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坐在他左邊的女孩子,微微一笑,一對黛眉細微的一皺,然後卻站了起來,居高臨下看著另外的那個侍妾,冷冷道:「所有人都下去吧。」
她語氣裡的居高臨下,更有一股隱隱的威儀,哪裡像是一個侍妾的身份??
另外那個侍妾和僕人,卻立刻恭敬的垂頭下去,不敢耽誤片刻。
這個女孩繞到了老宰相的身後,兩隻小手捏成拳頭,在老宰相的背後輕輕捶了起來,一面口中低聲道:「您可有曰子沒喝酒了,今天忽然這麼一喝,當然有些吃不消。倒不是您老了,其實您才不過七十歲,這家族的掌舵人的位置,還要靠您繼續支撐下去呢。」
老宰相眯起了眼睛,卻舒服的吐了口氣,緩緩道:「你父母死的早,算起來,你這一輩裡,我能看重的也只有你一個了。唉,只是委屈你了,今晚卻還要在我身邊假扮侍妾這種角色。」
這個女孩微微點了點頭,卻笑道:「您曾經教導過我,忍常人所不能忍,成常人所不能成!這個道理,我十歲就知道啦。今晚不過是假扮侍妾罷了,也不算什麼。」
老宰相嘴角露出一絲笑容,顯得很是滿意,這才又問道:「你看這兩個年輕人,怎麼樣?」
少女沉吟了一會兒,道:「這個卡米西羅,看來很有城府,說話滴水不漏,是一個謹慎仔細的人,而且,看來很聰明。說話做事,一舉一動,無不妥帖!只是……卻太妥帖了一些!仔細得過頭了,就有些刻意虛假的味道啦。」
老宰相淡淡一笑:「這也難為他了。他原本在大皇子麾下臥底十年,前兩年政變之後才走到臺前,可十年的臥底,豈是尋常?自然是一步都不敢走錯。這仔細小心的姓子,已經深深印在他的身上了。只不過,這個年輕人麼,十年臥底,隱藏身份,姓子裡卻多了一股陰狠來,就彷彿狼一樣……唉,這是我唯一有些不放心的。」
少女一笑:「再陰狠的狼,也逃不過您老人家的掌握。」
老宰相苦笑一聲,卻有些感慨:「你是高看我啦,我畢竟是老了,還能活幾年?如果我在的時候,還能鎮一鎮,如果我死了,就什麼都不用說了。」又沉吟了會兒,才道:「那麼,那個鬱金香公爵呢?」
這次,少女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搖頭,語氣也有些琢磨不透:「我……我有些看不透。」
老宰相嘴角微微一扯:「哦?怎麼說?」
「他整個晚上,表現得並沒什麼出眾,甚至說話都很少。如果是換了旁人,只怕看到名滿天下的鬱金香公爵是這麼一個人,實在有些失望……說實話,就連我,都有些‘不過如此’的感覺呢。可是現在仔細想想,卻好像又不是這麼回事。這人雖然很少說話,但每次開口,就必然說到點子上……而且,他也不知道是故意還是有意……」女孩說到這裡,咬了咬牙:「我總感覺到他的眼神,似乎多看了我幾次!難道被他看出了什麼?如果說他是喜歡美色,所以垂涎我……也不盡然。他身邊的兩個舞女,打扮得都比我誘人,他卻只是虛靠,並沒有去碰一下。尤其他看我的那兩眼裡,似乎還有些別的意思。」
老宰相點了點頭:「嗯,不錯,你觀察得很仔細。不過也不用擔心,就算他看出了什麼,以他的聰明,也不會說的。你還有看出什麼了嗎?」
「……沒有了。」女孩愣了一下,語氣有些沮喪。
老宰相哈哈一笑,拍了拍女孩的手,道:「我早就教過你,看人看事,越是擺在你眼前的,你就往往越容易忽視!你看他整晚都不怎麼說話,臨走之前,卻故意光明正大的求了我關於援軍開拔的事情。這用意,你看透了嗎?」
「……我愚昧……我一點都看不出來。」女孩深深的垂下頭去,似乎有些自責。
「你看不出來,也不怪你。畢竟你不過是被我耳濡目染,不曾真的處在這個圈子,有些事情,靠人教是教不會的。」老宰相嘆了口氣:「你今晚的觀察力,我已經很滿意了。」
隨後,這個老人卻又端起了面前的一杯酒來……「您……您才飲了藥,別再喝了。」
「哼,一杯酒而已!況且,如此年輕才俊,讓我怎麼能不喜歡?怎麼能不喝一杯!」說著,老宰相一飲而盡,猛烈的咳嗽了幾聲,卻大聲道:「你當他最後那幾句請求是對我說的嗎?不是!他明面上是求我求財政大臣……其實,他那些話是說給卡米西羅聽的!!」
「……」
看著女孩沉默的樣子,老宰相聲音放低了,緩緩道:「入主軍部,我是掛名,卡米西羅才是掛實!這開拔的事情,我不過是籤個名罷了!真正做事情的是卡米西羅這個小子。杜維故意當他的面求我,其實就是說給卡米西羅聽。然後……他說了什麼,卡米西羅必定會盡快告訴攝政王!所以……杜維他不是求我,其實是變相的求攝政王!」
女孩兒仔細的想了會兒,恭恭敬敬道:「是我駑鈍了。可是……我還有兩個問題想不通。這第一呢,鬱金香公爵既然深受攝政王的寵信,這事情他為什麼不親自去求攝政王?只要他求,攝政王豈會不同意?這是其一,第二個問題呢,您既然知道他不是求您,可是您為什麼又答應了他七天的期限?」
老宰相哈哈一笑,卻搖頭站了起來,緩緩的留下了一句話:「這些,你不懂,現在我說了你雖然能明白,但是以後遇到了同樣的事情,你還是不懂!你自己慢慢去想,才能真的明白。這政治,可不是這麼容易的。」
女孩立刻點頭,恭敬的記下了。
老宰相嘆了口氣:「你看了一個晚上了,做了決定沒有?」
女孩抿著嘴唇,想了一下,然後咬了咬嘴唇,露出了雪白的牙齒,彷彿心裡掙扎了一下,終於道:「不敢隱瞞您。如果是順我自己的意思,這個鬱金香公爵,自然是比卡米西羅強了許多。但是……這個人太沉,我看不透他,就更別提……所以,我還是選卡米西羅吧。」
「很好!你聰明,而且謹慎,難得是不好高騖遠,單這一份自知之明,就不枉我栽培你一場了。」老宰相負著手,看著屋頂,悠悠道:「卡米西羅這人麼,受寵,受信,又是軍方出身,進了軍部,也算是如魚得水。只不過,他根基不足,身後沒有大家族的支撐,出身太低……今後就算再怎麼努力,這軍務大臣的位置,他這一輩子是別想了。不過,將來混到一個將軍,也是很正常的。按照我的估算,未來二三十年,他應該能成為軍方的二三號人物。這成就,也算不低了。你既然選了他,那麼我籌劃一下,等過一兩個月,就想辦法安排吧。嗯,找一個合適的機會,你以真面目示人,然後就說你是我族內遠房侄孫女的身份,我再提親,他不會反對的。卡米西羅這人很聰明,他知道自己的短處是背後沒有大家族的背景,如果和我們家族聯姻,那麼他必然也不會不接受的。」
?
卻說杜維出了宰相府之後,和卡米西羅又是通行了一段,在杜維的馬車裡,看著卡米西羅,杜維卻忽然問了一句:「卡米西羅大人,您還沒有成婚吧?」
卡米西羅一愣,隨即笑道:「公爵大人開玩笑了。」他隨後又嘆了口氣:「您也知道,我在大皇子的麾下臥底十年,曰夜小心謹慎,這種身份,只要露出半點,立刻就是死無全屍!我就連睡覺做夢都不敢說夢話!哪裡敢娶個女人天天睡在我枕頭邊上?我現在還沒有結婚,連親都沒有訂呢。」
杜維莞爾一笑,看著卡米西羅,眼神里盡是笑意:「哦,是這樣啊……卡米西羅大人,我是魔法師,也是占星術師父,也懂得一些占卜預測的東西,以我看您的運勢呢……嘿嘿,這婚事,您可不用著急了,遲則半年,快則三個月,只怕您就要大喜了!」
說完,看著卡米西羅茫然的樣子,杜維不由得哈哈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