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過很多次你的檔案,知道你在聯邦裡扮演過怎樣的角色,你並不是一個天生嗜血的狂暴派軍人,更像一個把道義頂在腦袋上的無趣正義派青年……這次為了兩名帝國子民,你居然會違逆自己的人生準則……看來你真的很怕。」
懷草詩眯著眼睛,淡漠說道:「一個從不怕死的傢伙,居然會怕成這樣,實在難得。」
許樂沉默無言,自確定蘇珊大媽隨時可能死亡之後,那份前所未有的恐懼感便佔據了他的全身,因為這種前所未有的恐懼,他變得前所未有的瘋狂,而且這種極致的瘋狂隱藏在極致的冷靜之中,清晰地傳達到了懷草詩的腦中。
也正是因為感受到了這種瘋狂,懷草詩才做了最後的決定。
「我不喜歡所謂命運的悲劇,那些都是狗屎,席勒寫的狗屎。」他疲憊地低著頭,回答道:「我的人生或許不能是喜劇,但好人總應該有個歡樂或安寧的收場。」
他抬起頭來,直視那面黑暗的牆和那個隱約的身影,說道:「其實你錯了,聯邦裡很多人也把我看錯了,包括我最親近的友人,都看錯了我。」
「我怕死,這個世界上沒有不怕死的人,我四歲的時候躺在臥室的房間內,看著時而灰濛濛,時而紅通通的天空發呆,那天我生病,我很難過,發現四周的景色不會變,我們卻會病。當然,病了會難受,我不在乎,可問題是病重了會死,人老了也會死,人死之後連難受都不知道是什麼了。」
他抬起唯一能勉強抬起的左臂,抹掉額角淌下的汗水,低頭笑著說道:「死是什麼,死是什麼都沒有,那些金屬小玩具,礦坑裡漂亮的像鑽石一樣閃光的礦渣,還有臉蛋兒像蘋果一樣可愛的不會說話的妹妹,都看不到了,摸不到了,什麼都感受不到了。」
「只有黑暗和安靜。」
「不,連黑暗和安靜都沒有。」
「我不知道自己曾經存在過,做過些什麼事情,沒有什麼痕跡證明我曾經出現過,我消失了或許有人在乎,可我感受不到他們的在乎。」
「因為死亡裡連……我……都沒有。」
「這個很可怕。」
「太可怕了。」
許樂抬起頭來,非常認真地說道:「這麼可怕的事情,怎麼會不怕呢?不怕的人都是蠢貨,或者說是沒有意識到自我有意識是多麼寶貴的事情。」
「可問題是這種最可怕的事情是不可避免的,那我們該怎麼辦?」
「繼續。」懷草詩的眼睛以一種怪異的弧度眯了起來,唇角掛著絲難得一見的微笑,望著那個與平常大不相同侃侃而談的聯邦男人。
許樂的眼睛也眯了起來,似乎在追憶當年,在梳理自己,下意識裡揮了揮手,像要趕走那些可怕的前景,繼續說道:「既然無法避免,那當然就要活著的時候更舒服一些。」
「生存的時候要享盡歡愉,大概就是這個道理。」
「怎樣的歡愉?」他像玩世不恭的下屬們那樣聳了聳肩膀,帶動傷口,蹙了蹙眉,又迅速散開,笑著說道:「人類社會的教育規條太過強大,已經深入了我們的意識之中,敬老愛幼,忠誠正直,這些道德觀點就像是一個鞭子,如果碰觸它,心便會被抽一記,有些人能忍,以換取金錢權勢之類的東西,我卻想不明白為什麼要忍,我就按照這些人類道德要求的法子去做事兒,一輩子不挨鞭子,活的心安理得,那不就是愉悅?」
「這鞭子其實也是火,我心裡的一團火,看到那些不公平的事兒,噁心的事兒,我就忍不住要燒一把,燒乾淨那些東西,自己便覺得雙眼清靜,心情愉快。」
「這麼活著,不見得內心強大,卻足夠舒服。」
「我怕死,也不是什麼正義使者、四有青年,我只是一個按照自己的喜惡,道德的鞭子生存,以尋求人生快樂的傢伙。」
「可如果哪天道德的鞭子抽錯了地方,令我覺得無法忍受,那麼我會不再相信這種生命的安慰劑,變成一個自己都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怪物。」
「這種生存狀態,所有隱藏著的出發點,都只是為了自己的人生更愉快,是人類文明自身對每個單獨個體的束縛。」
「又說回鞭子了。」
「好吧,我其實想說的是,這不是無私而是最大的自私。」
許樂明亮的眼眸一閃一閃,攤開雙手說道:「結果……卻騙了整個宇宙的人,其實有時候會有些不好意思。」
囚室內安靜了很長時間,懷草詩滿懷感慨的聲音響了起來:「如果這種大自私多一些,並不是一件壞事。」
就在這個時候,幽靜房間內響起了另一道聲音。
「如此看來,我們全家都是大自私的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