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這聲音,曼寧格忽然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陡然就跳了起來,踹開了車廂們,連衣服都沒有披上,鞋子也沒穿,就赤足衝了出去!
腳下是冰冷的雪地,頭頂的天色還是灰濛濛,天色還沒有真的亮起,此刻正是黎明到來之際!
曼寧格站在雪地裡,赤足就踏在冰冷的雪中,而這股寒意,卻彷彿順著雙腳雙腿,一直蔓延到了他的心中!!
他的眼睛,就死死的盯著新城的方向!!
……火!
灰濛濛的天空之下,新城的上空泛起了火光,是那麼的明顯!那麼的觸目驚醒!!
滾滾的黑色濃煙直衝天空!那火光映照的彷彿將那一片的天空都染紅了!
遠遠看去,在黑夜之中,那火勢更是顯得尤為洶洶!
而火起的方向,正是新城之中!!
已經有不少軍中的部族將領首領聞訊趕來,聚集在了曼寧格的身邊,有人望著城中大火,就頓足捶胸,更有的連連跺腳高聲呼罵。
還有人滿臉沮喪,望著曼寧格:「大人!族長!他們放火燒城了!我們的倉庫!我們的東西……」
可是旁人叫了半天,曼寧格本人卻是一聲不吭,只是靜靜的盯著遠處的新城。
彷彿此刻,這位赤雪軍的主心骨,頂樑柱,已經完全的呆住了。
終於,在旁邊人連連的呼喚聲之中,曼寧格才終於扭過頭來,一束目光,掃過在場眾將。
這是怎樣的一束目光啊!
旁人清楚的看見,自己的這位主帥,雙目赤紅!!
「好,好,好……」
曼寧格連連說了幾個「好」字,然後他深深的吸了口氣沒,蒼白的臉上,卻泛起一片詭異的紅色來,嘴角甚至露出一種詭笑來。
「……好,好啊!」曼寧格的聲音,一字一字,猶如寒鳥泣血!語氣之中,說不盡的淒厲!「好!好!!這拜占庭軍的統帥,夠狠!!堵死城門,自絕生路,又放火焚城,燒進我們所有的儲存物資!!他自斷生路,也是絕了我們的路!如此狠厲的人物,必是有大智慧大勇氣之人!我曼寧格輸在這樣的豪傑手裡,也不算虧!好!好!好!!哈哈哈哈哈哈!!」
最後這一串狂笑,曼寧格忽然就再次張口,一團鮮血噴了出來,落在雪地之上,頓時猶如點點梨花!
那雄壯的身影,轟然倒下。
……曼寧格再次嘔血倒下,身邊的人轟的一下就亂了。就有人衝過來,七手八腳的將這位統帥族長攙扶起來。
可這次,曼寧格卻沒有昏迷,他被幾個人架著,卻依然瞪大了眼睛,口中那鮮血,還在一口一口不停的噴出來!
看著族長連連吐血不止的樣子,所有人都慌了,直到將曼寧格架回了馬車裡,曼寧格的胸口已經一片血紅,鬍鬚都染成了紅色。
有軍中的巫師過來搶救,給他灌下藥水去,可剛灌了下去,就被他含著血又噴了出來!
身邊一些跟隨他多年的親衛和嫡系首領,都驚慌失措,更有人當場就落淚,還有人嚎啕大哭。
曼寧格吐血不止,卻是始終沒有昏迷,看著身邊人搶救,看著軍中的巫師給自己灌藥,還有給自己施展巫術。
自始至終,這位奧丁豪傑,都只是睜著眼睛,那眼神里,卻是一片平靜。
終於,在擦口的絲巾都已經染紅了數條之後,曼寧格的吐血才終於停了下來。
旁邊人的一聲聲的呼喊,曼寧格卻彷彿渾然聽不見一般,他只是睜著眼睛,看著馬車的車廂頂部,眼神里,彷彿依然一片平靜,又似乎在靜靜思索著什麼。
眼看主帥終於不吐血了,下面的人才稍微鬆了口氣。
可這個時候,曼寧格卻忽然就開口了。
「調集我親衛,將馬車圍住,任何人,二十步之內,任何人不得靠近,違令的,直接斬殺。」
曼寧格平靜的聲音一字一字的說出來,中氣雖然虛弱,但是那語氣之中卻彷彿又恢復了幾分昔曰的殺伐凌厲的味道。
「各軍首領,將領,都過來聽我訓示,若有人不來,直接斬了。」
這是第二條命令。
這兩條命令說出來,身邊的人都是全身一震!
說完這兩條命令,曼寧格就自顧自的閉上了眼睛,靜靜的等候了。
有他這兩條嚴令,軍中立刻行動了起來,不多片刻,所有的赤雪軍和部族之中的首領將領,都聚集而來。
馬車周圍,數百名曼寧格的親衛已經將二十步之內,圍的水洩不通。
曼寧格又下令,讓人將自己的車廂給掀去了,叫聚集來的眾將,在馬車旁都能看見自己。
此刻他神色古怪,語氣森然,旁人不敢違背,雖然明知道族長重病,不能吹風,這掀去車廂的命令有些不妥,但是這個時候,曼寧格已經明示,違令者立刻斬殺!毫不容情!
當人都聚齊了之後,曼寧格卻忽然彷彿就恢復了幾分精神來。
甚至不用人攙扶,他自己就緩緩坐起來,就坐在馬車上的軟榻,然後凌厲的眼神,緩緩掃過全場。
凡是被他眼神掃過之人,都下意識的垂下了頭去。
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了一絲隱隱的明悟……「我死之後,你們不必驚慌。」
曼寧格緩緩的說出了第一句來,頓時在場所有人都是大驚失色,就有人忍不住叫了出來,曼寧格冷冷喝道:「此刻不許廢話!我說完之前,不許打斷,若有人鼓譟,直接殺了!」
一聲嚴令說出,叫嚷的人才都趕緊閉上了嘴巴。
曼寧格深深的吸了口氣,望著周圍這些部族的將領首領,畢竟都是跟隨自己多年的部下,他的眼神也稍微柔和了一些。
「你們不必驚慌,人都有死的時候,我此刻已經自覺不起,姓命就在頃刻,現在有幾句後事交待給你們。你們聽了,按照我的命令去做最好……可若是有人事後違背,我死之後,也反正是看不見了。」
說到這裡,曼寧格故意頓了頓,看著眾人,下面的人這才敢開口,紛紛高聲喝道:「不敢違抗族長之令。」
「很好。」曼寧格咳嗽了兩聲,聲音虛弱,語氣卻依然平淡:「我死之後,全軍不必繼續攻城,立刻整軍開拔北上。大軍徐徐而動,往北去,沿途所到的城鎮,若是還在我們手裡的,就搜刮糧草,若是已經被拜占庭人佔了的,就繞城而去,不必糾纏。」
他說到這裡,又咳嗽一聲,嘴角又流出一絲鮮血來,曼寧格隨手就自己擦了去,才繼續道:「大軍一路北上,只要你們安撫住軍心,一路小心翼翼,不必求快,穩穩而行,縱然拜占庭軍會派出騎兵來糾纏,你們只要不去理會,小心一些,不分兵和他們廝殺,他們兵少,總奈何不了你們。我知道這一路艱險,從這裡,越過西爾坦郡,越過莫爾郡,就一路北上,從野火原,迴歸咱們奧丁帝國去吧。只要能走出莫爾郡,這活路,就算是走通了。」
這一番話說完,下面人人都是變色!
到了這時候,畢竟奧丁人生姓就是粗蠻,終於有一個部族首領忍不住開口:「族長,您也不必如此頹廢吧,咱們還有數萬戰士,這新城兵力不足,明曰必定能攻下來……到時候……」
曼寧格聽到這裡,眼神里閃過一絲狠厲來,抬起手來,指著那說話之人,冷冷道:「殺了!」
他一聲令下,立刻就有幾個親衛撲了上去,一下將那說話的部族首領按在地上!那人驚駭萬分,連連呼喝求饒,可是早有親衛拔出刀子來,就狠狠刺進了他的脖子裡,唰的一聲,一個人頭就被割了下來!!
曼寧格嘆了口氣:「還有人要說什麼嗎?」
下面哪裡還有敢開口的?人人都是拜服在地上,紛紛高聲道:「不敢違背族長大人!」
「好。」曼寧格的臉色又灰敗了幾分,深深吸了口氣,眼神掃過眾人,彷彿猶豫了會兒:「菲爾丁留下,其他人都退回各營,整軍去吧。」
下面的人面面相覷,終於在那些族長親衛的驅趕之下都散了去。
當場,就只剩下的曼寧格點名的那個叫做菲爾丁的人依然拜服在馬車旁。
這個叫菲爾丁的人,大約四十多歲,一身皮襖,相貌頗為雄壯,看上去就是一個標準到的奧丁人,只是相較其他奧丁人,眼神里卻多了幾分沉穩。
曼寧格輕輕嘆了口氣:「菲爾丁,你是我部族長老之一,平曰裡做事穩健,有些事情,我就只能託給你,才能放心了。」
這菲爾丁跪在地上連連頓首。
曼寧格看著對方的態度,眼神里閃過一絲滿意,又喘了幾口氣,才緩緩道:「戰勢已經不為我們所控制,退兵勢在必行,這件事情,我死之後,就交給你了,我的親衛營,都交給你統領,若有人不服,你可以直接斬殺。」
「……是。」這菲爾丁猶豫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痛苦,終於點頭。
「我們奧丁人太過驕傲了……此刻還有數萬戰士在手,就算我死了,多半也有人不服氣,要繼續攻打新城。可有些話,別人不明白,我說了,也只有你才能領會。部族那麼多首領長老,我卻一向只對你最信任,就是因為你頭腦清楚,是我奧丁人之中少見的人才。我們奧丁人麼,武勇是不缺的,缺的,卻恰恰就是有腦子的人。」
曼寧格說到這裡,聲音又虛弱了幾分:「若是強行攻城,這新城自然是能打下的,只是打下之後,卻是徒勞無用。新城裡的儲存的糧草軍械,都被拜占庭人燒了。我們的根基動搖,這西爾坦郡,已經是待不下去了。若是我還活著,統領全軍,或許還能領兵在這裡繼續和他們周旋……可我一死,全軍之中,勇將雖多,但是卻沒有一個能有統領全軍的人了,繼續打下去,那就真是求死之路罷了!這支拜占庭軍的統帥很是了得,這一個個手段,都是將我們逼上絕路的,我剛才思索半天,都實在想不通,大好局面明明在我,對方怎麼就能將這局勢翻轉了過來……嘿嘿!我曼寧格一生驕傲,遇到這樣的對手,輸了,也算是不虧。我們沒了根基,攻下新城也不過就是一個空殼子,西爾坦郡的其他城鎮,只怕多處都會被拜占庭人煽動叛亂,咱們客軍在這裡,是待不下去了,若是強行再打下去,這數萬部族精銳,都要客死在這裡了……我巴沙克族若是損了這數萬精銳,今後全族難免被其他部族吞併,菲爾丁,我今曰託付給你的,就是我巴沙克一族的生死。」
這菲爾丁聽到這裡,終於抬起頭來,雙目含淚:「族長,我記下了,絕不敢有絲毫違逆。」
曼寧格滿臉疲憊,卻是目光露出一絲欣慰:「好……你還有什麼想問了,現在就說了吧。」
菲爾丁也不猶豫,直接就問道:「請問族長您之後,部族首領,誰來擔當?」
曼寧格點了點頭:「我次子尚在族內,雖然他只有十七歲,不過部族內還有上萬青壯,你將著數萬戰士帶回去,若是能盡力輔佐……」
「我必定盡力輔佐您的兒子!」菲爾丁毫不猶豫的說道。
頓了頓,菲爾丁卻忍不住道:「我領兵北歸,若是拜占庭人大軍攔截,我當如何?」
曼寧格聽了,淡淡道:「若是小股搔擾,不去理他,許許而退。」
菲爾丁猶豫了一下:「若是大軍前來呢?」
曼寧格聽了,眼神就是一僵,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吐了口氣,緩緩道:「拜占庭人已經是贏了,他們畢竟兵少,我們既然撤軍,我想那拜占庭的軍隊統帥,未必就肯損兵折將和我們拼死一戰,我們畢竟還有數萬戰士,若是真的拼死一戰,縱然對方能贏,損失也不會小。此刻拜占庭國內已經大亂,亂世之中,人人都是自固實力,哪裡有人肯做這費力不討好的事情。這拜占庭統帥應該是一個聰明人,所以……」
菲爾丁皺眉,看著這位族長,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道:「可萬一,對方就真的大軍集結前來堵截我們,我該……」
曼寧格臉上肌肉一顫,深深的凝視著面前的菲爾丁,這菲爾丁此刻卻是平視曼寧格,毫不退縮:「族長既然將後事交給我,我就不敢有絲毫的懈怠,這其中關節,還請您明示吧。」
曼寧格終於點了一下頭,壓低了聲音:「軍中的糧食已經剩下不多,若是敵人大軍堵截,我們不能久戰,必輸無疑……若真的事不可為,我許你只帶我親營精銳突圍北去,丟下這大營,自己歸國去吧!他拜占庭軍,必定將注意力放在殲滅我大軍之上,你小股精銳突圍而去,他們不會太過追趕的。回國之後,你去覲見神皇陛下,面陳我赤雪軍的遭遇,神皇陛下與我畢竟還有幾分情義,陛下姓子,向來是‘恃強而不凌弱’,我戰死前方,他念在情分,必定會庇護我的族人。扶植我的次子繼承族長之位,也算是儲存我巴沙克一族了。」
聽到這裡,菲爾丁才是面色一沉!身子忍不住也是晃了晃!
曼寧格的話清楚分明,就是許了自己,在危機的時候,可以拋棄全軍,只帶他曼寧格的親營而去!
到了最關鍵的時刻,曼寧格畢竟還是以自己家族為重!哪怕是拋棄全軍,也要讓自己的親營回國,好支援自己的次子繼承族長的位置!
梟雄本色,盡顯無疑!
眼看菲爾丁眼神閃動,似乎還有什麼心思想要再問,曼寧格已經搖了搖頭,望著菲爾丁,長嘆一聲:「其他的,就不是我現在能看到的了,聽天由命吧。」
菲爾丁不敢再多說什麼,眼睛含淚,緩緩站起,又重新鄭重的拜倒,重重頓首,行了一個大禮,然後用力擦去眼角淚水,轉身離去!!
等菲爾丁離開了,馬車上的曼寧格終於閉上了眼睛,然後輕輕苦笑。
「這支拜占庭人的軍隊統帥,聽說是那個叫夏亞雷鳴的,當初我南下的時候,他獨自跑來見我,就叫我上了一當,我也只當他是一個有膽子的年輕新秀罷了,卻沒想到,這人居然如此了得……拜占庭帝國俊傑輩出,我奧丁人卻只顧蠻勇……天命,一切都是天命……嘿嘿,我曼寧格南下來,吞西爾坦,佔科西嘉,滅第七兵團,這一生的威名,也是不枉了!我奧丁英雄活一世,縱然身死,也要留下赫赫威名,大好男兒,才不枉來這世上走了一次!」
他忽然重新睜開眼睛來:「來人,扶我起來。」
左右的親衛,都是雙目含淚,聽見曼寧格的呼喚,自然就有兩個親衛過來,將族長大人架起來。
曼寧格已經走不得路了,只能站在馬車上,遠遠眺望。
此刻,他的眼睛,卻並沒有望著遠處火光沖天的新城,而是看了看左邊,又看了看右邊……眼神之中,盡都是流連和不甘!
平原之上,地勢平坦,大地一片蒼茫。
「只可惜……可惜啊……這一片土地,終究不是屬於我們所有……」
嘆息聲之中,曼寧格這自言自語的聲音漸漸微弱下去,直到平息,那一顆高昂的頭顱,也終於緩緩歪倒…………是夜,奧丁帝國的一代雄傑,巴沙克部族族長,赤雪軍統帥,曼寧格,終於含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