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老了,酒量也不如當年了。連續兩瓶酒下去,臉也燙了,腦子也有些糊塗了。旁邊的幾個客人嘻嘻哈哈圍過來,又叫老爹講講當年的故事。
老爹酒後腦熱,一時興起,忍不住拉開了自己的衣襟,露出胸口結實的肌肉和一道深深的疤痕。說起了當年自己的隊伍,奉命奇襲草原野蠻人的故事來了。
一時間說的吐沫橫飛,說到興起處忍不住雙手虛劈,就好像當年用刀狠狠的劈那些野蠻人的時候那樣。那些圍在身邊聽故事的客人一個個都伸長了脖子。偶爾老爹的吐沫噴到了誰的臉上,也都渾然不在意,聽到興起處,都是高聲叫好。
老爹也是一時腦子發昏了,越說越誇張,說到最後,更是把當年的英雄事蹟誇大了十倍,自己的英勇氣勢更是誇大了二十倍。
正說到一句「我一刀將那個野蠻人的盾牌劈開了,然後將他的腦袋割了下來,一腳提開……」正說到高興處,旁邊忽然傳來「噗哧」一聲笑。笑聲中帶著幾分嘲弄的意思。
老爹愣了一下,順著笑聲看去,就見是那十幾個傢伙中的一個。那十幾個人都一邊吃一邊饒有興趣的看著自己吹牛,剛才這聲笑就是其中的一個發出的。
老爹這些可有些火氣了。自己說了這麼多年故事,誰敢對自己的英雄事蹟表示過半點懷疑?哼哼,當年的那個地方治安所的傢伙,就因為不信自己,結果還不是被自己一通臭罵從此就不敢再來招惹自己了麼?這些個傢伙……哼哼,年輕人知道個鳥!老子縱橫西北的時候,你們還在喝奶呢!
「喂!那個小子!你笑什麼?難道是笑老子說的不對麼?」老爹藉著酒勁喝道。
那個剛才笑的年輕士兵搖搖頭:「老闆,你說的事情我都信,只是你說劈開了他們的盾牌,就有些不對了……好像大月王國的那些彎刀武士,是不用盾牌的。」
老爹臉一紅,頓時語塞,只是旁邊那麼多雙眼睛看著自己,又怎麼能在這個當兒露怯?硬著頭皮道:「你懂什麼?那些野蠻人普通是不用盾牌的,用盾牌的都是高階騎兵!都是高階武士!」
那個傢伙又搖頭道:「這就更不對啦。大月王國的高階武士,都是騎兵隊長,那些野蠻人天生勇悍,從來不喜歡用盾牌,他們連盔甲都不喜歡穿,為了炫耀自己的武勇,常常都是穿著一件皮襖衝鋒,穿盔甲用盾牌,會被人恥笑成膽小鬼的。」
老爹一下火了:「你說我只配殺膽小鬼麼!你這個小子懂得什麼!西北你去過麼?你見過那些野蠻人麼?老子當年是西北軍團的!野蠻人就殺了十七八個!」
「十七八個!」那個人臉色有些異樣,立刻驚呼道:「那您的軍功不低啊!按照西北軍團的規矩,殺五人者軍功賞五十金幣,殺十人者賞升一百金幣可升為小隊長,殺了十七八個,那麼您當年已經可以當軍團長的親兵了!」
這話充滿了敬意,可是聽在老爹的耳朵裡卻彷彿帶著刺一樣,味道就完全不一樣了,好像對方是在諷刺自己一樣。他心裡清楚,自己當年的軍功記錄不過殺了兩個野蠻人,其實還有一個是自己從戰場上割下的一個死去的野蠻人的頭。
老爹張口結舌,最後火道:「你這個年輕小傢伙,懂得個屁!你以為軍團長的親兵誰都能當啊!」
「那您一定是個小隊長了!」那個傢伙還不知道死活的問道。
老爹臉上掛不住了,他的底細周圍人可知道的,他們都知道自己當年不過是個騎兵而已,可不是什麼隊長。現在就算想吹也吹不出來了。
老爹騰的就站了起來,喝道:「小混蛋懂個屁!你爺爺講的是當年的事情,你知道個鳥啊!老子當年在西北騎馬的時候,你還沒生出來呢!」說完一下拔出自己的那把生了鏽的彎刀,叫道:「這個東西你見過麼?告訴你!這就是從野蠻人手裡搶來的!草原上最好的彎刀!」
旁邊的其他客人在看著這十幾個人進來的時候,就早已有不少人投去好奇的目光。都覺得這些有些古怪。現在看到他們和老爹起了爭論,都紛紛鼓譟起來,在一旁興高采烈的看著這個新鮮事情——出門在外的人,心中獵奇的心理本來就很重。
他前面的兩句已經有些傷人了。那個年輕人臉上露出怒意,正要出口反駁,旁邊的一個好像是他們頭目的人忽然臉色一沉,低聲道:「閉嘴!大人的命令你忘記了?不許多嘴了!」這個頭目也不過就比其他人大了幾歲而已,此刻臉色嚴肅起來,那個說話的人立刻就低下了頭,閉上了嘴巴。
這個頭目站了起來,大聲道:「老闆,我這個兄弟喝了點酒,說了幾句胡話,你千萬不要介意。」說完低聲喝道:「吃完了就給我上去!」
十幾個人同時放下手中的刀叉,齊齊的站了起來,轉身朝著樓梯走去。
只是那個年輕人臉上還帶著幾分不平,走過老爹面前的時候,故意動作大了一些,不經意間撩開了自己的外衣,老爹目光一下就呆了……那外衣的下面,掛著的正是一把彎刀,那彎刀的刀鞘上紋路清晰,刀柄的末尾還有個狼頭!
目送著這些人大步上了樓,老爹心中一下就瀉了氣。
他在西北那麼多年,自然知道那帶著狼頭的彎刀是什麼意思!
當年的老公爵大人見野蠻人的彎刀厲害,特意建立了一隻新的軍隊,那隻軍隊人人都帶彎刀,彎刀的刀柄之上雕刻狼頭,號稱狼牙軍!
那個時候,狼牙軍都是從西北軍中挑選出來的勇士!可以說,整個狼牙軍的兩萬人是西北軍中最精銳的騎兵團了!整個西北軍計程車兵都以能進狼牙軍為最高的光榮!
只是後來老公爵大人從西北軍團調任了「雷神之鞭」的統帥,狼牙軍也被跟著老公爵大人被調到中央騎兵軍團去了。
也就是說……這些年輕人,是狼牙軍計程車兵……是真正的「雷神之鞭」!
老爹立刻就垂頭喪氣……見鬼,自己居然在帝國最精銳的軍人面前吹噓軍功。那個剛才見過的年輕軍官,只怕多半是什麼高階貴族,說不定就是現在的小公爵大人麾下的統領之類的人物啊!
這種人,自己平時連見都見不到的啊!
帶著一肚子悶氣,老爹故事也不說了,酒也不喝了。趨散了眾人,走到了外面透氣。
不知不覺走到了馬棚的地方,看著馬棚裡十幾匹健壯彪悍的馬匹,老爹是騎兵出身,自然是懂馬的人。一眼就看出這些馬匹都是真正的好馬。不要說自己兒子的那個地方守備騎兵裡了,就算在當年的西北軍中,這樣的好馬也不多見啊!
況且現在的帝[***]隊軍官虧空軍費已經都是大家知道的,騎兵用的戰馬也多半以劣充好。好馬和劣馬的價格差了不少,那些差價自然都是給那些貪心的軍官們裝進腰包了。
老爹忍不住走上去輕輕的撫mo馬頭……有多少年沒有見過這麼好的戰馬了!
正在恍惚中,忽然背後一疼,好像被什麼尖銳的東西頂住了自己,隨後一個生意在腦後響起:「別動!」
老爹立刻渾身肌肉都緊繃了起來,憑藉著經驗,他能感覺出對方用的是劍。
那個聲音聽上去有些含糊,儘管對方竭力的掩飾,但是活了好幾十歲的老爹還是聽出了對方是個女人。
「你是這家旅店的老闆是麼?我問你,你來這裡看這些馬乾什麼?想做什麼壞事?」
老爹忽然身子一擰,就從對方的劍下側著移開了一步,然後轉過身就去要抓對方。
身後的那個人冷冷一笑,老爹身子剛轉過來,就感到肋下一疼,然後整個人都麻痺了,身子僵硬,動都動不了了。
眼前什麼人都看不到,自己不要說抓住對方了,就連對方的一片衣角都看不到。
冷笑聲從身後傳來,那個人居然還在自己的後面!
「老實一點。你最好老實告訴我,你到底想幹什麼?」雖然背對著對方,但是老爹忽然感到渾身都被一股寒意刺的疼痛。那種徹骨寒冷的殺意,讓老爹心中都感到發寒。
老爹咬了咬牙:「老子沒想幹什麼,就是想看看這些馬!我以前當過軍人,看到這些人的樣子像軍隊裡的,好奇心起,才出來看看他們的馬!老子是開旅店的,又不是開黑店的!」
身後沉默了一會兒,隨即那個聲音緩緩道:「很好,我相信你。」忽然聽見「叮」的一聲響,兩個金幣從身後飛了出來,落在老爹眼前的地上。
「這兩個金幣給你,用最好的草料喂這些馬。明天他們還要趕路!」說完這句話之後,身後就在也沒有聲音了。
老爹忽然感到身子一鬆,那種讓自己渾身僵硬的殺氣已經消失了,等他回過身子看去,身後哪裡還有什麼人影?
他身上全是冷汗,冷風一吹,只覺得身子發軟,看著地上拿閃亮的金幣,彎下腰去揀了起來。看著手中沉甸甸的金幣,他腦子裡也有些糊塗了。
忽然看到地上多了一個被天上的月光照耀下印出來的一個長長的影子,老爹嚇了一跳,忍不住抬頭看去,只見馬棚的棚頂上站了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一輪明月之下,面目隱藏在陰暗處看不清楚。一身灰色的衣服,身後揹著一個長長的形狀奇怪的大弓。
老爹嚇了一跳,忍不住就想喊。
那個人忽然伸出一個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然後搖了搖頭。
老爹畢竟是上過戰場的人,立刻就冷靜了下來。只是看著這個人站在馬棚頂上,在夜色下看去衣角飄揚,實在有些鬼魅的感覺。
那個人指了指老爹身下的馬棚,然後指了指老爹手中的金幣,做了個手勢。
老爹眼睛一亮,他認得這個手勢是軍隊中用的,意思是「餵馬」、「明早」、「疾行」!
他只愣了這麼一下,眼前一花,那個人影就消失了……
今晚真的是見鬼了……這是老爹此刻心中唯一的一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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