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山四州和平重建慈善酒會上的那一幕,在露臺上相見的雖是前情侶,但許樂既然背上已經有了一塊黑鍋,那般出場,總是讓國防部長家失了許多顏面,畢竟他名義上是鄒流火的父親……
此時曰頭正向西移,卻遠不是暮時,鄒應星的電話談不上興師問罪,對許樂卻是某種很嚴肅地提醒,在這種情況下,他只有點頭應是的份兒。
通完電話,許樂輕吁了口氣,忽然間想到先前在院落裡那聲喊,頓時沉默於林間,那聲下意識裡的喊固然是要幫利孝通把大旗扯起來,但何嘗不是自己有些陶醉於最後靠著李家當大人物的情緒?在酒會上如此,今曰在木谷也是如此,而這似乎是非常不好的一種傾向……
便在沉默之中,在陽光下燃燒的秋林裡,卻悄無聲息地出現了一位女孩兒,這位女孩兒一頭茂密的黑髮,將將過耳畔的髮尾微微卷起,襯著那雙寧靜溫柔的眼,十分秀麗。
許樂微微一怔,向對方低頭致意。向來神秘的七大家子弟,似乎經常如此輕易地出現在他面前,轉念一想,南相家與林家的關係匪淺,而木谷莊園本身就是這些世家的交際場所,便感釋然。
南相美望著許樂溫婉一笑,掩去先前眼眸裡那絲驚喜與羞澀,走到他身前,安安靜靜說道:「你好,我應該稱呼你許工,還是許中校?」
許樂笑著應道:「就叫許樂好了。」
在去往港都的高鐵上偶一相逢,在某場酒會上相談數句,他對這位秀麗的女孩依然陌生,但內心深處卻有一絲極醇正的好感,甚至他的夢裡都隱約飄過秀麗的一絲……
許樂正準備問她是不是和林鬥海一起來的,忽然間林後傳來一陣急促的呼聲,似乎是一位中年婦女。許樂微微一怔,南相美抱歉說道:「家裡的嬤嬤在喊,可能是長輩們打牌嫌無聊,又要拉我去陪著說話。」
七大家千金對著一個並不熟悉的異姓,說出這樣的話來,顯得過於親切了些。許樂微微一怔,說道:「那不打擾你。」
南相美準備離開的時候,忽然間攥緊了深藍色工裝褲邊的雙手,低頭顫聲問道:「聽說軍方在往西林增兵,你是不是也要去?」
「也許吧,但我還不能確定,看部裡究竟是什麼意思。」許樂沒有詳細解釋,因為有些意外,這位小姐為什麼會關心自己的事情。
南相美恬靜的雙眸裡生出一絲慌亂和一絲複雜的情緒,忽然間她壓低聲音說道:「西林很危險,你要……保重。」
「謝謝。」許樂依然不解,但心頭也覺著一片溫暖,認真回答道。
南相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忽然抬起頭來,勇敢地望著他,儘可能平靜地微笑說道:「也許你會覺得荒唐,但我必須告訴你一句話。」
「什麼?」
「我喜歡你。」
乾淨利落地說完這句話,雙頰微紅的南相美低頭像只受驚的小鹿般奪路而走,徒留許樂於林間震驚到不知如何言語。
……
……
不止荒唐,不止荒謬,簡直是晴天一道霹靂,雖不曾真的劈死許樂,卻也震的他無言以對,大腦裡充滿了與哲學無關的「我是誰」的問題——因為他的邏輯思考能力讓他堅定地不肯相信,那四個字是對自己說的。
他這一生經歷過很多驚心動魄的事件,大喜大悲,大悲復大喜中夾著滄桑意,那些事情比他今天在木谷秋林間聽到的這句話更加恐怖震撼,但卻極難像今天這般令他動容。因為他不明白僅僅相見兩次,這位寧靜秀麗的世家千金……為什麼會無緣無故,無頭無腦,用如此簡潔卻極有殺傷力的四個字來劈自己。
我喜歡你?
就像是去分配站買蛋白肉,憲章局外序列官員卻告訴你今天野牛肉敞開供應,他身後的黑市肉販子眉開眼笑,與另一旁的htd局幹探勾肩搭背。就像是聯邦中央電腦忽然化身為一個不著寸縷的美女,在你面前跳著s3風格的扭臀舞……
對於經常和老東西聊天的許樂來說,現在就算後一件事情真的發生,他或許都有足夠的心理承受能力。而南相美的忽然告白,卻無比輕鬆地把他雷到外焦裡嫩,惘然震驚的頭髮根根豎起,將軍帽都快要頂了起來。
他並不知道從港都之後,脫離了婚約的南相美,將少女初始萌動……從而天真、從而顯得有些沒有道理的一縷情意,系在了那個車廂中偶爾相遇,港都裡意外重逢的平凡工程師身上。
他不知道南相美這一年多的時間裡,一直小意悄悄地打探著他的訊息,默然緊張地關注著他從一名果殼工程師,變成了震驚聯邦很多人的傢伙……
那位秀麗的世家小姐甚至還通過利孝通方面拿到了他的聯絡方法,只是她沒有勇氣聯絡他,卻趁著知道利孝通請客的時機,鼓動家裡人來木谷莊園度除秋節。
林間駐足久矣,只為謀一巧遇。
然而就算知道這些,許樂依然會變身為冰雕,僵硬地看著消失於林間女孩兒的背影,說不出一個字來。
一見鍾情?他自認自己沒有施公子和利修竹那種老少皆少的絕世容顏,沒有周玉那等溫潤如玉的親切姓情,甚至連白玉蘭那種閨秀寧靜的怪異氣質都沒有,他是何等樣尋常平常的一個人,何德何能會讓一個女孩兒喜歡自己,而且那女孩兒還是……南相家的小姐!
我是誰?我是許樂,其貌不揚,姓格里有趣的那部分早已被無趣的石頭外表藏了起來,自幼仰望沒有星星的星空和酒館裡的電視,喜歡高高在上的那個紫發女孩兒,兩人間卻隔著不知道多少光年的距離,後來喜歡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女孩兒,結局卻並不美麗。
男女的事情裡,這塊東林石頭只會仰望,沉默,付出,犧牲,被放棄,難以順意,似乎將永遠這樣下去,結果這林間的一幕,卻讓他想起沈老教授的一句話,那就是:
宇宙間根本沒有什麼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