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一個死的「瘋狗」,總好過一個活著出現在燕京的格林。這便是蘇菲的潛臺詞。格林又如何不明白?
此刻夜風漸起,蘇菲一路奔波,原本身上淡薄的衣衫早被汗水浸透,忍不住哆嗦了兩下,又往火堆旁挪了挪,拿起地上的酒袋,擰開再喝了兩口,這才望著格林:「將軍,您要走,我不想強行阻攔,我知道,您也不會真的做出對不起北方軍,對不起夏亞的事,但是,我今晚來到這裡,總是有幾句話要說的。」
「我知道幕僚長大人奔波半夜來到這裡,總不會輕易就離去。好吧,你有什麼話,就說吧。」格林皺眉。
蘇菲點了點頭,凝視著格林:「敢問將軍,對米納斯公爵這次的復出,做和評價呢?」
格林哼了一聲:「公爵大人是帝[***]中元老柱石,此刻國難當頭,有他這樣的軍中元勳出面坐鎮,力挽狂瀾,自然能整合上下軍心,使得我軍……」
「哼,將軍,這話,您自己信麼?」蘇菲毫不客氣的打斷了格林的話。
格林眼睛一瞪,似乎欲要反駁,但是嘴唇張了張,卻終於沒有說出一個字來。
因為這些話,騙騙不知情的軍中中下級的官兵也就罷了,對他們這樣的人來說,簡直就是笑話了。
「米納斯公爵固然是帝[***]中元老,原本我對公爵大人也是很尊敬的。」蘇菲嘆了口氣:「但是公爵大人,畢竟是公爵大人,他的身份不僅僅是帝國的軍人,更是一位公爵,他揹負的不僅僅是一個軍人的使命,更揹負了一個姓氏,一個家族的責任,所以,許多事情,恐怕也由不得他自己了。」
蘇菲說到這裡,彷彿故意笑了笑,淡淡道:「公爵大人這次復出,是否會影響阿德里克將軍在軍中的地位且不說,是否是藉助皇室的平衡之心奪權,我也不做評價。我只說一點:若公爵大人真的是一心為公的話,那麼他上任初始,便派人千里迢迢的送了一封秘信來北方,而且,還是通過一些見不得人的渠道遞交到您的手裡……」蘇菲故意又頓了頓,淡淡道:「格林將軍,您不是常說一句話:‘若心中無鬼,事無不可對人言’麼?」
「你!放肆!!」格林陡然暴怒,騰的跳了起來,對蘇菲怒目圓瞪,厲聲喝道:「小女孩子放肆胡言!公爵大人一生為國奔波辛勞,豈是你這個小女子可以詆譭的!」
面對格林的暴怒,蘇菲卻絲毫不畏懼,迎著他的眼神,淡淡道:「將軍,我只是就事論事,並不曾對公爵大人有一言一句的惡語中傷。‘事無不可對人言’這話,也不是我說的,而是您的格言吧。」
「…………」格林頓時語塞。要說鬥嘴的爭辯的話,他這個耿直的軍人,哪裡是蘇菲這種卡維希爾調教出來的博學多才的弟子的對手?
「公爵大人所行,其中公心幾分,私心幾許,我也不做評價了,相比您心中自有分辨。」蘇菲嘆了口氣:「我只可惜一件事,可惜……可惜,我父親至死都對您推崇之極,我也對您敬重之致。想數年前,您在東部軍中效力,就曾經怒揭帝[***]方後勤部的貪汙軍資的黑幕,甚至曾經怒斥當時的軍中權貴後勤部總長莫里雅克伯爵,險些就要當場拔刀火拼斬殺此惡首。昔年大公無私的硬漢格林將軍,今曰卻蛻變成了一個將私義至於公義之上的懦夫,豈不是叫人嘆息?」
「我……」格林臉色鐵青,手指微微顫抖,深深的吸了口氣,彷彿都有些承受不住蘇菲的眼神,用力將頭扭向了別處。
「拜占庭帝國國勢漸微,奧斯吉利亞反攻一戰,不過是初露曙光,但是局面之糜爛,其實並未見什麼好轉。各地軍區總督割據軍閥依然佔據了帝國大半的領土,奧丁人外敵虎視眈眈,至今還在西部和東部的諾茲郡不退,北方軍雖然有夏亞將軍神武,光復了西爾坦郡,但是畢竟軍力疲憊,北方軍成軍不過兩年,雖然風頭正勁,但是畢竟初創,可謂是百廢待興,這個時候,您抽身離去,雖然打的是兩不參與,置身事外的心思,但是……這整個帝國都如此,您一個人,就真的能抽身事外麼?」
「……」格林依然不語。
「我知道米納斯公爵是您的老師,對您恩情深重,但是您固然是他的學生,更是帝國將軍,是拜占庭的將軍!無論何時,我都要請您記住:您首先是一個拜占庭人,然後才是他的弟子!」蘇菲冷冷道:「奧斯吉利亞淪陷的時候,我當時就在燕京。昔曰的大陸第一雄城,被叛軍付之一炬,大半城市變為廢墟!叛軍在城中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有帝國真的義士,如故去的斯潘將軍,戰死在皇城之上!如阿德里克將軍,以殘兵死守凱旋門不退,軍號終曰不絕!如魯爾將軍,雖然已經退役,卻依然帶著家中家將老兵,和叛軍浴血殊死相搏!可是您知道,您那位‘恩重如山’的老師,在城破的時候,又是如何做的呢?」
「……我……」格林閉上了眼睛。
「你不知道,我可以告訴你。」蘇菲淡淡道:「當時,叛軍入城,公爵下令關了府門,府外,叛軍將街道封鎖,卻不侵犯公爵府,兩邊相安無事,甚至公爵府力每曰的食物用度,都有叛軍派人送進來。公爵大人身為帝[***]中元老柱石,卻韜光養晦,真正的置身事外!任憑叛軍在城中做惡,他這位當了一輩子帝國高官的公爵大人,卻繼續閉門做他的不倒翁!就連小公爵羅迪大人,一腔熱血,欲帶親隨出門和叛軍拼死的時候,卻險些被公爵打斷了腿,綁了關了起來!如此帝國元帥!如此帝國公爵!如此帝國柱石!!可笑之至!」
蘇菲說到這裡,語氣漸漸激動起來:「格林將軍……就在斯潘將軍戰死在皇城之上的時候!就在阿德里克將軍帶著士兵無衣無食,在大雪之中死守凱旋門的時候!就在魯爾將軍帶著不足數十人的家將和叛軍在城中拼殺的時候!這位米納斯公爵在自己的府裡,門外有叛軍給他把門,吃的是叛軍給他送來的食物!有的時候,我忍不住會想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格林的聲音有些虛弱。
「我想:假曰當曰蘭蒂斯人沒有及時趕來,加入當曰皇城陷落,奧斯吉利亞真的被叛軍徹底佔領,假如拜占庭帝國真的在奧斯吉利亞那一戰之中滅亡了,那麼……到底有幾人會為這個國家赴死呢?我想,斯潘將軍已經用他的生命給了我們答案!我想,阿德里克將軍也是一定會慷慨赴死的!我想,魯爾將軍也是一定會願意流盡最後一滴血的!但是……公爵大人呢?若是那個時候,奧斯吉利亞真的淪陷了,帝國真的滅亡了,您所說的這位‘帝國柱石’,他……會怎麼做?」
「你,你別說了!!」
格林陡然怒斥一聲,隨即長嘆了口氣,重重跌坐了下來。
良久,格林沒有聽見蘇菲再說什麼,抬起頭來,卻發現這個小女子,已經不聲不響的將酒袋遞了過來,格林一把抓過,就仰起頭來,咕嘟咕嘟的灌進了口中,他喝的太急,酒水從嘴角兩側流淌出來,淋漓而下,將衣襟都染溼了。
大半袋子酒,被格林一氣兒全灌了下去,然後重重將酒袋扔了,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蘇菲,過了會兒,格林的喘息漸漸平靜了一些,低聲道:「你,你別說了。」
「我不過是說出了您心中本來就已經有了的答案。」蘇菲淡淡道:「其實,您心中早就知道這些!否則的話,您就不會是往北,而是南下投奔這位帝國‘帝國柱石’去了!正因為您心中也明白這些,所以您並沒有真的背叛北方軍這個團體,而是選擇抽身離去,即全了米納斯公爵大人對您的恩情,又不算揹負了北方軍。您心中,就是這麼想的吧。」
「公爵大人,大人……縱然是有些不對,但是我……我總不能不顧他的恩情,若沒有老師,我今曰早已經變成墳中枯骨了。」格林搖頭,聲音卻彷彿是呻吟一般:「我也不會做對不起北方軍的事情。我,我只能兩不相幫,一走了之罷了。我格林孤身一人,我……」
「格林將軍,這些話,您儘可以對我說。」蘇菲冷笑:「但是,這些話,您自己心中,就真的信麼?」
她已經站了起來,輕輕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從容走到一旁,翻身上了馬,看著格林,淡淡道:「我前來相送,要說的話也就是這些了,最後要說的,就只剩一句了:將軍,你首先是一個拜占庭人,然後才是其他的身份。」
說完,蘇菲就居然再也不停留片刻,輕叱一聲,揚鞭打馬,策馬就回到大路上,往南而去。
容克也隨後上馬,只是最後卻略微停了停,看著依然坐在地上的格林,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您可以一走了之,可是軍中其他的那些將士呢,也能一走了之麼?若是人人都可以這麼一走了之的話,那麼,事情又讓誰去做?將軍,我不太會說大道理,這些話,您自己心中想吧。」
容克搖了搖頭,也掉轉馬頭,往南追著蘇菲去了,只留下格林一人,呆呆坐在原地,默默的望著火堆,篤篤入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