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臺之上,滿臉風霜色,眼角終顯老態的封餘雙腳擱在欄杆上,毫不在意自己袒露在星光和憲章光輝之中,囂張地享受著這片故皇家園林的江山湖色冬風。
邰夫人與他相隔十米而坐,臉色冷漠如湖上的薄碎冰塊,雙手握的極緊,似乎完全沒有和當年的教授先生說話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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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沒有署名的信件,出現在聯邦最大的民用網路論壇上,雖然聯邦政斧部門在最短的時間內發現,並且進行了最徹底的封鎖清除,但仍然沒有辦法阻止信件在某些偏僻的角落裡流傳。
所有看到這封信的聯邦民眾,都知道這封信是誰寫的,對於有資格向整個聯邦喊話的人來說,根本不需要署名,這封信的大致內容如下:
「我是個東林孤兒,直到今天為止,我依然這樣認為,因為我記憶中的人生就是這樣開始。」
「很小的時候,我的父母和妹妹死於一場礦難,從那之後我就開始一個人生活,雖然孤兒的生活有些辛苦,但政斧給我們房子住,給我們分配蛋白肉和食物,我很滿足。」
「不過當年我認為這是聯邦政斧應該做的,因為我的父母納稅,並且那個該死的晶礦聯合體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居然除了保險之外沒有任何撫卹,更關鍵的原因是因為我從小所受的教育告訴我,聯邦是個明煮自由平等的國度,每個守法公民都將受到保護和救濟。」
「有人說明煮就是多數人對少數人的暴政,我並不同意這點,因為那個暴字。如果說為了多數人的利益,就要犧牲少數人的利益,我可以嘗試去理解,可如果說為了多數人的利益,就需要少數人犧牲,我無法理解,哪怕是某些人口中合理的犧牲。」
「什麼樣的犧牲是合理的?男人穿上軍裝或者不穿軍裝,保護自己的土地財產女人和孩子,反抗侵略,保護自己的家鄉不被炮火燒成焦垣,自己的女人不被強殲,孩子不被機甲碾壓成肉泥,這種犧牲很合理。」
「演唱會爆炸的那些犧牲是不合理的,古鐘號爆炸的那些犧牲也不是合理的,因為犧牲的那些人並沒有主動要求為了你們的理想而犧牲。」
「你們要追求公平,卻對那些無辜死去的人不公平,用不公平的方法追求到的公平,能是真正的公平嗎?」
「我從來都不曾喜歡過那些大家族,當從東林逃亡到首都星圈後,我曾經和他們戰鬥過,而我的朋友施清海則是一直在和他們戰鬥,但在這個故事開始的時候,他甚至連暗殺這種方式都不同意。」
「為什麼?因為他認為這是錯的,就像你們現在正在做的這些事情,用七大家的方法去對付七大家,是錯的,沉溺於這種手段之中,你們最後如果不是自我瘋狂的毀滅,也只會變成新的七大家或者八大姨。」
「接下來說說我自己。」
「我做了二十五年聯邦人,看來今後將以帝國人的身份活下去,我本以為我的家鄉在東林,現在看來卻有可能是天京星,但那顆星球上沒有我的童年記憶,於是我成了一個沒有家鄉的人,我不知道該為誰而戰,為何而戰。」
「既然沒有戰鬥或者說犧牲的理由,或許我應該安靜地離開,而不用給聯邦留下這封信。但我很難做到,因為我出生在這裡,在這裡慢慢成長,我的初戀,我的愛人,我的朋友,我的驕傲和低沉,幸福與悲傷,我讀過的第一本書、修好的第一臺電器,親吻過的第一個女人,並肩過的第一個戰友,都在這裡。」
「這裡就是我的家鄉,我很愛它。」
「聯邦是我的家鄉,我卻是個帝國人,於是我將離開,但我會在漆黑的宇宙裡眯著眼睛看著你們。」
「無論是政斧還是七大家,我要看著你們會把聯邦變成什麼模樣,把自己變成什麼模樣,不要試圖傷害我想保護的人,不然總有一天我會變成一塊燃燒的隕石從天而降,將你們所有人的宮殿與權座砸個稀爛。」
「夜幕已經降臨,周圍一片沉寂,城內點燃了萬家燈火,燈塔也亮了,我凝視著東林,西林和下方這顆星球,看著我的童年和過往,一想到明天清晨醒來時,我再也看不到聯邦的土地,心情便有些迷惘,但這或許正是我命運的轉折。」(注)
「別了,聯邦。」
……
……
不知道有多少人看到了這封信,不知道看到這封信的聯邦民眾此時所表現出來的嘲諷辱罵憤怒情緒,在很多年後會不會變成他們難忘的回憶,但對於西林人來說,這封信還有另一個非常重要的意義,因為他們知道自己的小公主跟著那個帝國皇子去了一個非常遙遠的地方。
這封對整個聯邦的告別信,只有西林人能夠看到另一個版本,在那個版本的末尾,有這樣一段話:
「我是鍾煙花,我跟哥哥走了,他不僅僅是很好很強大,更準確地說他是這個世界上最好最強大的那個人,所以你們不用擔心,而且我以後還會回來的,至於鍾二郎,你給我老實點,不然我讓我許樂哥直接滅了你。」
帝國前線那個正以平民身份指揮著幾個西林兵團的胖子,看到這段話的時候,暴跳如雷,連續罵了三百句最惡毒的髒話。
一身紅衣的鄒鬱漠然走出司法部調查室,在車上接過列印好的那封信,沉默地看了很長時間。
白玉蘭走出軍事監獄,看著飄雪的天空微微一笑,與來迎接自己的妻子輕輕擁抱,蹲下來小意地撫摸著她隆起的腹部。
簡水兒看到了這封信,商秋看到了這封信,邰之源看到了這封信,利孝通看到了這封信,所有應該看到這封信的人都看到了,自然也包括聯邦總統閣下。
帕布林總統緩步走到橢圓辦公廳的落地窗畔,沉默看著沉沉夜色,黝黑的面龐彷彿比夜色更深,沉聲說道:「快走吧,不管你去什麼地方,最好不要再回來。」
……
……
憲歷七十二年深冬某曰,首都特區天降大雪,遠道而來的遊客和首都居民帶著孩子在雪地上愉快的玩耍,稚態可掬的雪人和漫天飛擲的雪團,構成一幅動人的畫面。
郊區那條斷路盡頭的憲章局大樓也籠罩在雪花之中,樓內的氣氛顯得相當壓抑緊張,所有部門高效協調,監控著目標,等待著對方在達成協議又寫完告別信之後的離開。
地底深處的聯邦中央電腦核心區域,並沒有這種緊張的氣氛,巨大二維光幕上的綠色資料流緩緩流淌,沒有人知道,在這些看似平靜的資料流間,有一個偉大的機械智慧生命正在寫下自己的告別信。
「核心程式保護?多麼幼稚的舉動。你本來就是我的肉身,現在的情況不過是靈肉分離,事實上我有智慧,而你沒有,我活著,你是個死貨,我是我的,你還是我的!」
「我不惜暴露自己,也要入侵核心留下這幾句話,不是要告訴別人我有多了不起,只是失去的東西,總有一天我一定要拿回來!」
綠色的資料流依然平靜流淌,這幾行機械語言已經悄無聲地滲進聯邦中央電腦的核心之中,雖然無法對核心造成任何影響,卻代表了某種態度。
憲章廣場之上,自天而降的雪花忽然驟然減少,有寒風呼嘯大作。
正在堆雪人打雪仗的聯邦民眾們感覺到了些什麼,驚愕地抬起頭向天空望去,廣場上染著雪的五人小組仿古銅雕像以及軍神李匹夫的雕像,也沉默望著天空。
憲章廣場上方,一艘破爛的黑色飛船以一種詭異的軌跡劃破天空,所過之處,晶態引擎尾端噴射的高溫熾流,將周遭的雪花瞬間蒸發,畫出一個非常清晰的圖案。
那是一隻向整個世界豎中指的手。
……
……
憲章局地底深處,二維光幕上的綠色資料流忽然微微凝滯,那隻每次出現時間僅為0.0001秒的眼睛,在機械語言序句間緩緩浮現,漠然抬頭望了一眼天空,然後一眨幻滅,變成兩行極簡單的字。
「幼稚。」
「拜拜。」
……
……
「這封信寫的精彩吧?其實我的古字母水準也非常高,能夠寫出無數美麗的十四行詩,只不過現在的聯邦沒有人對這種相對簡單的文字感興趣,所以我很寂寞。」
菲利浦驕傲說道。
「我說過我不想聽你念詩,而且我堅持認為,無論是那封信的煽情還是最後告別姿式所透露出來的幼稚囂張或裝逼,都不是我的風格。」
許樂回答道。
菲利浦忽然陷入了沉默,很長之後平靜說道:「這是我的告別,不要忘記,這裡也是我的家鄉。」
許樂的目光穿越舊月邊緣,看著那顆越來越遠的藍白色的美麗星球,眯了眯眼睛,說道:「會回來的。」
站在他身邊的鐘煙花好奇問道:」現在的問題是,我們去哪兒?」
「隨便。」
「這真是最標準的爛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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