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夏亞現在的身份,已經是一方豪傑,卻居然自低身份來給阿德里克牽馬,身後出來迎接的諸多軍官之中,那些原來羅德里亞騎兵出身的人都是一臉平靜,彷彿都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倒是幾個貝斯塔軍區方面的人看了,都忍不住心中暗暗稱奇。
夏亞給阿德里克牽馬而行,也不過走了百十步,阿德里克就開口叫了停。
「好了,你現在也是領兵一方的人了,給我這個老頭子牽馬,也委屈你了。」
夏亞抬頭微笑,眼神卻是清澈誠懇:「將軍,給您牽馬,我心甘情願,若是能再回您身邊的話,就算是我丟了這地位,再當個親兵也是高興。」
阿德里克看著夏亞,看出了這個小子眼神里的真誠,那語氣也彷彿是真情表露,心裡也忍不住嘆了口氣,眼神漸漸暖了起來,緩緩道:「這次你做的很好,我都沒想到你能做的這麼好……」
說著,阿德里克自己翻身下了馬來,走到夏亞的身邊,凝神看了看他,忽然一笑:「長高了一些,曬黑了一些,不錯。現在你這個樣子,倒是真有些一方大將的味道了。走吧,帶我進你的軍營。」
阿德里克大步往前,夏亞就鬆開了馬交給身邊侍衛,跟上走在阿德里克的身後。麾下軍官和貝斯塔方面的人都跟在後面。
阿德里克一路步行,也不和人交談,就連貝斯塔軍區那些來迎接的人,也都是不假言辭,只是大步往夏亞的駐軍之地而去。
這駐地自然是臨時搭建的,反正仗打完了,營盤扎的也簡陋了一些。
不過夏亞麾下這數千騎兵都是一等一的精銳,阿德里克一路走過,看著軍容嚴正,軍中紀律森然,眼神里漸漸露出滿意的樣子來。其中又發現了不少彷彿熟悉的臉孔,認出不少人都是自己從前羅德里亞騎兵的老人,阿德里克的神色漸漸鬆弛下來,轉頭看了夏亞一眼,卻沒說什麼。
進了大營之中,阿德里克依然沒有接見貝斯塔軍區代表的意思——那位總督夫人居然也沒有露面,彷彿隱隱的似乎也猜到了一些什麼。
「所有人都先出去。」
看著帳篷裡擠滿的軍中軍官,阿德里克皺眉:「夏亞一個人留下,我有話要先問問你。」
看著人都離開,夏亞心裡嘆了口氣:該來的總是要來的。
帳篷裡只剩下兩人的時候,阿德里克的神色,才終於漸漸的又沉了下來!那犀利的目光,籠罩在夏亞的臉上身上,那張刀疤臉上,陰晴不定,似乎在遲疑著什麼。
夏亞垂手而立,就站在阿德里克的面前,儘量讓自己的神色顯得坦然一些。
終於,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阿德里克開口了。
言辭冰冷,帶著隱隱的怒氣!
「夏亞,你好大的膽子!」
夏亞聽了,只能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苦笑道:「將軍,我的膽子麼,好像一向都不算太小。」
這一句話,讓阿德里克差點沒氣樂了,只是眼神里隨即就露出更濃的陰霾。他緊緊盯著夏亞:「你在北方收攏各軍自保,我不怪你,當時的局勢,你這麼做,有功無過!你擊敗赤雪軍,更是蓋世大功!甚至你給我的密信裡告訴我,你冒令帝國官職,偽造委任令……這些我也只當你是事急從權,當時這麼做來,你也別無選擇,我也可以不怪你……可是夏亞,你唯獨一件事情做的錯了!」
夏亞深深吸了口氣:「將軍?」
阿德里克的眼神更是嚴厲:「你既然前來勤王,為何不進城!」
「……我不敢。」夏亞苦笑。
「不敢?」阿德里克皺眉:「你怕什麼?你怕別人會猜忌你?說你擁兵自重?追究你冒領帝國官職的罪過?笑話!事急從權!若不是你,帝國北方數郡早丟了!你雖然冒領了官職,但是你儲存了帝國北方數郡,又擊潰了外侮!這就是功!放著這功勞在,誰也不能拿你怎麼樣!誰也不能說你什麼!縱然一些小節上的是非,放著我在,總能幫你遮掩過去!」
夏亞神色無奈,抬起頭來,平視著阿德里克:「將軍……你說的沒錯,放著我的功勞在這兒,一般人,誰也不能說我什麼。可是……若是皇帝呢?」
阿德里克:「……」
夏亞嘆了口氣:「咱們的這位小皇帝,一貫看我不爽,我和他的仇恨,是從上次的戰爭就結下了!」
阿德里克猶豫了一下,緩緩道:「就算皇帝器量小了一些,真的要對你……可畢竟還有我在,他也不能一意孤行,想要加罪到你身上,那是絕無可能的。」
夏亞依然搖頭:「我不是怕他害我。加罪麼,嘿嘿,不是我夏亞說大話,他若是敢翻臉,我就敢大鬧燕京。我也料想皇帝不會公然亂來,這種時候反而來治我的罪,那就是大失軍心,大毀士氣的舉動,他沒那麼蠢。我怕的不是這個,而是他……」
「你怕他收你的兵權?」
夏亞聳聳肩膀,倒是沒否認:「他是皇帝,萬一他開口封我一個什麼虛銜,把我丟在燕京閒置起來,然後轉手就派人來接收我的人馬,我可就一點辦法也沒有。他是皇帝,佔著合法的名義,我哪裡能反抗得了。」
阿德里克凝視著夏亞:「這原本就是帝國的軍隊,是帝國的土地,就算皇帝派其他人去接收,也不算是錯。難道你就如此貪戀權位麼?」
夏亞彷彿笑了笑,眼神也認真了一些,看著阿德里克將軍:「大人……權位這東西,世上有幾人不貪戀?我從來就不是一個有很大野心的人,可是一步一步走到現在這個位置,我一聲高呼,就有數萬人響應,我馬鞭所指,就有數萬虎賁為我效死,我一聲令下,數郡土地就要為之震動!大好男兒,既然已經站在了這個位置上,要我自己心甘情願的放棄掉,換做是任何人,只怕也是不甘心的吧!」
頓了頓,夏亞的語氣更冷漠:「況且,我走到今天,這點兵馬,這點地盤,是我自己掙扎出來的!可沒要他皇帝一兵一卒!沒要他皇帝一個銅板的錢糧!我苦心經營,拼死拼活,刀刃上舔血,如履薄冰,幾次生死掙扎,拼出這麼一點家底來,讓我拱手就讓出去……可以!可必須是一個我服氣的人!大人,若是您當政,只要您一句話,我立刻丟了一切,到您身邊給您牽馬!可那個皇帝……他,不配!!」
「閉嘴!!!」
阿德里克勃然變色,大步走到帳篷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後扭頭看著夏亞,厲聲喝道:「這種混帳話,不許亂說!」
夏亞卻一臉的不以為然:「原本就是!加西亞那個傢伙,有什麼本事讓我對他低頭?一個兔子而已……哼。將軍,若是你當皇帝,我怎麼都……」
「閉嘴!」阿德里克更怒,上去搶過夏亞手裡的馬鞭就抽了下去,可是看著夏亞倔強的眼神,想起這個小子當初在自己身邊跟隨的時候,心裡畢竟一軟,馬鞭抽到臨頭,卻歪了一歪,只是打在了夏亞的肩膀上而已。
阿德里克神色陰沉,喘息有些急促,忽然就站立不穩,身子晃了晃,夏亞趕緊上去一把扶住了,阿德里克原本身上的傷就沒有好,這番震怒,更是胸中翻騰,臉色越發的蒼白。
夏亞有些不安,扶著阿德里克坐了下來,有些忐忑的樣子:「大人,您……」
「我沒事。」阿德里克推開夏亞的手,盯著夏亞,冷冷道:「這種混帳話,不許你再說半個字!我阿德里克對帝國一片忠誠,絕無半分逆心!你若是再敢對我說這種話……」
「我不說了就是。」夏亞苦笑,恭敬的站在阿德里克的面前,擔心的看著這位將軍:「大人,您的臉色……」
「我沒事。老子還死不掉。」阿德里克哼了一聲,喘息漸漸平復下來,兩人對看了會兒,阿德里克看著夏亞雖然嘴上不說,但是眼神里的倔強卻未曾少了半分,心裡也知道這個傢伙的心思只怕真的無法用言語來折服了。
他既然已經對皇帝成見已深,要想讓這個小子乖乖的對皇帝效忠,那是半分可能都沒有……良久,阿德里克才緩緩的嘆了口氣,看著夏亞,眼神也平靜了下來。
「夏亞,你告訴我,你到底想怎樣?是擁兵自保,還是你心裡存了大逆不道的心思?」
夏亞一驚,看著阿德里克那平靜的眼神,平靜之下,卻彷彿隱隱的藏了幾分寒氣。他立刻搖頭:「我可沒什麼謀反的心思……大人,你是知道我的,我沒太大的野心,那種事情,我從來不曾想過……這帝國已經是個爛攤子了,誰愛管誰管去,我反正沒這種念頭。加西亞那個傢伙,只要他不來惹我,他就當他的皇帝好了。」
「那你呢?」阿德里克冷笑:「你還當自己是拜占庭之臣麼?」
「是,當然是。」夏亞嘻嘻一笑:「我當然是拜占庭之臣,我麾下的軍隊,可都是掛著鷹頭旗呢。」
「哼。」阿德里克點了點頭,看著夏亞:「我也料得你是沒有反意的,否則的話,我豈能容你胡來!哼,別看你現在帶著上萬騎兵來,我阿德里克還沒有死!」
夏亞立刻委委屈屈苦笑道:「那是當然,將軍,您可是軍中之魂我這點騎兵,大部分都是您的老部下,你一句話,只怕他們就拋了我跑到您的身邊去了。我哪裡有什麼其他的心思。我就是想安安分分的守著自己的那點家底,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就好了。」
看著夏亞故意做出的那副委屈的模樣,阿德里克笑罵一聲:「滾蛋!兵是你帶出來的,自然是聽你的命令,扯我做什麼。」
頓了頓,阿德里克重新皺眉,道:「夏亞,我問你……若是,我讓你放了手裡的兵權,來燕京軍部任職,我保你一生富貴,帝國絕不加一指害你。你來軍部,當我的副手,你可願意麼?」
夏亞聽了,看著阿德里克,就這麼看了會兒,然後他苦笑一聲:「大人,你這話,我信!有您在,我相信以您在帝國的威望,自然能護得住我,皇帝就算再怎麼恨我,也不會動我一下。可是……大人,您能護我幾年?能一直永遠的護著我麼?」
阿德里克一愣。
夏亞隨即語氣稍微沉了沉,低聲道:「別忘了,大人,我得罪的是皇帝……而且還是一個年輕的皇帝。」
年輕,就代表著能活很多很多年……而阿德里克畢竟已經老了!放著阿德里克在的時候,或許皇帝還不能怎樣,可十年後呢?二十年後呢?
就算阿德里克能一直護著夏亞,可讓夏亞這樣的英雄豪傑,自己丟了兵權,跑到燕京來看人臉色,躲藏在阿德里克的羽翼之下,小心翼翼的度曰……大好男兒,誰肯這樣委屈度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