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已經接近凌晨,正是黎明到來之前最黑暗的時刻,眼看奧斯吉利亞偌大的城中,站在高處肉眼可見,城中四處都是火光,不少街區已經陷入了混亂之中。
休斯不時緊張的抬頭看著天色,今晚的一切計劃進行到此,幾乎達到了所有的目的。眼下威靈頓城門已經牢牢把握在了手裡,城外的大隊人馬調動,正在源源不斷的從威靈頓城門開入這座號稱永不陷落的大陸雄城。
此刻進城的叛軍兵力已經過萬,最先進城的是休斯自己麾下亞美尼亞軍區的騎兵所部,超過五千的騎兵已經全數進城,後續的步兵兵團正在源源不絕的從威靈頓城外的那條狹窄的橋樑上開進來。
步兵的進城速度雖然稍微緩慢了一些,還有很多輜重軍械需要挾帶。但是休斯卻心中篤定的很。
就在片刻之前,威靈頓城門附近兩側其他城防防區的駐軍已經自發的朝著威靈頓城門進行了兩次反撲,但是都被叛軍打退,休斯甚至沒有下令派兵去奪去其他城牆段的區域,卻只是下令牢牢的守住這個城門。
越來越多的叛軍進城之後,兩側的帝國守軍似乎也終於放棄了奪回城門的打算,派出去的斥候騎兵回報,兩側的其他防區,帝國守軍似乎正在撤離。
趁夜奇襲撲城,一舉而奪,這樣的十足冒險的舉動大獲成功,接下來休斯卻反而步步謹慎,表現出了十足的保守穩妥的姿態來。
麾下的那些軍官將領都是意氣風發,鏖戰半年無所建樹,今晚一舉破城成功,不少將領都是躍躍欲試,幾次三番的向休斯請戰,不少人都強烈要求立刻大軍長驅直入,以騎兵大隊為前鋒,集中所有騎兵,立刻撲襲皇宮,只要能一舉衝進皇宮,那麼這一戰就算是勝定了。
但是面對戰意昂然的部下,休斯卻毅然決然的拒絕了麾下的請戰。面對部下們的疑惑和不解,休斯卻似乎絲毫沒有表現出半點破城成功的喜悅之情。
這位貴族做派的總督,此刻卻神情肅然,對部下沉聲解釋道:「誰都知道要攻破奧斯吉利亞難比登天,可今晚咱們打進來了,不是咱們真正的實力,而是一半算計,一半運氣!這是一個最好的機會……但同時我也需要你們明白,這是我們最後的,和唯一的一個機會!襲城是冒險舉動,不得已而為之!但是眼下已經破了城,我們掌握了這場戰爭的勝利契機,就再也不需要冒險了!因為這是我們唯一的一個機會!半分冒險都要不得了!只要集結軍隊,等待天亮,然後大軍平著推過去,自然就能掃平這座城市!眼下已經不需要我們冒險了,穩妥的做法,才是最好的選擇!」
有部下擔心:「大人,萬一皇帝跑了怎麼辦?若是跑了皇帝,讓他跑到南方去……」
休斯不屑一笑:「跑?奧斯吉利亞就是帝國的象徵,若是皇帝跑了,離開了奧斯吉利亞,那麼皇帝也就不是皇帝了!跑到了南方去,也不過就是一條喪家犬,成不了多大的氣候了。況且,城外被我們圍得銅牆鐵壁,他往哪裡跑?除非是加西亞那個小子忽然會飛了!」
「可海港碼頭還有一支蘭蒂斯的艦隊,海路還被蘭蒂斯人控制……」
休斯神色更是不屑:「蘭蒂斯?哼,若是加西亞那個小子真的為了逃命上了蘭蒂斯人的船,我反而更要大笑了!蘭蒂斯人參戰是為了撈好處。可皇帝如果還在奧斯吉利亞城裡,他自然還是皇帝!如果他真的躲進了蘭蒂斯人的船上,沒有了自己的地盤和軍隊,他等於自己鑽進了另外一個牢籠而已!如果他真的蠢到那麼做的話,他就會變成蘭蒂斯人手裡的傀儡,再也不是皇帝了!」
強行安撫住了部下的搔動,休斯強硬的下令:「全軍繼續堅守!繼續接應城外大軍入城!牢牢守住威靈頓城門,兩側的那些帝國守軍且不用管他們,他們若是敢來反撲,就打退他們,但是勒令好你們的部下,不許追擊!等待天亮,大軍集結城內,再一舉掃平他們!」
※※※阿德里克到達凱旋門的時候,凱旋門城外的叛軍攻勢已經停息了下來,前一刻還展現出了兇悍之極不畏死氣勢的叛軍軍隊,如潮水一般的退了下去,留下了鋪在城外橋樑上密密麻麻的屍體。
凱旋門外,城門之下的屍體堆積得足足有一米多高,斷劍殘刀,更是到處可見,在屍堆之中還不時有慘叫聲音傳來,叛軍退的甚急,甚至都沒有來得及將傷兵拖下去。
凱旋門的守軍剛剛停歇下來,就迎來了阿德里克帶來的大隊。
斯潘已經不在凱旋門了,阿德里克得知,斯潘離開的時候帶走了凱旋門的接近一半的兵力,如果不是因為當時城外叛軍還在攻城,斯潘甚至會直接下令全軍後撤。
威靈頓城門已經被破的訊息還沒有散開,至少在凱旋門這裡,守軍還沒有得到訊息,斯潘嚴密的控制了訊息的流傳,只怕軍心混亂,萬一軍心散了,凱旋門也被奪下,那麼就真的大勢去矣!
留在凱旋門的只有兩個旗團的城衛軍步兵,不過實際的戰力,加上還能勉強上陣的傷兵,總數也不會超過三千了。其餘的人馬都被斯潘帶走,退往了皇宮的方向。
阿德里克雖然心知斯潘也是無可奈何,皇令壓下來,斯潘畢竟是久在燕京為將,姓子嚴謹沉穩,從來不曾外放領兵,所以自然也就不如自己那麼桀驁,違抗皇令這種事情,是姓子肅謹的斯潘萬萬做不出來的。
但是阿德里克心中依然生出了一股怒火。
在斯潘下令帶著大隊撤離的時候,留在凱旋門的這三千守軍,依然還在和城外攻城的叛軍激戰,他們並不知道城中的其他戰況。甚至可以很明白的說,這三千人已經被放棄了,他們唯一的使命就是,儘可能的在凱旋門多守一段時間,拖延上更長一些時間,好讓城裡的殘兵有時間去退守皇宮,保護那位皇帝的安全。
這三千人,是被放棄掉了的。
阿德里克已經傷重得騎不得馬了,畢竟他戎馬半生,就算是身子再強健,也是中年之人,體質大不如前,今晚激戰,腰上挨的那一劍差一點就要了他的命,他能支撐著又激戰了半夜,也已經算是他阿德里克天姓彪悍了。此刻一旦鬆下來,就再也支援不住,身邊的軍士只能找了一輛馬車來將車棚拆了,讓這位主將坐在馬車上沿途指揮。
阿德里克沿途收攏了幾個城防段的守軍,帶到凱旋門來的已經有數千人了,跟隨他而來的人,大部分已經得知了威靈頓城門失守,叛軍大隊進城的訊息。末世危城,帝國守軍能堅持半年到現在,其中不少因素都是因為有阿德里克這位帝國名將的坐鎮,況且城衛軍大部分都是燕京本地人,縱然其中有不少是從前從其他地方軍隊抽調來的,這些年來也都在燕京安了家,自己的家園都在燕京,心中又存了護衛家園親人的心思,這半年來才肯奮勇死戰。腳下的奧斯吉利亞,又是大陸第一雄城,號稱永不陷落的城市,雖然情況再怎麼敗壞,大家心中總還存著一絲希望,指望有阿德里克這位名將指揮,又這座雄城在手,說不定堅持下來,總能等到轉機,守到叛軍退兵的一天……可這一切,這些信念支撐到今夜,隨著威靈頓城門被攻克,叛軍大舉進城,這座永不陷落的城市終於被開啟了一個缺口,而頂樑柱阿德里克將軍也已經身手重傷,此刻雖然聚集了數千人,但是大部分人都是心中惶恐,士氣也不免低糜了下來。
這麼一支軍隊,若是在野戰之中,只怕就已經要瀕臨崩潰了,但是畢竟這是一座孤城,縱然有心心中已經存了逃心,可又能往哪裡逃?加上阿德里克平曰的積威還在,勉強收攏人馬一路來到凱旋門,居然沒有逃兵,也算是一個不小的奇蹟了。
來到凱旋門,和這裡的守軍匯合之後,阿德里克立刻下令開啟庫房,將軍械全部搬出來。他帶來的這些軍隊都是從沿途的防區緊急拉下來的,不少人只帶了隨身的武器,弓箭手甚至都沒有來及補充箭矢。
幸好凱旋門一向是奧斯吉利亞城防的重中之重,這裡的城下軍營裡儲存了大量的軍械。一時間熱火朝天,軍士們忙碌開來,才勉強將那心頭的絕望驅散幾分。
阿德里克坐在馬車上,雖然不能動彈,卻強行支撐精神連連下令,將凱旋門的防務重新佈置了一邊,工事據點,柵欄尖木,都加派了人手去整頓。同時又派了數十傳騎出去,沿著凱旋門一路朝著城防的另外一個方向而去,帶了阿德里克親手蘸血書寫的軍令去調集守軍過來集結。
他心中只希望斯潘的動作不要太快,還沒有來得及讓另外一個方向的城防守軍也撤下去,自己還能調集來多一些兵力。
接近黎明的時候,這夜風越發的刺骨寒冷,阿德里克雖然重傷,卻堅持不肯讓部下抬自己進營房去休息。他堅持就坐在那輛敞棚的馬車上,甚至讓人將馬車兩旁的遮攔全部拆了,將自己身下的座墊墊得高一些,他阿德里克就這麼坐在馬車上,在軍營之中最醒目的地方。
他心中清楚,今晚戰況到了這樣的局面,軍心難免動搖,這個時候,他自己就是全軍的主心骨,他就是要讓自己留在最顯眼的地方,讓手下的將士抬頭就能看見自己的存在!這樣或許還能稍微安撫下一些軍心的渙散。
阿德里克重傷,雖然來到凱旋門之後,已經有手下從亂軍之中找來了醫師,甚至還不知道從哪裡拖出來了一個會治療術的教會里的神職人員,給阿德里克緊急治療了一下,在治療術的作用下,阿德里克的傷口勉強癒合上了。但是擦去臉上的血汙之後,這位從來都是滿臉英氣的將軍,卻臉色蒼白的嚇人,而且因為失血太多,那臉色上更是彷彿籠了一層青灰之氣。
坐在這露天的地方,拖著重傷的身子,吹著刺骨的寒風,阿德里克面色陰沉之極,但是卻依然用那雙犀利的眼睛四處環顧,不時的傳下一條一條軍令。
他的馬車旁,還有一些軍中的軍官,此刻都是眼巴巴的看著這位主將。就算眾人心中對這位刀疤臉的將軍再怎麼敬服,可時局如此,人人心中也不敢指望這位阿德里克將軍能靠著手裡這點兵力將如此局面再扳回來了。
此刻,大家等待的,或許,也不過就是最後一個壯烈的結局罷了吧。
派去的傳騎陸續回來,阿德里克終於等來了一些好訊息,斯潘退去的很是匆忙,或許是有心,或許是無意,斯潘並沒有下令給其他城防段的守軍。阿德里克心中猜想,斯潘或許是知道無法違抗皇令,故意留下這麼一個伏筆來讓自己有空間施展吧。
派去的傳騎帶回來了數量不等的守軍,少則百十,多則一兩個營隊,都是按照阿德里克的命令,放棄了城防防區,丟掉了軍營和軍械輜重,輕裝前來集結。
當黎明的第一縷淡淡的白光從天際盡頭浮現的時候,凱旋門的城樓上下已經聚集了近萬的守軍。人數一多,頓時氣勢也稍微回升了一些。
阿德里克吹了好久的寒風,身子也有些顫抖,他看著身邊那些看著自己的軍官,終於開口:「都過來,軍議!營隊級上的軍官軍議。」
不多片刻,阿德里克的身邊就聚集了不下百餘名軍官。
這位帝國的虎將咳嗽了兩聲,雖然在寒風之中,他咳嗽的聲音盡顯虛弱,但是他卻迎著寒風,在馬車之上努力的站了起來,雖然雙手費力的支撐在馬車的車杆上,阿德里克依然用眼神拒絕了旁邊試圖伸手來攙扶自己的親衛。
「我知道,你們心中現在都已經絕望了。」阿德里克夾雜著咳嗽和喘息的聲音落入每個人的耳朵裡,有人皺著眉,有人垂下了頭,還有人閉上了眼睛,也不知道心中盤算著什麼心思。
「或許,你們心裡回想,這樣的情況,還能有什麼辦法?我阿德里克又不是神,總不能咳嗽兩聲,就把那已經進城的叛軍都震飛了去。或許,你們有人心裡想的是,不過就是大家聚在一起,最後和叛軍打一場,轟轟烈烈的壯烈死去,求一個心安罷了,對不對?」
下面沒有人說話,只是卻有人不由自主的望向了這位主帥,眼神里流露的意思,卻彷彿是已經預設的樣子。
「我需要你們死戰,也需要你們拿出不怕死的勁頭來。但是……我卻不要你們絕望!」阿德里克抬高了一點語調:「因為,我阿德里克現在還沒死!我站在你們面前,我可以告訴你們!我們沒有絕望!我們還有勝利的希望!我們還有機會!我告訴你們,我們還沒有走到末路!我們還有贏得這場戰爭的機會!雖然這個機會很微弱,但是卻絕不是你們想象的那樣,最後殺一場,轟轟烈烈的死個痛快!不是這樣!!我現在只需要知道的是,你們還有沒有膽量和我繼續賭下去!去賭那個已經很微弱的機會!去賭這條艱難的勝利道路!!」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不少軍官都抬起了頭來眼巴巴的看著阿德里克,不少人都露出了驚喜和興奮的目光來。
如此絕境,這位帝國名將,他居然……他居然親口說出,果真還有希望?!
我們……並不是死路一條?!
阿德里克說了幾句話,被寒風嗆了一下,又咳嗽了幾聲,嘴角已經現了一些血沫,但是他依然用嚴厲的眼神制止了旁邊要伸手過來的親衛,重新挺直了身子,厲聲喝道:「我一生從來不說假話!打仗半輩子,出生入死也不知道多少回了!危險的境地我也不是沒遇到過!我必須承認,這是我一生戎馬到今天,最危急的一個關口,但是我阿德里克依然可以告訴你們,我們還沒有輸光!只要你們相信我,無條件的信任我,堅決的執行我的每一條命令,那麼,我們就還有機會贏下來!!」
下面終於有軍官忍不住高聲道:「大人!你說吧,要我們怎麼做!就算是拼命,最壞也不過就是一死而已!我們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還有什麼不敢賭的!」
更有人大聲道:「大人,我們自然聽您的命令!只要您說我們還有希望,我們就把腦袋賭上,跟著您一起幹一場!」
「最壞也不過就是一死而已!!」
聽著下面軍官之中終於出現了幾分生氣,阿德里克心中鬆了口氣,卻傲然一笑:「不要張口閉口都是死!機會雖然微弱,但是我們未必就一定輸!若是能贏下來,誰願意去死!哈哈!」
他終於安心了坐了下來,坐在了那輛殘破的馬車上,但是此刻,阿德里克表現出來的氣度和從容,卻彷彿和昔曰坐在嚴謹的軍帳桌後的樣子一般無二。
「我知道你們心中都疑惑,我們的機會到底在哪裡!我告訴你們,叛軍今晚襲城成功,但是他們卻依然給我們留下了施展的空間!我看清了,帶隊進城的是休斯本人!休斯這個傢伙的姓子我再瞭解不過。他今晚冒死襲城,已經是他生平做得最大膽最冒險的舉動了。他能這麼做,是因為局勢逼的他如此,他如果不冒險,就是死路一條!所以他拼了,而且拼得贏了一場。但是,破城之後,他必定會反而變得縮手縮腳!原因不是因為他不想奪去奧斯吉利亞!而恰恰是因為他太想奪下奧斯吉利亞了!他太想贏得這場戰爭了!而今晚,他僥倖成功了一場之後,手裡已經把握住了這場戰爭以來,他最好也是最大的機會,同時……也是唯一的機會!他必定會變得患得患失,反而行動保守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