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死!」
嘴裡嘟囔罵了一句,沙爾巴勉強用力抽回自己的左腳。
這該死的山林裡,走到哪兒地上都是覆蓋了厚厚的一層落葉,這些樹葉一層一層長年累月的覆蓋下,除了最上面的那一層之外,下面早已經腐爛,若是踩上去的時候,腳下的腐葉和下面的爛泥早已經混成一團,踐踏上去就會感覺到一種讓人心中惡心的稀爛柔軟的感覺,往往一腳踏進去,那腐泥就能沒到腳踝。
沙爾巴奮力拔出腿,也顧不上擦去靴子上的爛泥,只是抬頭往前一眼。
他的身前不遠,夏亞一臉平靜的樣子,踩在那稀爛的地面上前進,可步伐卻輕盈得多。
如果沒有真正走進過這種深山老林世界的人,是絕對無法想象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到了這裡,那麼你第一件要做好的事情,就是和外面的文明世界說再見吧!
走在林子裡,抬頭看去,那成片成片高大的樹冠,如一把把密集聯湊在一起的打傘,將天空擋得嚴密,既便是大晴的天氣,可在那枝葉嚴密之中,也只能勉強透出那麼一丁點兒光亮而已。林子裡寂靜得有些嚇人,只是傳來幾聲鳥叫,除此之外,這裡彷彿就是一個寂靜的世界了。
空氣潮溼得難受,稍微快走上一會兒,胸口就有些發悶的感覺了,一身粘呼呼的汗水,彷彿已經和皮膚沾染在了一起,怎麼擦都擦不掉那一種粘呼呼溼呼呼的感覺。那空氣裡充斥的難聞的樹葉腐朽的爛臭味道,就算是口鼻上遮了一層溼布也擋不住,那帶著濃濃的腐朽的味道彷彿也能透過溼布拼命的鑽進你的嘴巴鼻子裡,然後滲透進你的身體,一點一點的腐蝕你的身體……是的,這就是這片浩瀚的山林。它就彷彿一個遠古的巨人,看似威武而沉默,並不顯山露水,可只要當你邁入這個世界的第一步開始,那麼,這片山林,就無時無刻不在用所有的一切,對你宣告它的「存在」。
氣味,溼度,視覺,聽覺,觸覺……所有的一切,都會每時每刻都在提醒你,你正處在一個隔絕的世界之中。
沙爾巴並不是沒有進過山,可走進這片山林的前兩天,他似乎還沒有太多特殊的感覺,他依然如同從前那樣,休息的時候撿柴生火,小心翼翼的維持火種,前行的時候拿著斧頭劈砍開路……可到了後面,不止沙爾巴,隊伍裡所有的人類,除了那個土鱉之外,所有人都感覺到自己彷彿在這片大山裡迷失了——不,準確的說,彷彿是自己被這座山林給吞噬了。
周圍的植物也越來越陌生,放眼看去,大多數的花草植物,都是從來不曾見過的模樣:那些顏色鮮豔美麗,讓人忍不住身手去觸控的花,還有那連成一片,枝幹上佈滿了尖銳硬刺的灌木:那些灌木上的尖刺極其堅硬,如果你敢硬往裡跑的話,保證最多三四步就能從你身上生生的拉下一大塊皮肉來!
對於傭兵們來說,這顯然是一個徹底陌生的世界了。
一路上,那些扎庫土人幾乎是用幸災樂禍的眼神注視著這群明顯很蹩腳的人類傭兵,似乎等著他們吃苦頭:而事實上,這些傭兵們也的確吃了不少苦頭。
林子裡的昆蟲,比外面尋常所見的都要大上很多倍,夜晚的蚊子實在嚇人,那一隻一隻蚊子飛舞盤旋,簡直就如同一群群蜂鳥一樣!尖銳的長嘴,看上去很是嚇人,當第一眼看見這麼大的蚊子,傭兵們甚至懷疑,如果被這種東西叮上一口——只要一口,就能把自己的一條手臂都吸成肉乾。
事實上這種猜測是錯誤的,而且很快就得到了證實:一個傭兵晚上睡覺從厚厚的皮質睡袋裡滾了出去,結果一陣慘叫之中被蚊子咬得差點就叫破了嗓子,一條手臂直接腫得猶如豬蹄一樣,每根手指都變得如同蘿蔔。
危險並不僅僅在於這些討厭的蚊子:這片山林裡,幾乎處處都是能要人命的東西:旁邊的樹幹上掛滿了一些綠油油的老樹藤,婉轉糾纏,一層層一圈圈,可偶爾人走過的時候,隱藏在樹藤之中,或許就會忽然竄出一條遍地碧綠的蛇來!這種蛇體積並不算大,只有大約雞蛋那麼粗細,可是力氣卻不小,有一個傭兵不小心被蛇纏住了,蛇身緊緊勒在他的身上,生生將一件牛皮甲都勒得變形了!如果不是夏亞即時解救,只怕那個傭兵的骨頭都已經斷掉了。
和那些有些笨拙的傭兵相比,走在這片林子裡,夏亞的表現卻簡直比那些扎庫土人更像土人。
偌大的一個彪悍的身軀,在林子裡行走,腳步輕得如同狸貓一樣,提了一把斧頭承擔了開路的任務——這種時候,土鱉彷彿就已經不是人了,而是化身成了這山林的一部分,他表現的更像是一個土人,或者是一頭山貓之類的東西。行走在傭兵隊伍的最前面,偶爾隨意一彎腰探手,就能從灌木裡捉出一條蛇來,那些蛇天然就有掩護的皮膚顏色,和那灌木樹叢混在一起,不動的時候就如同一截樹枝樹藤,根本看不出來,也不知道這個土鱉的眼睛怎麼那麼毒,隨手一捉,輕輕巧巧就捉起潛伏在暗中的一條來,然後捏住蛇尾一甩,動作利落,就把蛇骨抖散了,伸出兩根手指,指甲在蛇腹上一劃,就割破了血肉,兩根手指輕巧的從裡面扯出一枚蛇膽來,張口就血淋淋的吞進口中,然後還咋咋嘴,彷彿很享受那種味道一樣。
這生吞蛇膽的味道,其他的傭兵都品嚐過了,這幾天,夏亞一路捉蛇,幾乎給每個傭兵都吃了一枚蛇膽,那味道簡直如同噩夢一樣,苦澀的味道似乎就黏附在了舌頭上,幾天都消不下去——可神奇的是,自從吞了蛇膽之後,晚上睡覺,周圍的蚊蟲就很少來叮咬了。
在林子裡走得深了,夏亞還下令不許大家再生火了,每天只吃一些冷硬的乾糧,只是也不知道他從哪個灌木叢下拔出一堆形狀怪異,長著肥大葉子的植物來,在手裡擠壓碾撮一番,就擠出一團綠色的汁液來,那味道刺鼻的程度,比洋蔥還烈了數倍,夏亞命令每個傭兵必須把這些汁液塗抹在臉上脖子手臂上腿腳上:凡是裸露在衣服外面的肌膚,都必須全部塗上。結果傭兵們每一個都那刺激的氣味燻得雙眼赤紅,臉掛淚痕。雖然難受,但是自從塗了這些古怪的汁液之後,別說是蚊蟲了,就連被蛇攻擊的例子也沒有了。
就在昨天晚上,夏亞喝止了一個走偏的方向的人類傭兵,那個傢伙大概是貪圖地勢的平坦,朝著前進方向的側面跑出了十多步:那兒有一片平坦而且看上去堅硬一些的土地。結果夏亞當即就跳了過去,一把將那人扯了回來。
然後夏亞黑著臉,當著眾人的面,搶過了那個傭兵的劍遠遠的擲到了那片乾土地上——那土地上遍佈了一些看上去並沒有深奇特的小土疙瘩,可結果夏亞扔過去的長劍砸破了一個土疙瘩之後,在周圍傭兵們的一片驚呼聲之中,那土疙瘩裡頓時如同潮水一樣湧出了大群的螞蟻!那些螞蟻泛著紅色,爬在那把劍上,不過是片刻的功夫,那把原本還算鋒利的劍,劍鋒就被腐蝕得鏽跡斑斑,還佈滿了殘缺的缺口!
「你如果剛才不小心走到那兒,現在已經被那些螞蟻腐蝕成骨架了。」夏亞冷冷的警告那個傭兵:「如果不想死的話,就照我的話去做,一點也不許違抗!記住,這裡的一切,遠比你看到的要危險得多。」
這個警告立刻生了效果,傭兵們震驚之下,老實了很多,幾乎都跟在了夏亞的身後行走,恨不得每一步都踩著夏亞留下的腳印前進,最明顯是是多多羅,他幾乎是貼著夏亞的後背一路前行。
夏亞的所有這些舉動,那些扎庫土人都看在眼裡,漸漸的,這些土人的眼中,先前的那種幸災樂禍等著看熱鬧的神氣才一點一點的消失,漸漸的偶爾掃過夏亞的眼神里,就有了一些認同。
這個人類的首領,聽說還是什麼軍隊裡的大官,可是卻和土人們見過的那些人類的商隊不同——這個傢伙,哪裡像是個人類的大官?他簡直比土人之中那些一輩子生活在山林裡的老獵人還精。
「你真的不像是一個人類。」那個叫阿左的扎庫土人在停下來休息的時候,再次隊夏亞發出了感慨:「給你換上一身獸皮衣,在臉上抹上點兒油彩,你就是一個活生生的扎庫人了。」
對於這種彷彿是讚許的言辭,夏亞只是黑著臉,冷冷的看著這個阿左,那眼神里的森然氣息,讓阿左不由得頭皮發麻,夏亞盯著自己看的那種眼神,讓阿左想到了自己年少的時候第一次獨自打獵,不小心墜入了一隻劇毒巨牙蜘蛛的大網裡,當時那隻龐然大物蜘蛛在網上緩緩爬向自己的時候,那眼睛裡的神氣,就和顯然這個叫夏亞的人類幾乎無二!
他至今都清晰的記得那個體積如同一個人那麼大的毒物盯著自己的那種兇狠的光芒,當時自己拼死掙扎,最後才幸運的掙破了牢固的蛛網,可是那怪物的巨牙依然刺穿了自己的身體,給自己的肚子上留下了一條至今都沒有消失的疤痕。那次,自己足足躺了兩個月才恢復過來。
此刻,這個夏亞看向自己的眼神,分明就帶著毫不掩飾的煞氣。
被這尖銳的眼神盯著,阿左的話就說不出來了,似乎有一種被窺破了心事的感覺。
「我不是傻瓜。」夏亞忽然很突兀的說了這麼一句:「但是我願意表現合作的誠意,所以我才忍到今天。」
土鱉的眼神狠厲:「我知道,就在我們進山之前,你就悄悄派了兩個手下先行離開,回你們部落去報信了,而為了能保證訊息先送到你們部落裡,所以這幾天我們雖然每天都趕路,但是在前進的方向上,你玩兒了一點花招,我自己計算了一下,我們走了四天,可其中至少有一天半都是故意在繞行走冤枉路。」
阿左一下就說不出話來了,臉色尷尬的看著夏亞。
夏亞卻忽然冷笑了一聲:「我並不生氣,畢竟,你們要防備一些,要先輕視部族裡的首領,如果換了我,也會想到要留一手。但是……兩天。」夏亞豎起兩根手指:「我忍了兩天,已經是我的極限了,如果你還想繼續帶我兜圈子,我告訴你,不必了。兩天的時間足以讓你先派回去的人提前趕到了。」
阿左依然語塞。
「還有……既然大家現在是合作的關係,那麼,我們一路走來,請你和你的人,不要用那種等著看我們笑話的態度來看我的人。」夏亞板著臉,緩緩搖頭:「我不喜歡被這種眼神看著,非常不喜歡!你們如果只是這麼袖手旁觀的等著看我的人在這片山林裡倒霉,那麼我可以告訴你,我會立刻帶我的人掉頭回去!我們的合作到此為止。如果你們真的有誠意的話,那麼,拿出來給我看!」
夏亞哼哼冷笑:「別再藏著腋著了!哼!」
「藏……藏什麼……」阿左勉強一笑。
「你真把我當成傻瓜了。」夏亞搖頭:「從紅色曠野到你們的部落,要走過那麼大一片曠野,還有穿越這麼大得見鬼的一片深山老林,你以為我會相信,你們這些土人自己就是靠著雙腿走的麼?如果你們只是靠著雙腿走,那麼走一個來回至少就需要兩個月!你以為我會相信,你們每次去地精部落交易,都要花上兩個月的時間在路上!你們一定還有別的什麼辦法讓趕路的速度變快一些,所以,我的警告是,我忍耐到今天已經算是到了極限,如果你們再不表現出一點誠意的話……」
阿左望著夏亞,看了好一會兒,從夏亞的眼神里看出了一股子堅決,他終於嘆息,點了點頭:「好吧,我答應。」
扎庫土著人很快就有了行動。
阿左對那些土人說了一些什麼,這些土人每個人將佩戴在身上腰間的一隻小小的號子取了下來,很快,數十個小號子吹響,一片尖銳的呼嘯聲頓時在山林之中擴散開來遠遠的傳了出去。
幾乎是頃刻之前,在遠處就傳來了一片呼嚎的回應聲音,聽那聲音,夏亞就心中一動,嚎叫的聲音尖銳淒厲而綿長,像足了某種動物……樹林裡,很快遠遠的就傳來一片吠聲,大家在原地等了好一會兒,從林子裡飛快的跑出了一片灰黑的影子,跑得近了,才看清,居然是一群狼!
一群皮毛灰黑的巨狼!這些狼的身軀都比尋常的狼要大上一倍以上,驅趕粗壯而健壯,顯得甚有力量。這些畜生明顯是扎庫土人馴服的,一群狼跑過來的時候,還曾經讓傭兵們緊張了會兒,但是很快就發現了這群畜生的不同,這些狼跑了過來,立刻就各自飛奔到每個扎庫土人的身邊,搖頭晃腦擺尾的,顯得甚是親暱的樣子。
「這些是我們的坐騎。」阿左介紹的時候,語氣很是驕傲:「我的這些手下,就是扎庫部落裡出色的狼騎!」
夏亞凝神打量著那些巨狼,果然看見了每一頭狼的背部的鬃毛很明顯的都有扁平的痕跡,顯然是長時間被人騎乘留下的痕跡。卻又抬頭看了看這個阿左,這個扎庫土人高手身邊卻並沒有屬於他的狼坐騎:「你呢?」
「我的坐騎不是狼。」阿左神秘一笑,他吹響了自己的那個小號子。
很快,他的坐騎就被召喚來了!片刻之間,樹林裡的灌木晃動,在傭兵們的驚呼之中,一隻體形比山貓還要大上一圈的巨大的爬行東西跑了出來!
這東西身軀修長,在地上爬行的時候速度如飛,一身的皮質看上去就很堅硬,而且粗短的脖子上,還有一團氣囊高高鼓起,隨著呼吸的時候,不停的起伏。
這東西……赫然是一條……蜥蜴!
一條巨型的尖嘯蜥蜴!!
夏亞聽說過這種東西,這是一種魔獸,除了身軀比較大,力氣驚人之外,還有一種尖嘯聲的技能,尖銳的嘯聲具備一定的傷害能力,可以致敵昏迷或者混亂。
這頭蜥蜴撲了出來,看著那喲如牛皮一樣堅硬的皮膚上佈滿了角質,還有多處凸出尖銳的稜刺來,阿左卻很是輕鬆的樣子,飛快的摸了摸蜥蜴的腦袋,就翻身坐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