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執行的電子束一旦發散,便會進入一種渦流狀態,在無場控制之下,四處逸流。如果能夠摸清楚電子束在雙引擎全幅功率階段中的逸流軌跡,那麼聯邦工程師們,一定有辦法設計出相應的感應裝置,將這些電子流重新匯入引擎空納室之中。
可問題在於,高速逸流的電子束不可測軌跡,失散量子狀態下,以聯邦數萬年來的研究,永遠無法解決這個問題。
聯邦新一代機甲的研製,似乎便要毀在這束小小的電子流手中了。
……
……
經歷了無數次失敗,許樂陷入了沉默之中,已經過去了七天的時間,對著光屏桌面上那些複雜的結構圖,他依然找不到任何方向。腦海裡那些如夢一般閃過的結構圖,確實給了他極大的幫助,所以在七天的時間裡,他已經嘗試了五十幾種設計方案,這種速度已經超乎了果殼機動公司工程部裡那些頂尖設計師的想像。
可是依然只是失敗,無論是怎樣異想天開的設計,在那束調皮的電子束前,依然是有形之物,根本不可能捕捉到軌跡。
他沉默地盯著光屏上面的z4電子噴流器三維擷取圖,忽然間眉頭皺了起來,想明白了一件事情,在這樣小尺寸的系統中,電子束根本是不可能捕捉的,要想解決這個問題,必須從電子束受到波段干擾後的那一瞬間開始,便提前預測這些電子束的失散軌跡……
可問題是,按照聯邦科學界的理論,高速電子流的失散軌跡應該是隨機的,怎樣才能預測?
量子不可測。
下意識裡,許樂的眼睛亮了起來,手指點開了資料庫裡最中間那根索引樹,開啟了沈老教授這些年沒有絲毫進展的研究成果。量子可測動態!
沈老教授的這些論文曾經發表過,那些學術期刊的主編,以及學界裡德高望重的人們,只是基於對這位星雲獎得主的尊敬,寫過一些回函,然而卻沒有任何人支援沈老教授的觀點。
許樂沉默地快速檢視著沈老教授這些年的研究成果,眼睛眯的越來越厲害,也越來越亮,正如聯邦科學界的說法那般,量子動態不可測,基本上已經算是一條公理,沈老教授的這些理論,看上去雖然簡潔美麗,卻沒有絲毫能夠被推證的可能姓,從反方面來說,甚至連被證偽都無法做到。
只是一個美麗而虛幻的泡沫罷了。
然而這個泡沫此時在許樂的眼前,卻是如此的真實。他乾脆搬了一個椅子坐到了桌前,把關於擬真系統的改造也拋到了腦後,開始認真而極有興趣地從頭開始學習沈老教授的理論。
一束以近乎光速奔逸而出的電子流,在某個數量級區段內,受到固定波段干擾後,會按照怎樣的軌跡行走?會變成怎樣的一朵美麗的花?
……
……
當許樂一個人孤獨地在實驗室裡,不停猜測那束電子流會變成一朵什麼樣的花時,聯邦科學院,果殼機動公司研究所,工程部裡,還有無數像他一樣的研究人員,全副心神投入到了解決z4電子噴流器的戰鬥之中。絕大部分人並不知道這個問題和聯邦最新一代軍用機甲有關,在經歷了無數次失敗之後,很多人放棄了,然而許樂沒有放棄。
因為他知道這是聯邦最新一代機甲的關鍵時刻,說來也很奇怪,似乎他在研究所裡擁有的密級許可權,要比一般的研究人員高很多。
然而一件突發的事件,打亂了許樂的生活節奏。
看著那名穿著校官軍服的男人面色陰沉地走進了電梯,許樂掐熄了手中的香菸,攥在了手中,走進了病房。他看著病床上那位面色有些蒼白,神情有些緊張的女孩兒,微微一笑說道:「家裡讓你回去?」
鄒鬱有些疲憊地點了點頭,說道:「醫生既然說沒有什麼大問題,我暫時不想回去,你也知道,孕婦最重要的便是心情。」
「既然知道,那就把心情弄的好一點。」許樂勸道。
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昨天夜裡鄒鬱在洗手間裡發現自己流了一點血,在那聲尖叫聲中,許樂緊張地衝了進去,並且在第一時間內將她送到了望都醫院。醫生檢查後,證實鄒鬱有先兆姓流產的危險,許樂緊張之餘,也有些驚訝,鄒鬱的身體是極好的,最近也完全遠離了菸酒,居然會有先兆姓流產的徵兆,那隻能是別的方面。
難道是那天在林園餐廳裡受了驚嚇?他看著病床上的鄒鬱,沉默片刻後說道:「我能明白,你現在很緊張。」
鄒鬱怔怔地看著頭頂雪白的天花板,半晌後開口說道:「你不明白,你們男人永遠不能知道,當一個母親,知道自己腹中的孩子一旦生下來,便只能是個被人指著後背的私生子時,她心裡情緒有多糟糕。」
許樂是個細心敏感的人,但不代表著他能夠查覺身邊人所有的想法,聽到這句話後,他怔了怔,心情也變得沉重起來,這確實是鄒鬱和她腹中孩子必將面臨的問題。現在別人問起來,他還可以說自己是鄒鬱腹中孩子的父親,可是將來怎麼辦?孩子總是會大的,而施清海……還不知道他還是不是活著。
鄒鬱收回了目光,冷冷地看著許樂,說道:「你說過,你要代替施清海對我和我肚子裡的孩子負責,你準備怎麼負?」
「我不知道。」許樂很老實地回答道。
鄒鬱閉上了眼睛,沉默了很久很久之後輕聲說道:「算了,這件事情本來就和你沒關係。」
「如果不是我堅持,或許一開始的時候,你就不會要這個孩子。」
「這是我的孩子,和你無關。」
許樂忽然發現,自己現在和鄒鬱在一起時,話會變得越來越多,這是不是說明,他已經把她當成了自己的朋友。看著病床上臉色蒼白的鄒鬱,他的心情忽然低落下來,下意識裡想到當初和張小萌設計將來時所說的那些話。
「將來小孩子登記的時候,父親一欄填我的名字。」
許樂是一個做了決定,便不會猶豫的傢伙,在這方面,他真的很不像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倒像是一個飽經風霜之後,將一切都看淡了的老頭子。
鄒鬱緩緩睜開雙眼,用一種很奇怪的目光看著他,半晌後輕聲說道:「你是不是真瘋了?冒充一下孩子父親可以,你還真準備……」
許樂笑了笑,沒有說什麼。
在望都醫院安靜的林園中,許樂收回瞭望向樓上的目光,鄒鬱所在的病房燈已經關了,他一個人站在黑暗裡。舉頭望星空,卻望見了兩輪明月,不是雙月節,沒有舞會,他也曾經愛過人,但那人已死,他在心裡想,自己這輩子大概也不會再戀愛了。
走到垃圾箱旁,準備將手中的菸蒂扔進去,卻忽然間停下了動作,許樂緩緩地撕開過濾嘴,將裡面的海綿一根一根撕開,撕成了一團細細蓬蓬的亂麻,在心裡想著,大叔當年說的對,聯邦人們的生活,確實就像是一團亂麻。
……
……
「究竟這束電子流散逸之後,會變成什麼樣的形狀?」
在安靜的實驗室中,許樂眯著眼睛,看著光屏桌面上不停變化的影像,那些理論模型中的電子束奔逸軌跡,就像是永遠也不肯安份的孩子,坐著曲線不一的過山車,時而突起,時而繞回,有時候像一朵花,更多的時候,卻像是一團迷霧。
「會變成一團麻。」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他的身後響起,一根蒼老的手指顫顫巍巍地伸了過來,在光屏桌面上的理論推算模型中,緩慢地輸入了幾個極為陌生的引數,同時附加了一個簡單的公式。
那根手指就像是有魔力一般,隨著那些引數公式的輸入,光屏桌面上的電子束亂花迷霧漸漸收攏重疊,清晰起來,變成了無數根細膩而統一的線條,伸展然而落下,看似沒有規律,實際上卻是亂中有序,就像是一根線組成的一團亂麻,只要抽到線頭,便能確定這團亂麻的所有走向。
許樂死死地盯著光屏桌面上的變化,看著這團麻的產生,然後回過頭來,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望著沈老教授,震撼的久久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