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甲板,空氣滯悶,供船員休息的房間有五六個,空間都逼仄,像老式火車帶推拉門的小隔間。
船員專門給他們勻出一間,開門進去,兩邊是上下鋪的單板床位,中間的過道窄得連轉身都困難。
行李放到上鋪,衛來和岑今各自坐了相對的下鋪,一時間無話可說。半夜裡因為突發變故而建立起來的一點熟稔,似乎隨著日出天明散得一乾二淨。
大概是因為受傷,身心疲憊,岑今拉上帽子,這次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倒頭又睡。
衛來把鋪位上的被子和枕頭摞起來當墊背,靠倚著百無聊賴。他希望自己不要睡著,偷渡船之後,還從來沒在船上睡過覺——他覺得如果睡著了,一定會做不怎麼愉悅的夢。
也不知過了多久,眼皮漸漸下沉,怕什麼來什麼,他又回到那艘偷渡船昏暗的艙裡了。
空氣混濁,體味、屎尿味、嘔吐的酸味和餿黴味在封閉的空間裡混合、發酵。艙板上、角落裡,橫七豎八的人,蓬頭垢面、奄奄一息。黑暗裡分不清男人女人,災難面前,沒有性別。
他看到小時候的自己,撐著柴一樣的細胳膊,爬起身問旁邊的父親:「為什麼要離開家啊?」
事前一點端倪都沒有,他是被父親直接從小學課堂接走上的船,書包裡還有課本,《語文》《算術》《思想品德》。
父親沒有回答,也從來沒有回答。
他至今都沒搞明白——很多人遠離家鄉,就好像在遠方能找到清晰的生活和方向,其實只是換一個地方迷茫。
船身左右側晃,航程長得似乎永無盡頭。
衛來睜開眼睛,一時間有點恍惚,耳側有極輕微的沙沙聲,手臂一撐想坐起來,忽然聽到岑今說話:「別動。」
她不知什麼時候醒的,盤腿坐在對面的鋪上,低著頭正在畫畫。
拿他當模特?
衛來覺得配合一下未嘗不可,因為昨晚的事,他對她生出不少好感。他保持剛醒時的姿勢,同時發覺自己的睡姿並不那麼雅觀:一隻胳膊墊在腦後,頭歪著,一條腿搭到床下,另一條伸在床外。
他努力安慰自己:也許這樣會顯得身材很好,四肢修長。
沒當過畫畫的模特,要一直保持這樣的姿勢嗎?多久?至少半個小時吧,要不要聊點什麼?就這麼不吭聲很悶啊。
額頭上、小腿肚、耳朵後、胯下,開始莫名其妙發癢。
不過這個角度方便看岑今。她沒有表情,鉛筆的頂端高過紙的邊,沙沙移動,脖頸上掠著微光。
她還戴同一條項鍊。
這項鍊應該有特殊意義,誰送她的?姜珉?
衛來皺起眉頭:她不帶感情地去聽姜珉的講座,在他的襯衫上燒洞,還說是在「了斷」。
他忍不住開口:「可以問你個私人問題嗎?」
「問。」
「你和姜珉,是什麼樣的感情?」
她晃動著的筆端不易察覺地停了一下,然後一切如常:「普通的男女感情。」
「普通的……是什麼樣的?」
「沒災沒禍就和氣相處,大難臨頭就各自飛。」
哦。
衛來腦海裡浮現出廣袤的一大片林子,無數的鳥撲稜著翅膀,飛得天南地北雜亂無章。
很合理,這時代男人女人都躁動,沒有大難臨頭都懷揣一顆各自分飛的心。
「他有對不起你的地方嗎?」
否則你背叛在先,哪兒來的臉去燒人家的衣服?
「也沒什麼……他多嘴,說了我不愛聽的話。」
衛來很遺憾,分手後還絮叨個不停並不犯法,但也稱不上美德:「他到處宣揚你……背叛他?」
「也沒有。結婚的時候,他說,經歷了前度給的劫難,感謝上帝沒讓他為了錯的人死掉。」
她抬起眼皮,目光從畫紙鋒利的邊緣上漫過來,一字一頓:「他說我是‘劫難’。」
你本來就是他的劫難啊。
人一讀書人,經歷過的最大坎坷可能就是沒拿到全額獎學金,為了你的背叛吞藥自殺,差點兒送上一條命,再也不能保護地球……不對,保護人類。
你還不準人家說你是他的劫難?
衛來忍住了,沒有為姜珉分辯。很顯然,岑今可以去救黑船上素不相識的人,也可以心胸狹窄——他怕哪天自己的衣服也被她燒兩個洞。
墊在腦後的胳膊開始發麻,衛來不耐煩:「畫好了嗎?」
她收尾,籤日期:「畫著玩的,不打算留,要看嗎?」
畫紙遞過來,衛來的目光落到紙面的剎那,整個人噌地坐了起來。
鉛筆、素描風,幾隻憨態可掬的小豬,一頭領跑,另幾頭跟隨。
衛來捏著紙邊,這要是鋁製啤酒罐,老早就被捏癟了。
媽的,不是畫我嗎?
他忍住了沒問,因為大致能預計她的回答:我只是讓你別動,沒說畫你啊。
於是他儘量剋制而友好地笑了一下:「怎麼會想到畫這個?」
「過冷藏庫的時候,看到艙門上的肉豬標誌,就畫了。」
衛來把畫紙遞過去:「其實我偶爾也畫兩筆,不過不是這種素描風的。」
岑今接過來,懶得起身,伸長手臂把筆和畫紙反送到上鋪空的地方,語氣中是明顯的敷衍:「那有空切磋。」
看看時間,行程只走了一半。
只能儘量打發:吃海員餐、上洗手間、借速溶咖啡沖泡、看過期的報紙、繼續睡覺。
終於等到船員過來敲門——進港了。
上到甲板,就該呼吸到斯德哥爾摩的空氣了,岑今有一種終於熬過航程的如釋重負。她起身理包,把攤放的畫紙捲起。
捲到一半,忽然覺得不對,她又慢慢攤開。
她的那張畫上,被人添了幾筆。
——其實我偶爾也畫兩筆,不過不是這種素描風的。
真誠實,他的風格是寥寥幾筆,但能抓住人的神韻。他畫的明顯是她。
她騎在領頭的豬身上。
豬鼻子兩側延伸出韁繩,像馬韁。
她一手狠攥韁繩,另一隻手臂高高舉起,像是振臂一呼。
後頭緊隨肉豬三頭。
衛來一手拎一個包,一個用力,兩個行李包都拽上肩頭:「走啊。」
沒事人一樣。
岑今抬起臉看他,手上並不停,將那張畫紙對摺,食指和拇指指甲從摺痕的紙頭開始,一碾到底。
再對摺,再碾,指甲刮擦紙張的聲音響在狹小的空間裡,有一股不祥的意味。
衛來盯著她指甲看,覺得她可能會上來撓他。
終於折完了,方方正正,她塞進外套的衣兜,說:「走。」
上了甲板,眼前豁然開朗。
時近傍晚,同是四月,同樣依臨波羅的海,赫爾辛基陰潮未去,這裡晴好到水光瀲灩——這算是尤為反常,一般情況下,斯德哥爾摩和赫爾辛基是難兄難弟,你陰我冷,你雨我雪,誰也好不過誰。
下了船,出港,沿岸走了一會兒,看到一艘掛萬國旗的中世紀多桅三角帆船,船身狹長,船首高高翹起,像長長的獸角。
咖啡的味道和小提琴聲隱約傳來,這是個開在帆船上的咖啡館。
衛來招呼岑今:「休息一下,喝點東西。」
這不是他的真正用意:這邊的船到港,排程會收到訊息,塔皮歐會通知麋鹿「船票」已經兌現——如果沙特人那頭有新的進展,麋鹿是時候要打給他了。
岑今沒異議。衛來覺得,她除了偶爾自行其是,大部分時間其實還挺省心,要麼睡覺,要麼悶頭跟著他走。
兩人坐到室外,近船頭的位置,有個金色頭髮的帥哥在拉尼古赫巴琴,形狀像只奇怪的木鞋,聲音倒是悠悠揚揚,伴著風拂動高處的萬國旗。
咖啡、沙拉和三明治送上來的時候,麋鹿的電話也如預期而至。
「衛,虎鯊那裡有訊息了。」
衛來不動聲色,伸手從沙拉里拈了顆小土豆送進嘴裡:「怎麼說?」
「他們只給大方向,一步步牽你過去,具體地點還是不說——只說在紅海見面,公海。」
衛來皺眉頭,他對地理沒太多概念:「紅海,是不是很狹長的那個海?」
沿邊好像有很多國家。
「就是那個。我們商議過了,你帶岑小姐去機場,在5號航站樓遊客中心門口,有人會給你送機票,今晚飛。」
真是馬不停蹄,衛來苦笑著搓了一下臉。
「飛哪裡?」
「蘇丹首都,喀土穆。很長的行程,沒有直飛的條件,需要轉機。」
衛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一字一頓道:「你他媽逗我呢?你以為我不知道蘇丹在打仗?」
岑今聽到了。
她低聲糾正衛來:「確切地說,是區域性武裝衝突。」
麋鹿顯然做了應對準備。
「衛,你聽我說。首先,一個國家是很大的,完全可以南面在打仗,北面在唱歌。蘇丹之前是打了22年內戰,但現在已經基本結束。喀土穆是首都,還是安全的。
「其次,你去看地圖,蘇丹有一面的國境線緊挨紅海,而且是位於紅海中段,可上可下——從那兒去公海很方便。
「第三,第三點很重要,可可樹這一陣子在那裡保護軍政要員。他會去接機,他會安排你在那裡的一切,可可樹!」
衛來停頓了一下,低聲重複:「可可樹?」
那個討厭人髮際線到肚臍之間長痣、穿衣服講究名牌、紮了滿頭小辮子、有好一段時間沒見的可可樹。
麋鹿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了鬆動:「是吧,我早就說了,你可以跟可可樹在那裡見個面……」
衛來笑起來,招呼服務員,加點了一杯黑啤。
麋鹿在那頭說了句什麼,他沒聽清:「什麼?」
「衛,我在問你,你和那個‘溼氣沉沉’的岑小姐,相處得怎麼樣啊?」
衛來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站起身,走開兩步:「你再說一次?」
「你和那個‘溼氣沉沉’的岑小姐,相處得怎麼樣啊?」
衛來打心眼裡佩服麋鹿:「你都會用‘死氣沉沉’這樣的詞了。」
他很少能從麋鹿嘴裡聽到中文的、四個字的、成語。
麋鹿目的達到,心情大好:「衛,我就知道,你能聽出來的!成語好難!你怎麼樣,和岑小姐相處得來嗎?」
衛來說:「挺好。」
「挺好?!」
「她還真不是個‘死氣沉沉’的人,有時候,忽然給你來一下子,怪嚇人的。」
他低頭看褲子,血手印還在,不過路人可能以為是藝術風或者怪癖的裝飾喜好。
「相處得挺好……那你們會結婚嗎?」
這從何說起啊,衛來哭笑不得。
那個金色頭髮的帥哥在向岑今微笑。笑什麼笑,你沒戲的,她要嫁醫生、律師,或者教授,不是拉琴的。
他壓低聲音:「我看沒什麼指望。」
麋鹿惋惜:「不能爭取一下嗎?衛,你們真的很搭,我連你們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衛來額頭暴起一根青筋。
但他準備聽下去,麋鹿不會無緣無故突發奇想。
果然——
「我這兩天學中文,剛反應過來!衛,你叫衛來,未來,future。岑小姐叫岑今,曾經,也就是過去,past。你們要是有了孩子,可以叫now,現在!」
老天啊。
「以後你們一家子就叫past,futureandnow,我還可以為你們寫一首歌,now’snaughty,past’sbeauty,future’sresponsibility...」
要命。
衛來頭皮發麻,趕在麋鹿體內的音樂細胞脫韁前阻止他。
「岑小姐十幾歲的時候,計劃就做到四十歲了。我可以向你保證,裡頭沒我的位置,以後也不會有。」
現在她的計劃指不定都做到八十歲了,沒準兒葬禮都考慮好了。
衛來心頭一動,忽然想佐證一下。
掛了電話,他坐回桌邊。黑啤已經上了,頂上層層的白色細沫,像黑得過分的可樂。
「可以問個問題嗎?你後來有再做過計劃嗎?比如老了,葬禮啊,誰先走一步啊……」
自己都覺得問得荒唐。
但可怕的是,她答了。
「有想過。理想來說,我希望我的丈夫比我先死,因為夫妻生活會有不少秘密,我先死的話,難保他不會對外胡亂宣揚,破壞我的名聲。
「他先死,我可以有一段比較空閒的晚年,用來撰寫回憶錄……」
衛來想把自己淹死在黑啤裡。
把計劃做到那麼遠,初聽可笑,細想可怕,又有那麼丁點可敬。
但有些話他還是憋不住:「這麼按部就班……活得像列準點到站的火車,真不覺得無聊?」
「不覺得啊。」她說得漫不經心,「也就說說而已——我這列火車早就脫軌了……你沒發現嗎?」
休息完畢,衛來叫了輛計程車去機場,示意岑今和他一起坐後座。
路上,他開始善後。
岑今依照他的吩咐,將背包豎起幫忙遮擋,看他拆槍。
他像玩魔方,不慌不忙,也看不清究竟怎麼弄的,好好一把槍在他手指翻轉間就成了支離破碎的殘片,彈夾、卡筍、擊針、撞簧、掰折的麻醉針劑,牛皮紙袋裡,一片淒涼屍骸。
這些都帶不上飛機,得處理。
衛來朝她伸手:「熊爪。」
岑今不想給。
衛來很理解,大概是因為熊爪好看,這一把尤其小巧,黑色特氟龍塗層,沒有護鞘,只有個套指的環,方便貼身搏殺,如果不是開刃,掛在頸間,會是個漂亮掛件。
女人不喜歡危險,但往往偏愛美麗而危險的事物,比如熊爪,比如皮相上佳的男人。
他繼續伸手:「熊爪。」
岑今還是沒動:「這熊爪是新的,第一次就飲我的血,算是我養的。」
不愧是寫社評的,真有想象力。
衛來說:「你養的……怎麼著,你還指望它給你下個小的?」
又不是母雞抱窩,養一下倆,然後子子孫孫無窮盡也。
「有意義啊,這輩子,這還是第一把讓我出血的刀。」
難怪,凡事扯上意義就比較複雜了。讓她這麼一說,衛來還真覺得挺有意義——這把刀的背後,還有一船不知道有沒有被救下來的女人呢。
「真想留著?」
聽他口氣,似乎有通融的餘地,岑今心裡一動,點頭。
「那給我。」
這是有招了?岑今半信半疑,終於把熊爪遞過來。
衛來掂了掂重,其實挺小,安檢不那麼嚴的話,估計能過。
他抬頭看岑今,溫柔一笑:「不行,過不了安檢。」
岑今扭頭看窗外,身上每一個細胞都在說:你不要再跟我講話了。
車到機場,衛來已經盤算好,三件事,一樣一樣來。
先帶著岑今兜圈,從一個垃圾桶,到另一個垃圾桶。每到一個,就扔點牛皮紙袋裡的零部件,抓一些撒出去,像農民播種。
拆下來的子彈扔進不同區域的下水道,完美的拆解分離,那把槍今生今世都別想全屍聚首。
其次,去給自己買了咖啡。
岑今在不遠處坐著等,萃取和裝杯那麼點時間,咖啡小妹就被他逗得樂不可支,末了還拿筆寫了電話號碼,連同飛過來的眼波,一起塞給他。
衛來過來的時候,她說:「可以啊。」
衛來笑:「隨時找點樂子,不然多悶。」
「你要是找樂子找得目標專一,老早兒孫滿堂了。」
衛來湊近她,說:「怎麼說話呢,兒女成雙可以,兒孫滿堂,你覺得可能嗎?」
他把手裡搓就的小紙筒慢慢塞進岑今帆布外套的臂兜。
「你的熊爪,談判回來之後,自己打電話找她拿。」
最後,去到遊客中心門口,找了個最顯眼的位置,當門一杵。
北歐人,尤其是男人,身材挺拔,肩寬腿長,均高都在180cm以上。這一方面,衛來居然絲毫不輸——岑今站在邊上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覺得用「衣服架子」來形容男人還挺貼切。
有個金髮的年輕女人經過,甚至還回頭看了他一眼。
這也算是為國揚威吧,儘管兩人的國籍都一言難盡。
等得無聊,岑今過去跟他說話:「就這麼幹等,能等到機票?」
衛來看她:「你很少玩這種接頭吧?」
他給她解釋:「讓你等,你就在這兒等,麋鹿會安排得合情合理,交遞自然,不引人注意。做我們這行的,很多細節,外人未必看得出門道……」
話音未落,身後有人嚷嚷:「聖誕樹?聖誕樹?誰叫聖誕樹?」
衛來覺得……生活真他媽艱辛啊。
岑今看他。
衛來希望她別說話。
知情識趣的就別說話,給人留點面子是一種美德。
那人大踏步上來:「聖誕樹?」
是個機場雜工,穿工裝,提著放拖把的工桶,五大三粗,頭髮支稜著。
「說是黑頭髮男人,叫聖誕樹,身邊還帶個女的,是你嗎?叫你怎麼不答應呢?」然後他一巴掌把一個信封拍進衛來懷裡,「你的票。」
提桶走的時候,那人嘴裡嘟嘟囔囔,好像是說他「傻」,「叫半天都不答應」,「呆子」。
衛來儘量不看岑今,面色鎮定,抽出機票查驗。
岑今還在看他。
衛來希望她別說話。
事與願違。
「安排得‘合情合理’,就是吼啊?」
當然不是。
你可以把燒人衣服說成「了斷」,我也可以把麋鹿的安排說成出其不意、反其道而行之……
「事實上……」
「那走吧。」
她沒給他再說的機會,轉身向候機樓裡走,進門的剎那,右臂高高揚起,手指向內招了招。
像召喚、引領,還像騎在豬上,振臂一呼……
衛來覺得這個比喻很恰當,損人損得無聲無息,春風化雨。
他把肩上的包帶上挪,心情愉悅地跟上去。
不對,他忽然停了一下。
振臂一呼,騎的是豬,引領的好像……也是豬吧?
安檢和通關都順利,唯一讓衛來有微詞的是機票——紅眼航班。
不過轉念一想,要飛近二十個小時,總會有一段是夜航,再說了,沙特人夠大方,出的票座是頭等艙。
唯一剩下的,就是等登機了。
做保鏢的,最難熬的就是陪等,你又不能總跟客戶聊天——人家會嫌你煩。再說了,岑今也不跟他聊天,她自己有消遣,畫紙和筆拿出來,勾勾描描,眼皮都不帶抬一下。
衛來一心兩用,既觀察四周,也看她畫畫。
沒什麼危險,也許一切都如他所料,威脅岑今的只是變態的跟蹤者。
她打的線稿漸出輪廓,似乎是一所小學校,有操場、旗杆,杆頂有旗。操場上三五成群的人生火做飯,煙氣升到半天,和陰雲接在了一起。
學校的鐵門後,堵著床、課桌、石頭,還有卡車。
正看得有趣,忽然有笑聲混著行李箱滑輪的滾音,還有聽不懂的語言,從頭等艙候機室的門口經過。
衛來覺得很正常,國際機場,南腔北調。
但岑今的筆忽然頓了一下。她用的是鉛筆,筆勢流暢,驟然一頓,那一處的墨痕深過周圍,尤其顯眼。
衛來不動聲色,目光掠向剛剛經過的乘客。
是一大家,有小孩,也有大人,厚外套下露出長袍的邊角,顏色鮮豔。其中有個小姑娘,結一頭小髒辮,辮尾綁著彩色珠子,腦袋晃起來嘩啦響。
衛來收回目光,說:「航班是往喀土穆去的,機上應該有不少非洲乘客。」
岑今沒說話,過了會兒,繼續畫畫。
只是沒帶橡皮,沒法擦除,不管再怎麼勾勒、畫面多麼精細,那個鉛筆的頓痕,始終都在。
捱過了廣播、登機、起飛,機身趨於平穩,為了不打擾乘客休息,艙內終於熄燈。
燈滅的剎那,衛來長長吁了口氣,覺得世界這才清靜下來。
他開啟機窗遮擋板,窗外並不是漆黑一團,相反的,是有些透亮的墨藍色,有云,像被撕扯稀薄的棉絮。
飛機也是船,漂在另一種「海」裡。
他耐心等了一會兒,眼睛適應了艙內的半明半暗。岑今睡著了,呼吸輕淺。她是僱主,付錢的人,有理由睡得四平八穩。
但保鏢不行,有例行程式要做。
他解開安全扣,起身。
登機的時候,衛來觀察過大部分的乘客,基本確認沒問題。不過保險起見,還得再篩一遍。
他先去找頭等艙空乘:「我去後艙找一位朋友,很快回來。但我女朋友剛做完手術,能不能幫我照看一下?有任何動靜,請馬上叫我。」
空乘微笑,語氣中不無羨慕:「你對你女朋友真好。」
衛來也笑——能不好嗎,她出了問題,他非但拿不到錢,連「王牌」的頭銜都保不住。
他往後艙走,先看商務艙,然後經濟艙。經濟艙很大,沒坐滿,有些人還沒睡,頂上開著夜讀的小燈,乍一看,像野地裡散落的螢火。
很快掃了個來回,沒有異常,他準備原路返回,伸手去掀分隔艙簾時,腳邊忽然輕輕一碰。
他低頭看,是個滾來的小皮球,將止未歇,還在擺動。
昏暗的頭排座位上,響起一個稚嫩的女孩聲音:「excuseme?」
衛來蹲下身子,把皮球掂在掌中,藉著舷燈的條光,看清那個小小的身影。
咦,是候機時見過的,那個結小髒辮的黑人小姑娘。
她身邊坐著的應該是她父親,一直陷在沉思裡,忽然被這動靜拉回現實,有些茫然。衛來把小皮球遞過去,小姑娘接了,父親這才回過神來,跟他道謝。
同一時間,小姑娘遞了什麼過來:「謝謝幫我撿球。」
是顆橡皮糖。
一來一往,是生出交情的前奏,衛來不好掉頭就走,接了糖,問她:「你從哪裡來?」
「卡隆。」
「卡隆?」
那父親聽出他語氣中的驚訝:「你是想到大屠殺了吧?
「我們卡隆沒那麼有名,不像獅子山有鑽石,剛果有黃金——現在知道卡隆的,都是因為‘四月之殤’。」
衛來想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四月之殤」指的是什麼。
「你們把那次大屠殺叫作‘四月之殤’?」
「因為發生在四月,後來國內有個作家出了一本書叫《四月之殤》,賣得很好,大家都這麼叫了。」
藉著昏暗的遮掩,互相看不清面目,難得衛來居然會對卡隆感興趣,這給了那父親傾訴的慾望。
「事情發生的時候,我們一家人恰好在外度假。但國內的很多親友都罹難了。現在我們一家已經移民了,但每年這個時候會回去一趟——快到紀念日了。一想到這些,怎麼都睡不著……」
「聽說當時有一些國外的志願者幫助你們?」
「是的,我們很感激。他們那個時候真是冒著生命危險——要知道,暴徒甚至槍殺了維和士兵。」
衛來記掛岑今那頭,不便多聊,很快結束談話。
回到座位,一切如常。空乘很盡職,一直守在岑今邊上,看到衛來過來,低聲跟他交接:「沒什麼事,她睡得很好。」
那就好。
衛來躺倒。出發以來,這一身骨頭終於能切切實實舒展。他摸出屁股後兜裡的記事本,在黑暗裡嘩啦啦快速翻動,紙頁的味道在鼻子上方散飄。
今天寫點什麼好?
其實岑今人還行,作為僱主,對比自己經歷過的那些腦滿腸肥、張揚跋扈、有錢鼻孔朝天、拿刻毒當個性、要全世界遷就……
衛來要求不高,她已經過及格線太多,事實上,他還挺喜歡她的性格:大事自己拿主張,小事隨意。
岑今翻了個身。
——「他們那個時候真是冒著生命危險——要知道,暴徒甚至槍殺了維和士兵……」
那時是怎樣的混亂局勢?她怎麼熬過來的?衛來想象不出。對這世上大部分人來說,戰爭早就隨著二戰結束了——剩下的,都是與己無關的、新聞裡的「衝突」。
她的呼吸有點重。
衛來皺眉,仔細聽了一會兒,迅速坐起,去到她身邊,俯身半蹲。
她的手偶爾反射性地空抬、虛抓,眼皮下頭眼珠轉得厲害。
應該是做噩夢了。
衛來低聲叫她:「岑小姐?」
叫了兩次,沒有反應,衛來伸手握住她肩膀,推了一下。
這次奏效了,有那麼一瞬間,可以感覺到她身體的驟然鬆弛,然後,她睜開眼睛。
衛來一直覺得,她眼睛裡像藏了一個世界那麼深。
或許是被初醒的恍惚卸去防備,又或許還陷在夢裡,忘記了自己是誰——這一時刻,她的眼睛很亮,目光卻很柔和,像初生的嬰兒看世界,不帶愛,也沒有忿。
她看著衛來的眼睛。
衛來也看著她。
從來沒跟人對視這麼久。
他忽然覺得,艙內暗得恰到好處:看不到她的穿著、裝飾、面色、肢體動作、微表情,也就不用接收那些亂花迷眼的蕪雜資訊。
他參加過特訓課,課目分得很細,教你觀察目標的衣著、習慣動作、隨身配飾、嘴角是否翹起、眼瞼是否收縮,恨不得細到身上的每根毛,只為剝出這人的真實面目。
為什麼從來不教人看人的眼睛?
衛來說:「你做噩夢了。」
她點頭。
「喝水嗎?」
她搖頭:「有酒嗎?」
頭等艙有紅酒供應,衛來撳服務鈴給她叫了一杯,岑今接過來,像是喝水,一飲而盡。
昏沉的空氣裡多了微燻酒香。
衛來笑了笑,就地坐下。有時做一場噩夢比真的死裡逃生還累——這種時候,她可能不想動,不想被打擾,但一定也不想一個人待著。
機身有小的持續顛簸,應該是騎上了亂流。岑今問他:「你做過噩夢嗎?」
「做過,小時候常做。」
他眯起眼睛,看前排乘客的靠背,好像透過那層靠背就能看進早年的夢裡。
「夢見海水從甲板的口灌進船艙,我被淹死了,像魚一樣翻著肚皮漂在船艙裡,身上長滿了苔蘚。」
多殘忍的夢,更殘忍的是醒了之後還要踩縫紉機、啃硬得能劃破嘴唇的麵包皮。那時候他覺得,能熬過去的話,將來一定有大出息。
現在這出息,也不過爾爾。
他問:「你呢,夢見什麼了?」
「夢見卡隆……我離開卡隆之後,看過很長時間心理醫生。」
衛來想起麋鹿說過的話。
——很多從戰地撤出的人都有嚴重的心理創傷。
人的身體和心都是軟的,拿去碰這世上的鋒利和鐵硬,當然會受傷。不過差可告慰,總還有機會可以癒合。
衛來想說些安慰她的話:「剛才在後艙遇到一家卡隆人,他說,很感激那些當時救助卡隆的志願者——你當時的選擇,的確很讓人佩服。」
捫心自問,自己做不到。
岑今笑起來。
開始是低聲的冷笑,然後就有些失態,像是聽到什麼了不得的笑話。
她說:「你是不是以為,我去卡隆,是因為我心懷悲憫、理想至上,想拯救那些水深火熱中的人?」
倒也沒有,但現在聽她語氣,肯定不是了。
「我在大學裡主修國際政治關係,想往政界發展。
「但對有色人種來說,這並不容易。如果進政府部門,從底層做起,也許到三十歲、四十歲,也只是個高階助理、文秘,或者擔有名無實的虛銜。
「我想走捷徑、投機,給自己增加一段煊赫資本。我選世界上最危險的地方,因為我相信,多大危險,多大富貴。」
說到這裡,脖頸後仰,目光棲落在艙頂,她笑出聲來:「結果,我運氣不好,可能也是活該。」
衛來沉默。
她說過,她這列火車早就脫軌了。
麋鹿也說,從卡隆回來之後,岑今徹底退出了援非組織。
大概是因為,嚴重的心理創傷將她按部就班的計劃徹底打亂了吧。
不過,這不該被說成「活該」。
衛來說:「岑小姐,我覺得,做任何事,目的都可以不單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