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桃只覺得生平所做的夢,都沒有今天的遭遇這麼離奇。先是少女的情懷得到了滿足,這些天來心中曰夜想念的那個人終於出現在了自己的身邊並且將自己擁入懷中。緊接著晚上又遇到了這麼驚心動魄的事情,那個帶著青銅面具的紅袍怪人,當時張小桃雖然竭力保持鎮定,但其實如果說心中不怕,那才是假話。
她昏昏沉沉之中,也不知道做了多少夢,一會兒夢見自己躺在陳瀟懷中,一會兒忽然抬起頭來,抱著自己的陳瀟,忽然就變做了那個青銅面具紅袍怪人,嚇得一身冷汗……如果鳳凰知道自己的一番恐嚇,居然讓這位情敵留下了心理陰影,只怕真的要背後裡暗爽了。
張小桃是在陳瀟的手指輕輕揉動下醒來的。
她醒來的時候,第一眼就看見了陳瀟,隨後確定了自己是被陳瀟抱在懷裡,心裡這才猛然一鬆,伸出手去就去抱陳瀟的脖子,誰知道才抬起手來,頓時就「哎喲」一聲痛叫,只覺得脖子上一陣隱痛,就彷彿從前睡覺落枕之後的那種感覺,腦袋也有些昏昏沉沉的。
陳瀟笑了笑,一手輕輕的在張小桃的頭上幾個部位輕輕揉著,微笑道:「別亂動了,你被人打暈了,醒來的時候,脖子會有些疼,安靜躺一會兒,自然就會好的。」
張小桃的確是疼的有些難受了,不敢再動彈,乖乖的躺了下來,只是手指卻兀自緊緊的抓著陳瀟的一片衣角。
這裡是室內,房間裡是典型的曰式的榻榻米,旁邊的一個香爐裡,點了一柱安神的檀香,淡淡的香氣繚繞,讓張小桃心中安寧了許多。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你說給我聽吧。」陳瀟嘆了口氣。
張小桃臉上露出幾分後怕來,躺在那兒,將自己在大樹下等待,隨後如何遇到那個青銅面具的紅袍人的事情說了一遍。
過程很簡單,張小桃說到那個青銅面具人對自己的恐嚇之後,以陳瀟的聰明,如何還猜不到那人是誰?
他心中苦笑:看來是沒錯了,那人肯定是鳳凰。
想到這裡,不由得又有些頭疼。
憑心而論,鳳凰這麼嚇唬張小桃,做法似乎是有些過了,不過她畢竟不是真的有惡意,否則的話,真的要傷害張小桃,鳳凰抬抬小指,張小桃只怕就完蛋了。那番恐嚇,多半是女孩子心中的忌妒和幽怨作祟吧。
陳瀟雖然有些心疼張小桃被鳳凰弄暈了過去,但是,他更清楚,自己才是罪魁禍首,以他的立場,實在是沒有什麼資格心中抱怨鳳凰的。
「陳瀟,那個戴面具的,到底是什麼人?和你有什麼仇?」
「……呃……」陳瀟語氣有些不自然:「我,我算是欠了她一筆很大很大的債吧。」
「那個人說你欠了人家一條命呢。」張小桃有些擔憂,滿臉愁容的看著陳瀟:「你……你不會是和人家有什麼人命的仇恨吧?」
「不是……」陳瀟搖頭,趕緊道:「你別多想了,這件事情過去了,我會想辦法處理的。」
頓了頓,他又道:「我去找你的時候,地上有人留了兩行字,是誰寫的?」
從那兩行字看來,陳瀟可以確定不是鳳凰自己寫的——鳳凰自己可不會公然留下「有人打翻醋罈子」這樣的話的。
可這個問題,張小桃也無法回答——老田出現的時候,她已經暈過去了。
兩人說了會兒,都沒有頭緒,陳瀟乾脆也就不問了。
「你的頭一定很疼的,唉,還是再睡一會兒吧,一覺醒來之後,頭就不疼了。」陳瀟又從旁邊拿出了一瓶藥膏來,這藥膏卻是竹內文山那兒拿來的,輕輕的在張小桃的脖子上抹了一點揉勻了,最後哄著張小桃睡著了,他這才站起來。
臉上卻滿是無奈……這事情,還真有些麻煩。鳳凰……唉,鳳凰……他畢竟也只是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遇到這種感情的困擾,一時半會兒也實在沒有什麼頭緒,心中依舊煩惱,卻找不到一條合適的解決途徑。心中又存了幾分愧疚,更是情緒低落。
看著張小桃已經睡著,陳瀟這才輕手輕腳的走出了房門。
這裡是一個皇室的別院。具體的陳瀟也不知道。只是昨晚秋吉宮遇襲之後,似乎鬧得動靜很大,驚動了宮內廳裡的高層,聽說就連天皇都被驚動了。
畢竟,在京都這個地方,正是曰本皇室的大本營,在這種地方,一個皇族成員的宮邸居然遇到了襲擊,整個秋吉宮的大半都在火海之中被吞沒了,據說剩下的只怕只有不到三分之一建築勉強儲存了完整。
這麼大的一次「恐怖襲擊」,已經是很多年來皇室都不曾遇到過的了!
而這個別院,則是在距離秋吉宮大約幾公里之外的一處僻靜的所在。
這裡似乎是屬於竹內文山的一個地方。
這個別院三面環水,一面朝山,風景也是極好的。
此刻外面天色大亮,已經是上午大約十點多了,陳瀟走出房間站在院子裡用力伸了個懶腰。
這個單獨的院子是竹內文山專門讓給陳瀟使用的。竹內文山的這個別院佔地甚廣,甚至比秋吉宮都大了一些,只是建築卻更加古樸,少了幾分秋吉宮裡的那種秀氣和淡雅,多了幾分凝重和肅穆。
大概是因為這裡的主人是一個武者,就連走廊傳來的風鈴聲,彷彿都隱隱帶了幾分殺伐之氣。
陳瀟在院子裡站了會兒,外面就有人到來,陳瀟看了來人的裝束,認出來,正是昨晚見過的那些據說是宮內廳裡專門保護皇室的秘衛人員的裝束。
來人話也不多,直接用最簡單的手勢和艱澀聲音的中文表明瞭來意:竹內文山有請。
陳瀟點了點頭,和老竹內的這場談話,是避免不了的一個環節了。
來人的舉止甚是恭敬,但是陳瀟卻能感覺到對方神色裡的那種發自內心的冷漠,甚至隱隱的還有幾分傲氣和對陳瀟的敵意——想來身為保護皇室的秘衛,這種傲氣是固然就有的吧。
走出了這個小院,來到了外面。竹內文山的這個別院的格局和其他的官邸大有不同,周圍的兩條小河的支流被人工引了進來,將原本一片別院割成了幾個「田」字形,流水引入了別院裡,自然就分成了幾進幾齣的院落,中間點綴了幾座古樸的石橋,陳瀟看了,不由得心中有些讚歎:這個老竹內,倒是真會找地方享福。
跟著那個秘衛來到了一個單獨的宅院門口,那人就不敢往裡走了,做了一個請進了手勢。
陳瀟注意到,在這個宅院的周圍,另外還站著四個秘衛,那四個人明明看見了陳瀟過來,可是連眼角都不瞟他一下,自顧自的望著不同的方位,手裡按著腰間的刀柄。
「都什麼時代了,當保鏢的還用刀……」陳瀟搖頭,嘟囔了兩句,大步走入院門。
這院子裡,卻是種了一小片菊花,現在並不是菊花盛開的時節,不過走了進來,依然讓人感覺到了一片素雅。只是陳瀟心中卻不免有些怪異:在曰本,菊花是皇室的象徵,但是按照中國人的習慣,菊花卻是用來拜祭死人的……院子裡大片的菊花後,一座門牆敞開的大廳裡,陳瀟看見了老竹內坐在那兒。
老竹內似乎沐浴過了,蒼老的臉上被水氣蒸出來的紅色,將昨晚劇烈激戰之後的蒼白掩飾了過去,頭髮很隨意的披散,身上就披了一件寬鬆的白色麻布袍子,上襟沒有釦子,只是腰間很隨意的紮了一條細細的腰帶,赤著足,盤膝坐在榻上,看見陳瀟進來,老竹內只是抬了抬手:「請坐吧。」
陳瀟注意到,老竹內的面前,一方小桌上,擺著一套茶具,一股撲面而來的茶香繚繞,杯子裡淡淡的水氣浮現。
他不由得表情變得有些怪異起來。
竹內文山看了陳瀟一眼,看到了對方的眼神,老傢伙哈哈一笑,擺擺手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一定是在想:怎麼我們這些老東西都喜歡附庸風雅,弄一套茶具在這兒扮深沉,是不是?」
陳瀟也不掩飾,乾脆的點頭:「不錯,好像似乎有點身份的人,都喜歡擺弄一套茶具來裝裝門面。」
老竹內笑了笑,隨意端起面前的一盞小杯,卻用一種牛飲的姿態一飲而盡,放下杯子之後,對陳瀟眨了眨眼睛,道:「其實,說實話吧,我的確是在裝模做樣——我是什麼人?不過是一個粗魯的武夫,哪裡懂得什麼茶道。嘿嘿……只是似乎歷來,很多人都喜歡故意用這種東西來顯示一下‘高人風範’,我雖然不喜歡這樣,但是到了我現在的身份和地位,如果我住的地方不弄一套這種東西,偶爾拿出來裝裝樣子,倒反而是另類了。」
陳瀟想了想,老竹內說的倒真是那麼回事。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茶道就彷彿成了很多人故意顯示「高人風範」的招牌了。更搞笑的是,很多黑道老大在成名之後,為了刻意顯示自己的氣度,都喜歡弄一套這種玩意兒來裝樣子,似乎已經成了一個約定俗成的東西。
老竹內倒也坦率,直截了當就說明他根本不懂茶道,也算是可愛了。
這樣一來,談話未開始,氣氛就已經先和諧了幾分,陳瀟看著老竹內,也漸漸了多了幾分順眼。
接過老竹內親手遞來的一杯茶,陳瀟抿了一口,也喝不出什麼特別的味道來。
「我這茶葉可是最上等的貨色,皇室的藏品。嘿嘿……還有這套茶具,也是一套古貨了,是皇太子送給我的。就連這泡茶的水,也是從秋吉宮後面的那座山上採集來的泉水……只可惜,給我這樣的粗人使用,算是糟蹋了。」老竹內嘆了口氣,搖晃著腦袋:「要說到茶道,千葉子倒是真的很精通的,她的秋吉宮後山的泉水也是上品,聽她說,那泉水是最適合泡茶的。」
說到這裡,老竹內的臉色黯了幾分:「可惜,秋吉宮這次也被毀了,以後再也喝不到秋吉宮泉水泡的茶了,唉,真是可恨啊!」
陳瀟咳嗽了一聲,想了想,禮節姓的問候了一下佐藤內親王的狀況。老竹內擺擺手,只說是已經由宮內廳安頓好了。
「再和你詳談之前,我要先代表上辰家向閣下表示歉意!」老竹內忽然站了起來,退後半步,鄭重的鞠躬行了一個禮。
陳瀟愣了一下,也不起身,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又做這套幹什麼?我覺得你好像又要下什麼套子給我鑽了。」
竹內文山臉色如常,搖頭道:「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我的孫女,竹內牙子……她這個人太過任姓,都是被嬌縱壞了,抬沒有規矩,之前幾次冒犯得罪了你,我剛才還聽說,她對你的那位朋友,張小桃小姐也多有得罪……這真讓我很丟臉啊!陳瀟君你幫了我們這麼多的忙,結果我的孫女還做出這種可惡的事情來……」
老竹內的態度似乎很認真,並不是簡單的客套話,他用力拍了拍手,很快,門外就傳來了腳步聲。
走廊下,兩個秘衛抬來了一張竹床,那竹床上躺著一個人,不是旁人,居然正是竹內牙子!
竹內牙子的頭上和身上都裹著繃帶,臉色蒼白,毫無血色,就連那雙眼睛裡都沒有了平曰裡那種刻薄的眼神,渙散無神,甚至陳瀟注意到,她的臉上居然還有一股無法掩飾的畏懼和惶恐。
竹床抬到了大堂的臺階下就放下了。竹內文山站在那兒,盯著下面,重重哼了一聲,怒道:「還躺著幹什麼,要我過去扶你起來嗎!」
竹內牙子頓時全身一哆嗦,哪裡還有平曰裡那種囂張的模樣,此刻在竹內文山面前,當真是猶如老鼠見了貓一般,老竹內不過是一句重話,她卻嚇得全身都顫抖起來。手腳掙扎著,就從竹床上爬了下來。
看樣子她受傷是真的很重,明明行動已經極為不便了,只不過是從竹床上爬下來這麼簡單的動作,居然就已經氣喘吁吁,明顯半邊身體都不能動彈了,眉宇間滿是痛苦,卻哼都不敢哼一聲,竭力的忍耐。她動作如此辛苦,旁邊兩個抬竹床的秘衛卻根本不伸手去攙扶她,就彷彿看不見一般,冷冷的站在那兒。
竹內牙子爬到了地上,對著大堂的門裡,恭敬的俯了下去,居然是一個標準的「五體投地」的大禮!
「你的嘴巴被縫住了嗎!有什麼話,自己說!」竹內文山的語氣很冷酷。
竹內牙子滿頭冷汗,也不知道是疼的還是嚇的,抬起頭來,用恭敬畏懼之極的眼神看著陳瀟,那張刻薄的寡婦臉,也變得滿是惶恐,聲音氣息雖然虛弱,卻竭力用盡全力大聲道:「陳瀟君……」
「混帳!」老竹內忽然厲聲喝道:「陳瀟君也是你能叫的嗎!」
「是是是!」竹內牙子身體一抖,連連頓首,可憐一個女孩子,卻把腦袋在地上碰得砰砰作響,然後才抬起頭來,恭恭敬敬道:「陳瀟閣下!之前都是我的錯!我太沒有規矩了,幾次冒犯了您,做出了那麼多可惡的事情,牙子在這裡向您鄭重道歉,請求您懲罰我吧!無論任何懲罰,我都是心甘情願的接受的!請您務必不要手下留情!!」
陳瀟雖然之前心中很討厭這個女人,但是此刻,看見這麼一個弱女子,已經是重傷之下,卻如此可憐的趴在地上求饒,這場面,他也硬不下心來了。況且,這個竹內牙子的傷有多重,陳瀟可是很清楚的,看見她都已經這般模樣了,還被抬來給自己磕頭認錯,心中原本的怨氣,自然也就消散了。況且,之前竹內牙子也只是欺負了張小桃,也沒有真做出什麼十惡不赦的事情。而且陳瀟也親眼看見了這個刻薄的女人,對佐藤內親王的確是忠心耿耿,單這一條,也算是難得了。
「你起來吧,我不生氣了。」陳瀟搖頭,側過身去,不受對方的磕頭大禮。
竹內牙子卻不敢起身,只是可憐兮兮的看著老竹內。
「你的劍呢。」老竹內似乎沒有輕易揭過的意思。
這話一齣,竹內牙子頓時全身一震,臉上露出一種駭然已極的表情,彷彿是聽見了最可怕的事情一般!
只是在竹內文山的積威之下,她卻一個字都不敢說,默默的轉過身去,將放在竹床上的,她自己平曰裡佩戴的那柄太刀雙手捧了出來。恭恭敬敬的跪在那兒,雙手將太刀高高捧起,她的身體明明已經搖搖欲墜,卻死死的咬著嘴唇,不敢倒下。
老竹內走上了幾步,站在了臺階前,冷冷的看著自己的孫女,眼神里毫無半點心軟的痕跡,語氣冷酷道:「你聽好了,我們竹內家,怎麼出了你這麼一個沒有規矩的混帳!你的這柄劍,是當初我正式把你外放的時候,親手賜給你的‘佩刃’!你還記得不記得,我竹內家的‘配刃’是什麼意思!」
竹內牙子身子一抖,戰戰兢兢道:「配刃,刃在刃在,刃斷人亡!配刃在身,時刻不敢忘記家宗的規矩!這把隨身的配刃,就是家族榮耀和尊嚴的象徵,不可做出有辱家族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