了一聲,「他做的那些事,能瞞住父皇,可瞞不住我,他……」
楊昭見皇姑目光凌厲,便不敢再說下去了,半晌,他嘆息一聲,岔開了話題,試探道:「皇姑,今天是楊司徒出殯,儀禮極為隆重豐厚,父皇還贈他太尉公,弘農等十郡太守之銜,我在長安聽到傳聞說,楊太尉是被父皇逼死,如今看來,此言謬也!」
楊麗華沒有理他,取個玉西瓜掛在珊瑚枝上,她覺得很不滿意,和去年一樣,沒有新意,便吩咐左右心腹侍女……「去把我華寶箱中的八十一尊小玉佛拿來。」
幾名侍女答應一聲,轉身去了,楊麗華索性把全部珠寶都從珊瑚枝上摘下,楊昭見身邊侍女都不在了,又低聲道:「聽說楊家對父皇頗有怨言,把楊司徒遺體藏在冰窖裡四十九天才肯下葬,還說人走茶涼,父皇對死人隆重,卻對活人涼薄。」
楊麗華淡淡一笑,「我對楊家沒有興趣,你不要給我說這些。」
「皇姑這話有點言不由衷吧!」
楊昭笑道:「去年楊元慶豐州大捷,眾臣都認為楊元慶年輕,不宜高封,父皇也只想封他豐州副總管,聖旨都下了,皇姑卻三次上書,力排眾議,硬逼父皇改了聖旨,如果皇姑對楊家無意,為何會這樣做?」
「楊家是楊家,元慶是元慶,這是兩回事!」
說得這,楊麗華的語氣陡然變得嚴厲起來,「昭兒,你好歹是太子,一國儲君,你應該心懷社稷,悲憫天下蒼生,怎麼變得像女人一樣,整天說這種街頭巷尾的無聊事,難怪你父皇會對你失望,連我都不喜歡你了,昭兒,你真的有點變了。」
楊昭脹得滿臉通紅,他低下頭,良久,他嘆息道:「我不想變,可久居西京,聽聞不到國事,能知道這些已經是大幸,否則我只能鬥草看猴戲,要不就是玩角抵,看幻術,聽歌賞舞,要麼我還能做什麼?」
越說越傷感,楊昭忍不住潸然淚下,楊麗華注視著他,眼光漸漸變得柔和,露出一絲憐憫之意,她嘆口氣道:「好吧!我去給你父皇說說,讓你再住幾個月,有時間,你也要去多問候父皇母后,博以孝道,你是他們長子,他們會喜歡你。」
楊昭喜極而泣,只要皇姑肯替他說話,他就能留下了,他心中感激萬分,卻站不起來,只得躬身謝道:「多謝皇姑,侄兒銘記於心。」
楊麗華見他居然站不起來,心中又是遺憾又是可憐,輕輕搖了搖頭。
時間到了七月中旬,已是初秋時節,白天雖然依舊炎然,但早晚卻漸涼,路人也儘量選在上午和傍晚趕路,以圖涼爽。
相比較長安,洛陽的官道更加寬闊筆直,路土夯得非常緊密結實,官道修好兩年,依舊寸草不生,而且一路行走,並不像關中道路那樣揚塵,兩邊種滿了高大的樹木,此時正是處暑,秋老虎發威,可這條官道上卻樹蔭濃密,涼風習習,空氣中含著一絲清涼水分。
這天下午,洛陽以西的官道上走來一行人,正是回京奔喪的楊元慶一行,一共只有十三人,除了元慶和楊巍外,還有元慶的丫鬟綠茶,另外還有十名親兵隨行。隋制中並沒有什麼親兵的規定,但可以有隨從,隨從的多少也是根據官爵等級而定,等級越高,隨從越多,在楊元慶的官職中有一個重要的勳職,開府儀同三司,中間最關鍵就是‘開府’二字’在北魏,這就意味著能夠自建軍府,故名開府,在大隋,軍府是不能自開,但開府卻意味著可以獨立建府,可以有隨從家丁,所以楊元慶帶了十名親兵也並沒有越制,相反,這還是一種低調的表現,大戶人家主人出行,隨從都不止十人。
楊元慶也是第一次來新都洛陽,在路上走了二十天,他的悲痛之心也漸漸淡去,只留下一種刻骨的傷感,藏在心中,開始是一路沉默,進了關中後,他也有了一點談笑,儘量緩解大家旅途的壓抑。
他見楊巍一路鬱鬱寡歡,知道他是因為歉疚自己,如果他不隱瞞半個月,他們在接到第一封信時便及時趕回,說不定還能最後見到祖父一面。
楊元慶已經勸他幾次,信在路上要花費很多時間,就算他們馬不停蹄趕路,也來不及,可不管怎麼說,楊巍總是心結難解,楊元慶也不想再勸他。
楊元慶一直在留意兩邊的大樹,他見一路大樹都是新植,心中暗歎,古時不比後世,移植大樹的成活率極低,所以又有‘人挪活’樹挪死’之說,移植十棵方能成活一棵,這一路幾十裡都是濃密大樹,少說也有萬株以上,這需要花費多大的人力物力?
他在五原郡也聽說洛陽新都修得奢華無比,本來還有點不信,因為楊廣下旨,修新都務必求簡,可現在連一條官道上的樹都種得如此奢侈,其他的工程便可以想象了。
楊元慶心中明白,這就是楊廣的做事風格,喜歡做大手筆的事,出手闊綽,和先帝的節儉完全不同,自己祖父、宇文愷他們修建新都,楊廣是時時掌握進度,如果不是他默許,新都怎麼敢修建得如此華麗壯觀。
「公子,這空氣中總有一點溼意,是不是因為靠近黃河?」小丫鬟綠茶在一旁笑問道。
綠茶跟了楊元慶近兩年,今年十三歲,梳著雙丫角,穿一身薄綢綠衣裙,聰明乖巧,善解人意,楊元慶也頗為喜歡她,她長得談不上美貌,但長一張圓臉,乖巧可愛,尤其她身材嬌小,卻騎一匹雄壯的高頭駿馬,顯得不太協調,她和騎駱駝的楊巍一路都是旁人注視的焦點。
旁邊一名老者聽見了她的疑問,便笑呵呵替楊元慶回答:「小姑娘,這可不是黃河的水汽啊!」
「那老人家,這是哪裡的水汽,這麼清涼?」綠茶扭頭笑吟吟問道。
老者一指遠處一條漫長黑線,笑眯眯道「姑娘看見那條黑線沒有,那就是會通苑的圍牆,也就是皇帝的苑林,周圍兩百里,裡面有一片方圓十幾裡的人造湖,據說湖裡還有蓬萊三島,裡面亭臺樓閣都是用寶石和美玉造成,我們現在感到的水汽就是從那邊湖面吹來。」
「啊!皇帝那麼喜歡湖,還不如搬到我們那邊去,我們那邊有烏梁素海,那個才是一望無際,保證他喜歡。」
楊元慶輕輕在她頭上敲了一記,笑道:「進了京城別亂說話,尤其更不能亂說皇帝,小心抓你進大牢。」
綠茶嚇得一吐舌頭,不敢多說了,這時,身旁老者一指遠處笑道:「你們看,京域到了!」
楊元慶也看見了,一座金碧輝煌的龐大新城沐浴在陽光之下,大氣壯麗,氣象萬千,大隋的新都洛陽,這是大業二年的七月,他楊元慶又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