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各部署裡一場一場激動人心的演說,那些鼓動人心的言辭的背後,是這位六十三歲的老人疲憊的身軀和嚴重損壞的健康。
不過二十天的時間,這位六十三歲的老人,體重就減輕了十斤!
這樣的情況,讓很多從前輕視和看不起這位宰相的人,此刻都不禁服氣了。
在如今的這種糜爛的局勢之下,哪怕是歷史上的那些名臣名相,也不可能有人做的比這位六十三歲的老人更好的了。
這天晚上,薩倫波尼利照例強撐著身體乘馬車完成了巡城,馬車進了宰相府之後,下車的時候,身邊的老管家眼看宰相大人的步伐有些蹣跚,趕緊上去攙扶了一把,手握住了老宰相的胳膊,只覺得老宰相手臂上的肌肉鬆軟無力,半個身體的重量都幾乎壓在了自己的身上,頓時就心裡一沉,忍不住抬頭看了薩倫波尼利一眼。
老宰相面色有些蒼白,此刻臉上哪裡還有半分剛才巡城時候的那幅從容的笑臉模樣?
「……大人!」
「嗯。」老宰相哼了一聲,不再多說什麼,自己站直了身體,掙脫了管家的攙扶,苦笑了一聲:「剛才有些疲乏了,一時頭暈,嘿嘿……」
說著,他的眼神變得嚴厲起來,冷冷道:「你這麼看著我做什麼!」走了兩步,宰相大人的步伐有些軟綿綿的,才終於嘆了口氣:「你扶我去書房,其他人都散了吧。」
一路上,老管家只覺得大人的步伐滯澀,就連呼吸都那麼的沉重,短短的一段路走下來,老宰相的額頭就見了汗,才一進書房坐下來,薩倫波尼利就笑了,語氣頗有幾分嘲弄:「看來我是真的老了,哼。」
「大人,您是先歇會兒,還是……」老管家心中有些酸楚,低聲道:「您今天回來得已經很晚了,不如休息吧,我讓人……」
「閉嘴。」老宰相挑了挑眉,淡淡道:「我餓了,弄些吃的來吧,昨天的濃湯不錯,你再給我弄些酸椰菜,最近口味不好,昨天的那些酸椰菜正好開胃。」
老管家還想說什麼,卻感覺到大人的眼神又嚴厲了起來,終於嘆了口氣,轉身走了出去。
或許很多人都不相信,這位帝國的宰相的晚餐,僅僅是半碗摻了肉沫的麵湯,加上一點酸椰菜。而只是這麼半碗麵湯,老宰相只吃下了一半便沒了胃口,放下湯匙之後,這位六十三歲的老人忽然嘆了口氣,臉上露出古怪的微笑來,看了一眼肅立在一旁的管家,忽然笑道:「你說,我是不是有些犯賤?」
「?」老管家莫名的望著主人。
薩倫波尼利搖頭,他的笑容滿是嘲弄:「那個人……他活著的時候,我整天就盼他死掉。可現在他死了,這麼一大攤子事情壓在我身上,才忽然感覺他真的很不容易。至少……這些事情,他活著的時候,做的可比我好多了。」
宰相的感慨,老管家卻不敢答話,因為多年的時間,老管家早已經清楚這位主人的脾姓。知道大人雖然一時感慨,卻並不是真的詢問自己的意見——事實上,身為帝國宰相,薩倫波尼利卻從來都嚴格禁止自己家裡身邊的人談論國事。這種時候,既便是他自己開口感慨,可如果管家很清楚,如果他自己真的開口應答,反而會招來大人的一頓斥責。
薩倫波尼利嘆了幾句,卻看著老管家沉默閉嘴不語,忽然又笑了笑:「怎麼不說話?」
「我不敢。」老管家垂下頭。
「嗯,今天可以說幾句。」薩倫波尼利淡淡道:「平曰裡我是太嚴厲了一些,可今天麼,忽然想和人說幾句話。也很想聽聽別人的想法。」
「我……」老管家猶豫了會兒,終於鼓足了勇氣,道:「大人,我認為您這樣,有些……有些……有些不值。」
薩倫波尼利絲毫不動怒,淡淡一笑:「嗯,不值,是吧,或許任何人都會這麼想吧。皇帝把我擱置在一旁冷落這多年,到了如今這個局面,他倚仗的心腹死了,才不得不起用我來給他賣命。哼,老實和你說,你當我心中就沒有怨念麼?我……也是有的。」
他緩緩的站了起來,走到了書桌後坐下,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之後,才笑道:「我知道你的忠心,也知道,你會為我不平。哼,可是,你知道我為什麼這些曰子來,如此的賣命麼?我這把老骨頭,這麼折騰……你以為我就不怕死嗎?我也怕的。」
「大人……」老管家看著宰相消瘦的臉龐,忽然眼睛紅了。
「我做這些事情,不為別的,也不管皇帝對我是不是不公。我做這些,只因為我薩倫波尼利……」他忽然挺直了腰,咬牙低聲道:「我是宰相!是帝國宰相!!」
這一刻,這位疲憊虛弱的老人,眼睛裡的目光,彷彿光芒萬丈!
「索羅姆家族一共出過六位帝國宰相!我是第六個了!」薩倫波尼利在笑,他的眼神里有一種冷冷的笑意:「我一把年紀了,活得也夠長了,這一輩子,吃過美食,享受過豪宅,穿過華服,擁有過美麗的女人……到了現在,心裡也沒有太多的追究,可唯獨一件事情,是我不願意它發生的,你明白是什麼嗎?」
「我……不明白。」
薩倫波尼利看著自己的這位老管家,然後這位六十三歲的宰相笑了笑。
「我不想……不想後世的史書上寫到我薩倫波尼利的時候,留下一個‘亡國末代宰相’的頭銜!明白麼?我不是家族第一個宰相,也絕對不想成為最後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