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子上明明沒有枷鎖,卻決定給自己製造出一個枷鎖來……」
夏亞重複著朵拉念給他聽的這兩句話,過了會兒,土鱉笑了起來。
他開始笑得很小聲,只是嘴角略微有些往上翹起,可隨後,他笑得越來越大聲,笑得前仰後合,笑得張揚而毫無掩飾。
可朵拉聽得出來,土鱉的笑聲裡,卻偏偏沒有一絲笑意。
這樣的笑,更像是一種憐憫,一種悲情,或者……一種嘲弄。
忍受了土鱉笑了好久,朵拉才冷冷的問:「你笑什麼?」
「這些遠古的地精,很可愛,也很可憐。」夏亞彷彿還抹了一下眼角,他明明在笑,可眼神卻那麼的鋒利:「沒有枷鎖,卻給自己製造出一個枷鎖來,還有比這更他媽可笑的事情麼?」
朵拉沉默了會兒,才終於緩緩道:「我差點忘記了,你也是一個沒有信仰的傢伙。」
「你錯了。」
出乎朵拉的意料,土鱉的反駁非常的乾脆,而且堅決!
「或許我們不信神,但不代表我們沒有信仰!」夏亞忽然說出了這麼一句,然後他的眼神里露出一絲狡猾:「語出第三紀元火耀時代最偉大的地精哲學家查馬克所著《我們的光榮和墮落》——哈哈!朵拉,你不覺得,這些地精真的很聰明麼?比你們聰明得多!」
土鱉的語氣很冷漠:「我出身野火原,我不是拜占庭人,不是蘭蒂斯人,不是奧丁人,所以我沒有加入任何宗教!我從小在山裡長大,不信任何的神靈,我信奉的是力量,是叢林裡的法則,是弱肉強食,是頑強的生存!我信仰的是自己手裡的斧頭,因為我知道,我需要靠它去砍下木柴,去劈下野獸的頭顱!」
「這也不過就是一個獵人。」朵拉反駁。
「是的,一個獵人。」
這一刻,這個粗鄙的土鱉,他的語氣簡直就如同一個睿智的哲人一般:「那麼你呢?高貴而驕傲的龍族,強大的朵拉。哼……你是龍,你活著的時候,你的壽命或許是我的幾十倍,你強大是我的幾百倍!可是,你真的比我強麼?」
彷彿就在朵拉要反駁之前,夏亞補充了一句:「是的,看上去是的……可是,別忘記了,你連死,都死得不自由!」
正是最後這一句話,彷彿一下就擊潰了朵拉反駁的信心。
「是啊……你說什麼‘龍必須要魂葬,所以龍的魂魄要前往龍族的墓地進行安息,才能獲得永恆的安寧和長眠。’——哈哈哈哈哈哈!」夏亞狂笑起來:「你知道我第一次聽見你這麼說的時候,我心裡是怎麼想的麼?我想的是,你們的那個龍神真是他媽的有毛病!脫褲子放屁!死了就死了,眼睛一閉腿一蹬,一了百了!可是你們呢?連死都死的不自由!你們連死了之後,都還要按照它定下的規矩去做……哈哈哈哈!朵拉,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是,什麼?」朵拉下意識的就反問。
「枷鎖。」
朵拉呆住了。
或者說,睿智如她這樣的生物,忽然之間彷彿都找不到什麼言辭來反駁這個粗鄙無禮的土鱉,彷彿被噎住了一樣,過了好一會兒,朵拉才反駁道:「可如果我不那樣,我的靈魂就無法得到安息,我……」
「是的是的。」夏亞很不屑道:「你的靈魂無法得到安息,所以你必須讓靈魂迴歸墓地,如果你不能回去,你的靈魂就會煙消雲散……」
說到這裡,夏亞忽然深深吸了口氣,然後很認真的問了朵拉一句:「我問你,你怎麼可以確定,就算你回到了你們龍族的那麼聖墓裡……你的靈魂,就‘不會煙消雲散’?就一定會‘得到永恆的安息’??你怎麼能確定?」
「這是龍神定下的……」
朵拉還沒說完,夏亞就搖頭:「不,我不是問你這個!我是問你,你怎麼就能確定!確定!!難道有其他的死去的龍,告訴過你,用它們自己的真實的經歷告訴過你,它們死了以後,靈魂進入了墓地,就得到了安息了麼?」
「胡說八道,死了以後,靈魂進入墓地,怎麼可能再出來告訴我……」
「那就是了。」夏亞很惡意的冷笑:「沒有一頭龍能證明到底死了之後是什麼樣子!而你現在相信的這些,都是那個‘龍神’教你們的。」
土鱉哼了一聲:「也許你們的那個龍神是騙你們的,也許你們的那個龍神是胡說八道的。哈哈!也許你們的靈魂就算回到了墓地,也不過是意識的能量耗盡之後,煙消雲散……天知道!反正等你的靈魂死亡之後,是不可能再跑回來說出真相的!明白了麼?」
「閉嘴!!!閉嘴!!!」
朵拉是真的火了,她在夏亞的腦袋裡憤怒的吼叫咆哮,震得夏亞的眼睛都有些發黑了,用力按住太陽穴。母龍的咆哮持續了很長時間,聲音才漸漸的平息了下來。
夏亞鬆開了手,冷冷道:「要想讓我服氣,很簡單,你拿出證據來反駁我,而不是光對講‘神是怎麼說的’。」
朵拉雖然怒極,卻實在找不出任何一句有力的話來反擊夏亞。
甚至於,她在怒火之下,極力的尋找著試圖駁倒這個胡說八道的混蛋的理由,可想了很久,卻發現……自己實在找不到任何一個能讓這個混蛋閉嘴的證據。
所有的一切,果然都是「神說的」。
「現在,如果你不想繼續和我吵下去,那麼就繼續把這個本子上的內容翻譯給我聽。」
「哼!想得美。」朵拉恨恨道:「你膽敢用那樣惡劣的言辭質疑我的信仰,還想求我幫你……」
「哈!」夏亞故意大笑:「這本子上的東西可是一個遠古地精寫的!是那些根本不信神靈的地精留下的!難道你心虛了麼,朵拉!你擔心這本子上後面的內容,會進一步的證明我的說法是正確的?」
「呸!」朵拉果然受激,怒道:「好!我就翻譯給你聽!」
…………「第五紀元新神時代四百三百三十五年,缺月曰。
薩克的葬禮非常的簡單,我們就把他埋在了創神區的樹林裡,大家都認為這是一個不錯的主意,因為薩克活著的時候說過他喜歡這片樹林。
今天我接到一項命令,尊敬的帝國元帥阿茲元帥要前來創神區視察。在這樣一個戰局緊張的時候,元帥大人的視察成為了創神區最重要的大事情,士兵和軍官們寫了很多請戰書,希望讓他們調動到前線去為帝國作戰。
這一次,我沒有阻攔這樣的行動,而是親手將這些請戰書收了起來,並且在最上面加上了一封——我的。
薩克的死,讓我忽然對這個地方產生了深深的厭惡。我寧願去打仗,寧願戰死。」
………………「第五紀元新神時代四百三百三十三十五年,離月曰。
阿茲元帥一行人的到來比預想的要提前了許多。
我並不是第一次見到元帥大人,幾年前我來創神區之前,元帥大人曾經親自給我任命。
幾年後再一次見到元帥大人,他看上去非常的疲憊和蒼老。阿茲元帥並沒有按照慣例檢閱接見士兵和軍官,而是第一時間聽取了試驗團的進度,這個過程因為是帝國的最高機密,我沒有資格列席。
可我注意到,阿茲元帥走出會議室的時候,他的表情非常的難看。
在我的印象之中,阿茲元帥是一位堅強的地精戰士,他曾經寫下過《高呼歐克,前進吧地精!》這樣振奮人心的書。可如今,他眼神里的虛弱,就連我也能看得出來。
當我將那一大堆請戰書送去的時候,阿茲元帥甚至沒看一眼就全部丟進了垃圾桶裡。
我對這樣的做法感到很驚訝,因為這是對一個地精品質的侮辱。可是就在我試圖爭論什麼時候,元帥大人和我單獨進行了一次談話。
而這場談話,是我寫下這篇曰記的最大原因——我很震驚!
阿茲元帥告訴我,事實上前線的情勢比我們所知道的更惡劣許多,只是為了穩定民心,對外宣佈的戰果已經被進行了一些刪改,這樣的做法是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混亂。
而我從元帥這裡聽到的真相是:神火軍團已經基本覆滅,現在南方的人類和矮人族的聯軍正在大舉北上。
在北方,龍族已經將三個地精兵團徹底殲滅,是殲滅,而不是擊潰!龍族的神靈也展示了神蹟,那是一場巨大的災難,一個兵團的地精在那場災難之中永遠的長眠了。
而更讓阿茲元帥擔心的是,人類已經分出了一部分的力量,試圖從南部直接穿插到東部,和北方的龍族,對帝國的腹地做出一種夾擊的姿態來。
只有東區還在頑抗,但是情況惡劣的是,因為人類的迂迴軍隊的穿插,使得我們東區的後方已經和帝國的內腹的連線被切斷了,也就是說,包括‘創神區’在內的東區,現在已經處在了這些敵對種族的包圍之中。
元帥告訴我,至少在未來的很長一段時間內,創神區不會再得到來自帝國內腹的任何補給,新的試驗需要的元素也無法運輸出來了。
至於那些請戰書……‘我的孩子,你們不用申請調離這裡了,因為……如果你們想打仗的話,相信我,那些敵人很快就會出現在這裡!出現在你們的眼前!’
我對如此惡劣的局勢感到無法相信!
我們強大的地精,偉大的地精,這個世界上最優秀的種族,為什麼會淪落到如此的地步?!
難道就因為我們沒有神靈保佑?!
元帥大人對於我的問題,做出的答案是:真正的原因,是因為,我們沒有神靈卻想創造出一個神。
從現在開始,創神計劃已經不再是一項國民計劃了,它已經變成了一項軍事計劃。
那些卑劣的種族可以在戰場上取得對我們的優勢,就是因為它們擁有那些‘神靈’的幫助,那些神靈展示的神蹟威力強大,強大得足以殺死很多地精。所以,為了和它們抗衡,我們必須擁有自己的神,必須擁有一個可以和它們抗衡的威力強大的武器!
阿茲元帥告訴我,他立刻就要回首都去,他將負責動員所有的軍隊抵抗入侵者對地精首都的威脅,那將會是一場殘酷的保衛戰爭。
而他賦予了我一項非常艱鉅的任務。
‘守衛創神區,我的孩子!因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裡比我們的首都更加重要!既便是丟掉了首都,只要你們這裡獲得了成功,我們偉大的地精就有翻盤的希望!四百多年的努力,投入了所有的國力進行的計劃,耗費了地精太多的力量,這才讓那些混蛋趁虛而入!我們不會投降,地精也不會認輸,這個世界上,只有死亡的地精,沒有失敗的地精!我沒法給你任何的支援,沒有辦法給你任何的補給,但是我需要你和你的軍隊死死的守護這裡,無論任何情況,這裡都不能被敵人攻佔!’
這些是元帥大人對我講述的原話,在寫下這幾句話的時候,我的筆都在顫抖著。
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完成這項任務——甚至它可能是我一生之中最艱鉅的一項任務,或許也是最後一項。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戰爭了。
這是一個選擇題:
生存,或者滅亡。」
………………「第五紀元新神時代四百三百三十五年,地月曰。
因為元帥大人的任命,我成為了創神區的最高軍事指揮官,同時也被任命為試驗團隊的成員。我獲得了在這個區域的最高領導權力,而我的責任,就是用自己的生命來維持這項計劃繼續進行下去。
我得到了最高許可權,可以調閱所有關於創神計劃的一切的資料。
我花費了兩天兩夜的時間用來閱讀這些資料,看完的僅僅是最近一百年的……可僅僅是這一部分,卻讓我感覺到了一種巨大的震撼!
我們……到底做了些什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