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這個時候,伊萬,一個老實了二十多年苦苦掙扎求活的一個普通農夫,一個小小的木匠,在激憤滿胸的時候,說出了可能是他這一輩子最響亮了一番演說。
面對身邊的數十個手握武器的郡兵同僚,他將那個被自己捅死的管事的屍體扔在地上,一腳踩在了對方的腦袋上,用嘶啞的聲音,帶著濃烈的地方口音,說了這麼一番話:
「官老爺說要錢糧,我給了,傾家蕩產,最後一點糧食也被收了去!官老爺說要人打仗,我去了,穿上軍服扛著刀劍,就要去戰場為他們拼命!官老爺說要買我的土地,我賣了,只為了換一點活命吃飯的錢財!!可既便是這樣,他們依然不給我活路!我活了二十九歲,一輩子只殺過雞,心軟的很,平曰裡在村子中,便是看人殺羊殺豬,心中都會不忍!!可今天我殺了人!只因為我再也忍不下去了!我要活,我要的只是活下去!有一口氣喘,有一口飯吃!!我交了自己全部的糧食,家當,交了自己這條命為他們打仗,交了自己的土地給他們!他們還不滿足,還打死了我的兒子,打傷了我的妻子!!是的,我殺了他!一刀捅死了他!我只是要活下去,他們既然不讓,那麼我就只要殺了他們!!」
最後,他扔掉了自己的刀劍,望著面前數十個郡兵:「你們抓了我回去頂罪,我不反抗!可若是明天,他們去搶你們家裡的糧,殺你們家裡的兒女,到時候,你們也一樣沒有活路!」
之後的事情,變急轉直下!
當場的數十個郡兵,集體譁變,而領隊的隊官開始還試圖用自己的威嚴來強令士兵執行命令,卻被激烈計程車兵亂刀砍死。
至於那個管事帶來的幾個城守府的家丁,也被憤怒的殺光,屍體掛在了村頭。
冷靜下來之後,這數十名抗命譁變的郡兵,就乾脆在推舉了伊萬作為首領。
其實當時,這些人的想法是很簡單的:他們知道,自己殺了軍官,殺了城守府的管事,已經是犯下了死罪。只不過當時的群情激憤,而郡兵之中,幾乎所有人都是飽受壓迫之後被迫入伍的破產流民。
在冷靜之後,其實伊萬本人和諸多郡兵都沒有真的就此造反什麼的念頭,畢竟在拜占庭帝國南方做了一輩子的順民,他們腦子裡根本就沒有這種概念。
只不過,當時大家的想法很簡單:既然殺都殺了,一不做二不休,反正將來還是要被捉拿問罪殺頭的,不如干脆就報仇報到底!到城裡去,把那個罪魁禍首城守老爺給殺掉!就算是將來問罪處死,也算是報了仇了。
於是,數十名郡兵拿著武器趕赴回城——哪怕是這個時候,他們心中也沒有半點要起兵造反什麼的念頭,只是想著回城去殺了那個可惡的城守老爺。
但是接下來的情況,卻完全出乎了這麼一群剛剛穿上軍服只接受了不到月餘軍事訓練的農夫們的料想。
他們進城的舉動異乎尋常的順利,就連殺進了城守府裡,都沒有遭遇到哪怕一點真正有力的反抗。城中的守軍幾乎沒有任何抵抗,就選擇了退讓,任憑這數十人殺進了博德城,殺進了城守府,將城守老爺一家十六口全部砍死,其餘的家中僕從全部一鬨而散。
而最後在開啟了城守老爺家中的庫房的時候,面對那滿倉滿庫的錢糧,面對那幾乎裝滿了十多個箱子的地契……頓時就引起了更大的激憤!
而博德城之中的守軍,那倉促之中徵召來的六百士兵,沒有一個人願意對伊萬等人動手,軍官則是在第一時間就跑了一空。
也不知道是誰先提出的建議,很快,六百士兵也集體譁變,加入了伊萬等人的行列,而城守府裡那位城守老爺搜刮的財富,被六百人一分而空。
接下來的兩天時間,這六百名其實依然骨子裡還是農夫的「逆匪」,在發洩掉了心中的憤怒之後,卻被骨子裡的恐懼佔據,他們有的人選擇了逃亡出城尋覓生路,但是大半還是留在了城中,等待即將到來的官府的剿滅——他們沒有選擇逃亡,是因為家中還有妻子老小,寧願留在原地等著被抓被殺,也不想連累家人。
但是更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一連等了數曰,前來剿滅他們的官軍卻遲遲不見蹤影。
後來,這些人才忽然恍然大悟!
在埃芬維特郡之中,哪裡還有來剿滅他們的官軍?
大部分守備軍已經被倉促的抽調去了燕京奧斯吉利亞勤王了。郡中兵力匱乏之極,即便是還剩下的一些郡兵,只怕也是和他們的情況一樣,都是為了應付上面的抽調,臨時徵召起來的農夫罷了。
後來,原先逃散的一些人,卻陸續的回到了博德城來,原來這些逃亡的人離開之後,將博德城的訊息流傳到了別處,頓時在數曰之內,埃芬維特郡之中就發生了數起殺官造反的舉動!這些逃亡離開的人返回,還帶來同時帶回來了一些願意加入伊萬等人隊伍的人。很多都是在其他地方殺官造反之後,匯聚到博德城而來的。
博德城之中,伊萬等人的隊伍,就猶如滾雪球一般迅速突破了三千人,其中大半都是原先的郡兵已經各地其他譁變的散兵,而還有不少破產的農夫,小手工業者,以及流民,也加入了伊萬的隊伍。
終於在十餘曰候,埃芬維特郡的郡守,在竭盡全力之後,組織了一支軍隊前來平亂,這是一支六百人的營隊,是從埃芬維特郡首府城市僅剩一支正規的地方守備軍之中抽調出的一支軍隊。
六百人的營隊,前往博德城平叛,但是當時,整個埃芬維特郡之中,大部分軍隊都是臨時徵召而來的,而各地零星發生的譁變事件,使得郡守大人都不敢信任軍隊,為了確保對軍隊的掌控,郡守和督官不得不親自領軍出征,隨軍而行,以確保對軍隊的指揮。
可以想象的,這樣的軍隊能有多少戰鬥力?
而且,當各地郡兵譁變殺掉軍官造反的訊息,早已經傳遍了整個埃芬維特郡,這麼一支平判的軍隊之中,從低階軍官到士兵,有幾個人是肯真心為這些官老爺賣命的?
其中和伊萬等人有過同樣遭遇的,就不在少數。
於是,一場平判的野戰之中,一個營隊的平叛官軍,在戰前就倒戈大半,使得官軍頓時崩潰,郡守和督官為了彈壓部下,結果在亂軍之中被譁變計程車兵殺死。
郡守的死,加上整個埃芬維特郡之中這最後一支成建制的軍隊的覆滅,直接就導致了埃芬維特郡的情況,就再也無法控制了!
官軍的崩潰,訊息傳了回去,立刻就使得埃芬維特郡的首府城市陷入了一片混亂,殘留的數百守軍立刻宣佈譁變,不再接受軍官的指揮,他們驅逐了軍官之後,派人去和伊萬取得了聯絡。
接下來的情況……數曰之內,埃芬維特郡的六座比較大的城市,有四座大城出現了軍隊譁變,殺死或者驅逐地方官員。
這場叛亂之火,燎原千里!
整個埃芬維特軍,在不足半月之內,就已經不再屬帝國所有!
在這個時候,哪怕是伊萬等人再遲鈍,也終於明白了一個現實:
原來,一直以來,那些騎在自己頭上做威做福的那些官老爺,其實也不過就是紙紮的老虎,泥塑的猛獸!原以為壓在自己頭頂的那沉甸甸的大山,其實也不過就是一層窗戶紙張,一捅即破!
官府,早就沒有了來剿滅自己的實力了!南方數郡,哪裡還有能匹敵自己一方的官軍?
在這樣的情況下,原本開始只是為了簡單的「報仇」的信念而暴亂的伊萬等人,就立刻有了新的想法。
埃芬維特郡的各個譁變的地方軍迅速擴大,大量的流民,破產的農夫紛紛加入了這場亂事。伊萬等九名譁變軍隊的領袖,自號「將軍」,各自拉起了一支支隊伍,規模最大的就是伊萬統領的這一支,足足有近三萬人,而規模最小的,也有上萬人。
很快,這場叛亂就超出了埃芬維特郡,往周邊的鄰郡蔓延而去,不到一月時間,南方三個郡,已經是處處叛旗,不少地方的地方守備軍紛紛譁變,響應伊萬等人。
南方三郡的兵力匱乏,無力征剿,只能龜縮在幾個大城市之中死守自保。但是鄉野之間,早已經不再為帝國所控了,一些小的城市之中,甚至只要有人喊上一句「恐怖的伊萬來了」,立刻就能讓守軍譁變,官員奔走逃亡。
對於拜占庭帝國來說,最為危險和致命的問題是:隨著叛亂的雪球越滾越大,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南方暴亂的行列,原本不過是一些泥腿子農夫洩恨的暴亂,最後發展成了不可控制的草根階層抵抗暴政的起義軍。
這也就罷了,更加讓拜占庭帝國心驚的是,隨著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南方的起義軍,其中就不乏一些精英分子,這些人或許在之前的生活不得意,或許是懷才不遇,或者是有著自己的野心。這些人之中,有不少是接受過高等的教育,比起義軍初始的伊萬等人要有更遠更光的見識,有更加強的才能和頭腦。
而有不少人加入了「恐怖的伊萬」的起義軍之後,在這些精英分子的影響之下,直接就使得原本是綱領盲目的起義軍,迅速有了自己旗幟鮮明的大旗和綱領!
「推翻暴政!」
「推翻暴虐的克倫瑪家族的統治!」
「恢復長老院制,還權於民!」
「南方三郡脫離拜占庭帝國自治!」
更有甚者,居然有的起義軍之中,就豎起了「鬱金香家族後裔」的大旗來招攬四方人才加入,不用問,這畢竟是有一些沒落貴族加入了這樣的起義軍之中。
還有一些起義軍,則還有了更聰明的舉動,他們開始派人四處聯絡外援,和其他起義軍建立了攻守同盟之外,甚至派人和一些地方的貴族豪強暗中聯絡。
甚至據說,還有的起義軍,居然派了使者前往遠在東北混亂之領外的聖城巴比倫聯絡,還有一些,則甚至乾脆就派了信使前往帝國北方和一些軍區總督取得了聯絡。
旬月之間,南方的一封一封加急的告急文報,雪片一般的送往了燕京奧斯吉利亞。
原本帝國出現了一線生機,彷彿在這一年秋天,只是轉瞬即逝,帝國的未來迅速被更加濃厚的陰霾所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