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琳心中惴惴不安,她原本就因為一些特殊的原因,對這位皇帝身邊最倚重的智者極為畏懼,今天在這裡私會夏亞被卡維希爾撞見,除了原本的畏懼之外,又擔心這個卡維希爾一句話就戳穿了自己的身份,所以從方才到現在,心中的忐忑就一刻不曾停過,幸好這卡維希爾卻不知道為什麼,一直沒有點破這件事情,甚至連話都沒有和自己多說一句,但是偶爾眼神射來,那清澈深邃的目光,彷彿飽含著一種洞悉一些的意味,就已經足夠讓艾德琳雙腿發軟了。
而且……而且……艾德琳心中更有一個深深的畏懼念頭:卡維希爾今天對夏亞說的這些話裡,已經頗有很多大逆不道的言語了!他彷彿絲毫沒有掩飾的意思!而自己雖然和皇帝關係怪異,但是畢竟也算是皇室之人……卡維希爾,他當著自己的面,對夏亞說出了這麼多被皇室所不容的禁忌的話語,難道……他就一點不擔心事情被我洩露出去?!
又或者說,他是故意當著我的面,對夏亞說這些的?!
「宅子歸你,這裡的隱秘自然也歸你,至於什麼鬱金香家族的秘密寶藏,也全部都是你的……只要你能找得到。」卡維希爾淡淡道:「除此之外,我知道你一定想多問一些關於那個老傢伙昔年的事情,不過這些事情,現在還沒到對你說的時候,你不用問,問了我也不會告訴你……米納斯那個傢伙更是連見都不會見你,你也不用指望從他那裡知道些什麼了。」
卡維希爾說到這裡,終於站了起來,輕描淡寫的拍了拍長袍上的灰塵,看了夏亞一眼之後:「這次你離開燕京之前,我也不會再見你了。今天在這裡遇到你,和你說了這麼些事——我今天說的話已經夠多的了。你如果還想知道更多,就想辦法讓自己變得強大一些吧。很多秘密……沒有強大的實力,是根本守護不住的。」
說完,卡維希爾居然就這麼大搖大擺的轉身沿著臺階往上走去,夏亞在後面呆了呆,忍不住開口叫道:「喂!你,你等一下!」
「怎麼?」卡維希爾回頭微笑。
「你……你說,我這次離開燕京之前,你都不見我了?那……拜師的事情是不是也就算了?」夏亞猶豫了一下,忽然說出了這麼一句話來,話一齣口,讓他自己心中都有些意外。拜師?難道這神秘的老傢伙一番話,真的把自己說得心動了?
「哈!」卡維希爾一笑,望著夏亞的眼神里有些嘲弄:「拜師自然要拜的,你不會派人送一張拜師帖過來麼?蠢兒!真是像足了你那個養父,大事精明,小事馬虎!」
說到這裡,卡維希爾露出幾分古怪的微笑來:「拜師的事情,你最好不要再抗拒了……如果你拒絕的話,說不定我這人心裡有些氣兒,有些不該說出去的話,那就不小心說出去了。」
夏亞臉色一白,就看著卡維希爾施施然大步走了出去。
當房間裡就只剩下了夏亞和可憐蟲兩人的時候,夏亞才忽然長出了口氣,剛才一直是鼓足了勇氣面對卡維希爾,此刻這個傢伙一走,心裡的氣鬆了下來,頓時就覺得手腳痠軟,一陣一陣的疲憊感湧了出來,衣衫裡滿是冷汗!
「見鬼了……每次看到這個傢伙,都讓我嚇出一身冷汗!媽的,下次見了他,我二話不說,先一劍劈過去!」夏亞惱火的嘟囔道。
腦海裡,朵拉毫不客氣的冷笑:「你敢那麼做的話……死的一定是你!」
夏亞:「……」
他雖然有些不服氣,但是卻偏偏無法辯駁,只因為朵拉的話雖然難聽,卻……卻彷彿真的就是這麼回事!
旁邊的可憐蟲已經咕咚一聲坐在了地上,卡維希爾走了之後,可憐蟲也是滿頭汗水,心中又驚又疑,又有幾分劫後餘生一般的慶幸,那模樣比夏亞還不堪。夏亞看見艾德琳的模樣,臉上皺眉,過去拉她起來:「你怎麼了?好像看到這個傢伙,你一直都很害怕的樣子?」
可憐蟲苦笑了一聲,只是含糊道:「在燕京裡,誰不怕他?」
※※※夜色之中,通往奧斯吉利亞方向的大路上,一隊騎兵正緩緩策馬而行,百十人的騎隊賓士起來的速度並不快,但是隊形卻整齊肅穆,前面的二十名騎兵如軍隊行軍一般散開,列成了搜尋警備的佇列,而兩翼護衛的騎隊也是絲毫不亂。
被這百十名騎兵簇擁在正中的,則是老米納斯公爵和他的兒子羅迪。
父子兩人都沒有乘馬車,老公爵雖然年邁,卻依然恪守了他自己的那句名言:軍人,不乘車。
他騎在一匹駿馬之上,身上披著的厚厚的披風在夜晚的風中飄舞,旁邊的羅迪神色惴惴,和父親並騎而行,只是心虛之下,不時的偷眼去看父親的神色。
他今天被艾德琳央求之下,不得已借了家裡的這套隱秘的宅子來給艾德琳和夏亞相回,哪裡會想到父親忽然深夜而來?這宅子平曰裡父親嚴禁外人進入,自己今天偷偷的舉動,只怕父親知道了,少不得要痛打自己一頓了!
果然,正行在路上,忽然老公爵神色一動,一勒韁繩,馬匹頓時就停了下來!這控馬的技術依然嫻熟,顯然老公爵雖然離開軍旅多年,這馬上的功夫卻未曾生疏。
米納斯公爵忽然停下來,那周圍的家族鐵衛頓時一起停下,訓練有素的百十名騎兵鐵衛,既便是忽然停下,也隊形嚴謹不亂,很快就在周圍散開,形成了一個警戒的圈子。
老公爵也不言語,只是坐在馬上,抬頭仰望星空,老頭子那張蒼老的臉龐上神色複雜,只是那一雙平曰裡渾濁的老眼,此刻卻滿是精光!
米納斯公爵出了會兒神,才忽然嘆了口氣,扭過頭來,看了看神色有些心虛的兒子,輕輕哼了一聲:「羅迪,你過來。」
羅迪心中嘆了口氣:來了!他心中哀嘆,也只能策馬緩緩靠近過來,他知道父親的姓子,若是自己此刻做出軟弱求饒的樣子,只怕父親反而生氣,還不如干脆磊落強硬一些,反而才對父親的胃口,說不定懲罰還能輕一些。
「父親!」羅迪在馬上坐得筆直,努力提起心中的勇氣,直視著老公爵的眼睛,沉聲道:「今晚的事情是我答應了朋友之請……我犯了錯,您要怎麼懲罰,我都認了,您是打是罰,我絕無二話!!」
老公爵微微一笑,那眼神彷彿看破了兒子的做派,讓羅迪心中有些心虛,那雄糾糾的樣子不免就有些不倫不類,眼神也躲閃了起來。
過了會兒,米納斯公爵才淡淡道:「你知道自己錯在哪裡了麼?」
「啊?」羅迪愣了一下。
「哼。」米納斯公爵冷笑,盯著兒子的眼神:「你今天跑出去做了什麼,以為能瞞過我這個老頭子麼?艾德琳殿下央求你,你借宅子給她和情郎幽會……哼,這一樁錯事,回頭再慢慢和你算!只是你不該忘記了我的嚴令,家裡別的宅子你不用,卻為什麼用了這一套?」
羅迪苦笑道:「還不是因為……這宅子地方最偏僻……咳咳,父親,那個……我……」
米納斯老公爵皺眉,看了看兒子,冷冷道:「堂堂男兒,行事就應該光明磊落!我知道你從小就和艾德琳感情很好,她有事求於你,你不忍拒絕。哼!你是我兒子,難道我還不知道你對艾德琳的心思?你既然喜歡她,就應該大聲去爭取!而不是做這種姿態!你幫她和情郎幽會,做這種事情是為了什麼?顯示你的寬容大度?可笑之極!哼!你以為自己是情聖嗎!蠢貨!」
羅迪臉上一紅,卻忍不住有些怒氣:「父親,我行事光明磊落,也是您教我的!艾德琳她……她心裡從來就不曾喜歡過我,既然如此,我何必糾纏,做那種不堪的懦弱行徑?!不如誠仁之美!也是乾脆狠心絕了我自己的念頭!!」
說到這裡,羅迪聲音有些激動:「我是您的兒子,是米納斯家族的堂堂男兒,這一生之中,首當建功立業,將來何患無良配!」
米納斯公爵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兒子,才終於緩緩點了點頭:「你能這麼想,也不算錯。嗯……我從來就不贊成你和艾德琳……哼,你妹妹雖然嫁給了皇儲,可那個時候,情勢不容我拒絕,現在你妹妹生活得不幸,也是我心中恨事。」老公爵說到這裡,神色黯然,長嘆一聲,那嘆息之中飽含了愧疚之情,「和皇室聯姻,這種事情雖然看似光彩,卻終究不是那麼簡單的!何況,這位艾德琳殿下的身份複雜,她在陛下心中地位麼……哼哼!我只怕你真的和她相好,對你未必是好事,你既然自己想通了肯放棄,那就是最好不過的了!」
羅迪滿臉漲紅,咬了咬牙,沒說什麼。
老公爵沉吟片刻,看了看左右護衛,忽然用低沉的嗓音問道:「我問你……你今天見了那個叫夏亞的小子,此子如何?」
羅迪明顯感覺到,問這句話的時候,父親的神色肅穆,彷彿顯得極為重視那個叫夏亞的傢伙?
「……」羅迪略微一思索,最後緩緩道:「可成大器!」
「哦?」老公爵笑了笑,笑得彷彿有些深意,看著自己兒子的眼睛:「你不過見了他一面,就做出這樣的評價了?」
羅迪深深吸了口氣:「他最近正風光無兩,陛下對他的賞識人人皆知。我見他的時候,他不驕不躁,而且出門的時候……他說了一句:軍人,不乘車!哼……這些年來,我不知道見過多少裝模做樣的傢伙了,不少人剛冒頭的時候還有幾分模樣,一旦得意便忘形。不過這個小子倒是真的保持了軍人本色,卻不是作偽的。他此刻正是風光時,還能保持這份本色,只是這一份心思,得意之時而不忘形!能做到這點,就不簡單!有陛下的賞識,他自己只要本事不差,能有這份心的話,成就自然不難。而且……我看他本事不差!雖然說到擊敗黑斯廷,那不過是一個笑話。但是戰場之上遇到黑斯廷能不死,就已經不簡單了。況且,擊敗黑斯廷的事情是作假的,可斬殺奧丁皇子,還有領兵據守駐地抗衡奧丁大軍,這幾件事情,總不會都是假的吧。」
老公爵聽了,彷彿默默品味兒子的這番話,他就騎在馬上,雖然曠野之中冷風咻咻,老公爵年紀老邁,在寒風之中漸漸有些臉色泛白,不過卻彷彿渾然不覺,終於,過了好一會兒,老公爵忽然眼神里冒出一縷精光來,彷彿終於對心中一件為難的事情下定了決心。
「羅迪!」他眯著眼睛,盯著兒子,那眼睛之中精光逼人:「這幾年來,我幾次壓制你的升遷,陛下雖然有心提拔你,幾次都讓我攔下了,我知道你嘴上不說,心裡卻有些不滿。我的用心,就不與你說了,將來你自然明白。」
羅迪愣了一下,沒想到在這種場合這種時間,父親忽然說起這件事情來,他吸了口氣,低聲道:「父親深意,我明白的。我們家樹大招風,父親您在軍中威信太重,我如果竄起太快,難免招來禍事,不如低調一些……」
「哼,你嘴上明白,心裡卻不明白。米納斯公爵冷笑打斷了兒子的話,毫不客氣道:「你嘴上說的漂亮,這道理是沒錯的,但是你心裡卻還是想不通。你這兩年來,在燕京裡浪行無度,重重不端行徑,隱隱有些自暴自棄的意思,你是我兒子,故意做出這副模樣來給我看,我豈能不知道你的心思?」說完這些,老公爵微微一笑,眼神里有些暖意,瞧著自己的兒子。
看著父親的笑容,還有那別有深意的眼神,羅迪忽然心中一熱,心中砰砰亂跳:「父親……您說這話的意思,難道是,您,您現在終於改變主意了?」
「明曰你遞一份報告去軍部吧……我調你去邊疆莫爾郡。」老公爵沉吟了一會兒,淡淡道:「就先任一個軍備副長官吧,你既然說那個小子不錯,你就去給他當一個副手,三年內,你若立下功勳,我自然調你去別處獨當一面。」
羅迪心中大喜!
他生在這種軍旅世家裡,豈能不知道一個郡的軍備長官,雖然職位不高,但是權力卻甚大!雖然只是去給那個夏亞當副手,但他是公爵之子,是未來的米納斯公爵!小小一個軍備長官,他也犯不著去爭,以他的家世,將來自然是獨領一面,成將成帥,也不過都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況且邊疆之地,正是大好男兒建立功業的最好場所!帝國和奧丁關係緊張,這些年來大小戰爭不斷,在邊疆待上三年,還怕沒有仗打麼?
到時候好好的立上幾個大功,方才不負了堂堂男子漢在這世上活一遭!
看著兒子眼熱欣喜的表情,米納斯公爵心中一嘆:但願我的這個做法,不是錯了的……他是軍人出身,既然下了決心,就不再猶豫,當下用力一搖頭,屏除雜念,不再理會心中的那些顧慮,一聲呼喝,揚鞭策馬就往前疾馳而去,跑了幾步,回頭一望,對著羅迪溫言笑道:「蠢小子,還不跟上!」
羅迪大喜,父親這些年來越發威嚴,哪怕是對待自己的兒女,也極少露出慈容。今天卻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對自己如此和善,不過方才父親的許諾,才是他心中最歡喜的事情,心情大好之下,羅迪也揚鞭奮馬追了上去,此刻心中暢快,在這曠野之中,如果不是嚴厲的父親就在身邊,簡直就想開口大叫幾聲來發洩心中的喜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