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後,遇到了那個人。
在中學時代僅僅見過一面,僅僅交談了幾句話的那個遙遠的人。
……啊啊,我想起來了。
想起了那將遙遠的地平線燃燒起來的夕陽。
想起了那位在運動會結束之後,向著獨自留在操場上的我打招呼的別校的前輩。
當時我的腳被扭傷了,無法動彈。
患有無痛症的我,其實是能動的。因為即使動了心裡也沒有什麼障礙。
不過高腫的腳踝告訴我,如果繼續行動下去一定會造成無可挽回的後果。
我什麼感覺也沒有,只是在眺望著夕陽。
那時,我並沒有去求助。
不想求助。
求助的話大家一定會說,你竟然能忍耐到這種地步,痛不痛啊?不會痛嗎?不覺得痛嗎?這樣的話。
我討厭那樣。所以我如往常一樣,做出平常的表情坐在那裡。儘量讓任何人都注意不到我,這般地逞著強。
母親大人也好,父親也好,老師也好,友人也好,什麼人也好,我一概不想讓他們知曉。
至少要讓周圍的人發覺不到我的異常,否則我一定會崩潰的。
就在那時,有人將手放在我的肩上。
儘管沒有感覺,但還是能夠聽到聲音。
回過頭去,那個人就站在那裡。
我想,對於那個沒有察覺到我的心情而用溫柔的眼神看著我的那個人,我的第一印象是憎惡。
「痛嗎?」
那個人,用難以置信的話來向我打招呼。
腳上的傷明明是絕對不會被發現的,為什麼。
我搖搖頭。逞著強無論如何也不肯承認。
那個人看看綴在我運動服上的姓名牌,念著我的名字。
然後輕觸我被扭傷的腳踝,皺起了眉。
啊啊,一定要說那些討厭的事情了。我閉起眼睛來。
痛嗎,不會痛嗎之類的。這種從擁有正常感覺的人口中隨便說出來的關心,我並不想聽。
但是,我聽到的卻是不同的話。
「你還真是傻瓜。聽好了,傷不是要你去忍耐的東西。痛是要說出來的,藤乃。」
……這就是中學時代,我從前輩那裡聽到的話。
那位前輩抱著我來到醫務室,將我安置在那裡。之後就一直沒有見過面。
就好像,淡淡的夢一般。
回想起來,從那時起淺上藤乃就喜歡上了他也說不定。
擔心著那不會讓任何人去注意到,且沒有任何人注意到的痛苦,向我展現出的那副笑容——「嗚……!」
腹部傳來一陣疼痛。夢也冷卻下來。
被血所玷汙的我,理應不能沉浸在回憶之中的。但是——雨,也許會洗落我身體的不淨吧。
我忽然很想去到橋上。
颱風已然來到了。橋上現在恐怕已經陷入了來自南國的暴風驟雨裡吧。
不知為何興奮起來。
拖著疼痛已經無法消失的沉重的身體,我向停車場前的坡道走去。
淺上藤乃向橋上走去。
為了被令人懷念的夏季暴雨淋溼。
◇大橋,已然化作淺淺的湖。
四道行車線寬的柏油路全部被雨水浸溼,每走一步積水都直沒腳踝。
雨斜斜地傾注過來,風如同要把柳樹般的街燈擊折似的狂舞著。
天空一片黑暗。
此處已然是遙遠的海上。
能夠看到港口的城鎮,現在依然燈火通明。完全像是從地面仰望月亮般遙不可及。
淺上藤乃,來到了這片風暴之中。
黑色的制服如同烏鴉一般溶入了黑夜。
她一邊被雨打溼,一邊從青紫的唇間吐著寒氣向前走。
來到街燈下的時候,便與死神相遇了。
「終於見到你了,淺上。」
狂暴的海上,身著白衣的兩儀式站在那裡。
紅色的皮夾克迎著雨。
她看起來也如同被雨打溼的幽靈。
式與藤乃站在相向的街燈下。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是的。正好有十米左右。
在這豪雨與烈風之中,竟然還能夠看到相互的身影,聽到相互的語聲。
「兩儀——式。」
「老老實實地回家去該有多好。你是已然知曉血味的怪物。對殺人感覺到愉悅。」
「——那是你自己吧。我,才沒有感覺到什麼,愉悅。」
淺上藤乃荒亂的呼吸著,同時凝視著式。
其中滿是殺意與敵意。她靜靜地用左手覆住自己的臉。……絢爛地閃耀著的雙眼從指間的空隙中向外窺視著。
如同回應一般,式的右手中出現了短刀。
這是兩個人第三次相互對峙。
在這個國家裡有著「第三次才是決勝」這種諺語啊,式無聊地笑起來。
眼前的淺上藤乃,是十足的殺人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