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麋鹿的聲音,衛來忽然發火。
挺多人都說他脾氣好,埃琳起初也是被他的笑和性子給迷住的——她小時候被繼父家暴過,後來又交過幾任渣爛的男友,覺得男人最迷人的特質就是不發脾氣。
埃琳並不瞭解,他不是不發脾氣。
是人都得發洩,只不過生氣這種事,對內傷肝,對外樹敵,一不小心還殃及無辜,他更傾向於找個穩妥的出氣方式。
他、麋鹿和可可樹,構建了一個足夠穩固、內部迴圈的散氣口。
因為彼此瞭解、氣場相投,知道各自都是什麼鳥。
他偶爾接到麋鹿破口大罵的電話,從伊芙不做家務到有個傻缺劫他的單,新詞怪詞層出不窮,他也只是隨口嗯、啊,間或歪一下頭倒耳朵,像是能把那些汙糟的話給倒出去。
可可樹也會在他情緒失控一通劈頭蓋臉的發洩之時,忽然冒出一句:「衛,你說這一期《花花公子》封面上的那個大胸女模的胸會不會是隆的?」
這一天積了很多火,從被人拿槍頂著到快艇爆炸,再到在海里泡曬,接通電話的剎那,他全部發洩了出來。明知道應該不是虎鯊的鍋,還是把他捎帶進來。
——信不信老子割了他的牙床,也做個曬乾了的鯊魚嘴?
麋鹿從起初的發矇到唯唯諾諾,一直「好的」「是的」,但也沒漏掉關鍵的資訊,艱難地試圖插話撫平他的情緒——
「衛,你懂的,虎鯊不可能這麼做,除非他不想混了……
「你們現在在哪兒?你把大致位置告訴我。
「我打個電話給沙特人,你在這兒等著,我會盡快回撥……」
掛了電話,衛來漸漸平靜,看看時間,剛剛風暴一樣的發洩,也只五分鐘不到。
他笑起來。
有點記掛岑今,他推門出去找她,她倚在那間排長隊的辦公室門口,也不知道在瞧什麼熱鬧,一直笑。
那件牛仔色的男人襯衫出乎意料地適合她,袖口高挽,下襬到膝上,兩條長腿隨意地疊著,換了雙最簡單式樣的黑色人字拖,腳尖微微點著地,人字拖在白皙的腳趾間晃晃悠悠,好像隨時要掉下來。
衛來看了她好一會兒。
他有時候會奇怪,為什麼自己覺得她像個小姑娘——她即便年輕,也早不是嬌憨的少女。
現在有點明白了,同行以來,她偶爾流露出的一些表情,在他看來,是初見時的那個岑今永遠也不該有的。
那個岑今,是黑白分明的畫,瞳孔幽深,藏得住一個世界,走不近,也觸不到。
衛來點上一支菸,藉著煙氣舒緩這一天繃緊的神經,等電話,也順便看她。
她過來了。
衛來問:「瞧什麼熱鬧呢?」
岑今笑出來,說:「那個警察。」
這個村子是今年才被警力覆蓋到的,政府把它划進了這個警察的負責範圍。
這位住在城裡的公務員,每週上一天班,往返要四個小時,一般中午到,下午到晚上處理公務,第二天早上走。
每次來,村裡都過節一樣熱鬧。村民們積攢了一週的恩恩怨怨,都在這一天集中爆發。
——他家的羊啃了我家的房子,她的兒子揍了我的兒子,男人打了女人,兒子罵了老子,說好給我的東西不給,借走的鍋還沒還,弄壞了我的東西想賴……
大幾百戶的村子,每天的口角少說幾十起,以前沒警察,大家都自行解決,該撕撕該踹踹,現在有了警察,忽然都驕傲兼文明瞭——
「你敢不敢跟我去警察面前評理?他下週上班。」
「去就去。」
於是每週的這一天,辦公室門口都排起長隊,單等著警察給主持公道,也不要索賠什麼,就想從警察嘴裡聽到一句:「是你贏了,他不對。」
只這一句,神清氣爽。
「我們兩個‘遇劫’,是他在這兒遇到的最大案子。我估計他也不懂這種對外程式,很緊張,說明天回去報告上級,又說會代表政府妥善安置外國朋友。
「今晚我們可以在這兒住,他的宿舍讓給我們了。村公所的水缸是村民負責打水,我們也可以用……」
電話響了。
衛來掐滅菸頭:「高興就再看看熱鬧,我接個電話。」
電話接起,麋鹿說的第一句就是:「真跟虎鯊沒關係,他派的人在港口被放翻了。」
原本是說,不準去熱鬧的港口,確定定位之後直接從漁村接人——但那兩個海盜在船上憋了太久,想順便去港口尋點樂子,自忖反正是漁民打扮,不至於引起懷疑。沒想到會被人盯上、放翻,連帶著快艇都丟了——對海盜來說,快艇是一筆不小的資產。兩個人六神無主,拖了很久才戰戰兢兢地把訊息回報給虎鯊,據說至今還在港口,不敢外逃,也不敢回去。
「跟虎鯊通上線了,我也說了你們現在的位置——虎鯊的第二條快艇已經連夜下了水,這趟派了四個人。」
「連夜?」
麋鹿趕緊解釋:「不是,用不著趕路,你們歇你們的,什麼時候願意什麼時候動身——那幾個人是虎鯊派去保護岑小姐的,說是絕不能再讓這種事發生。」
衛來莫名地有點欣慰:看起來,虎鯊對岑今還是尊敬的,救命之恩這話,不只掛在嘴上說說。
「這次來的人可靠嗎?裡面不會有內鬼?」
「可能性不大,索馬利亞海盜很排外,一般一條船上的都是老鄉或者知根知底的人,外人想混也混不進去。」
衛來沉默了一下,過了會兒才低聲說:「麋鹿,真有人想殺她。」
麋鹿覺得他這話奇怪:「當然了,如果不是有人要殺她,還有你的事嗎?沙特人直接一張機票把她送到摩加迪沙,在當地僱幾個便宜的僱傭兵保護她不好嗎,犯得上用你?你自己不也說過嗎,有危險的話,更證明了你的價值。要是一路太平無事,說不定客戶私下裡還嘀嘀咕咕,覺得根本沒必要僱保鏢呢。」
說著說著,麋鹿也好奇了:「對方什麼路數,看得出來嗎?會是岑小姐得罪過的那些人嗎?黑手黨什麼的?」
「不會。」
「為什麼?」
「因為功夫太爛了。」
真是什麼組織僱來的殺手的話,至少得有過得去的槍械和拳腳功夫。今天那兩個人,那叫什麼玩意兒,幾乎眨眼工夫就被他制住了。
他覺得頭疼。
根本說不通,能進沙特人的客房竊取行程,又能放翻海盜,地域跨度如此之大,不是一兩個人能做到的,至少也得是一個組織。
但一個行動嚴密的組織,又怎麼會派出如此蹩腳的兩個人呢?
麋鹿給他支招:「你再回憶一下,有沒有什麼可疑的,我可以幫你查檢視。」
可疑的……
衛來眉心緊皺。
對付那個ak的時候,曾經撩開他外衣,從他腰後拔槍,當時……
「其中一個人後腰上有個文身,圓的,裡頭好像是……」
想不起來了,當時速度太快,一晃而過。
麋鹿覺得哪怕想得起來都沒用:「文身這種私密的東西,你讓我怎麼找?總不能一個個掀衣服去看……衛,你休息吧,這一天太夠嗆了,還有什麼事嗎?」
衛來沒有掛電話,他猶豫了一會兒,低聲問他:「她怎麼辦?」
「什麼她怎麼辦?」
「我和她的合約簽到談判結束,現在明知道有人要殺她……到時候她怎麼辦?」
「你管這麼多,她救過虎鯊的命,虎鯊會安排人送她的。」
「虎鯊也只能在海上囂張,出了索馬利亞,他什麼都不是。」
麋鹿回過味來:「那你想怎麼樣?」
「在船上或許暫時安全,但談判結束,一下船,她可能就會有生命危險。我就不管嗎?」
麋鹿嘖嘖:「你說出這種話,可真稀奇。‘保鏢和客戶,就是一紙合約的交情,12點合約結束,我都不會待到12點05分。’——這是誰說過的話,嗯?」
衛來沒吭聲。
「我不知道你們這一路是不是走出什麼交情來了,我只知道,合約就到那個時候結束,接下來,人家沒僱你。你要是不放心,就讓她繼續僱你,不然你有什麼理由繼續陪在邊上?」
衛來忽然惱火:「我讓她繼續僱我就是,婆婆媽媽。」
他掛掉電話。
氣悶得很,他回過頭,有點意外——她就靠在門口。
衛來笑:「偷聽人家講電話?」
「門半開,你沒說不能聽,我剛好過來——怎麼能叫偷聽?」
衛來順勢在桌子上坐下:「都聽到了?」
岑今走進來:「聽到了。」
聽到了也好,用不著他重複了。
他說:「後半程你得僱我。」
岑今笑起來,過了會兒,她看向他的眼睛,慢慢搖頭。
衛來不動聲色:「為什麼?」
岑今想了想,說:「沒錢。」
又睜著眼睛說瞎話了吧。
「岑今,我知道沙特人給了你50萬。再說了,命是土,財是樹,有土才長樹。沒命的話,你抱著那麼多錢幹什麼?」
岑今說:「我說真的。」
她很無所謂地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仰頭看著他:「沒有錢,我花錢很厲害,欠的債也多,50萬到手,第二天就花出去了。」
衛來盯著她的眼睛:「就為這個?」
岑今說:「是,我真沒錢。」
衛來冷笑,騰地起身出去,動作很大,身下的桌子都被推挪了位,桌腳和地面間發出難聽的蹭磨聲。
岑今沒動。
過了會兒,他又回來了,砰一聲關上門,大踏步過來,把手裡的東西往桌上一扔。
是那個小記事本,還有一支筆。
衛來說:「沒錢沒關係,我讓你賒賬,給我寫個欠條,我當你付過錢了。」
他把記事本和筆推到她手邊。
岑今有點無奈:「今天你也看到了,不是玩的,真的很危險……」
衛來打斷她:「我要你教我什麼叫危險?我做這行,本身就是從一個危險去到另一個。趕緊寫,我沒興趣白白保護你,別耽誤我賺錢。」
岑今掀開那個本子,第一頁上有字。
——瓢蟲生活觀察日記。
衛來說:「翻頁,在第二頁寫。」
岑今忽然來了脾氣,把筆往桌上一拍:「我不想寫,我不想欠人錢,我也不想僱保鏢。」
她騰地起身,剛起到一半,衛來一手摁住她的肩,又把她硬生生摁回去了。
他居然在笑:「你有資格說這話嗎?
「在海上的時候,是你自己不要命的,忘了嗎?我順手把你撿回來解悶玩兒的,寫什麼、寫多大金額,都是我說了算。」
岑今咬牙,過了會兒椅子一拖,本子嘩啦一聲翻到第二頁:「寫什麼?」
「寫你欠我的錢,日期是今天,金額……我單趟報酬多少,後半程還收多少,寫清楚,是你主動借的。」
岑今忍住氣,低頭去寫,再不看他。
衛來笑,覺得她像個被罰寫作業的小學生。
他故意挑她刺。
「欠條會寫嗎?格式呢,開頭不空格的嗎?字寫得這麼差,真好意思說學過中文?還有這個‘今’字,你最後老頓筆,像個‘令’字,你識字嗎?」
岑今氣得把本子一推,抬頭吼他:「你他媽能不能……」
衛來迅速摟住她的腰,把她身子往上一抬,低頭吻了下去。
我知道你要說:你他媽能不能安靜點。
能啊。
衛來自己都奇怪,這個吻持續了那麼久。
畢竟作為男人,在男女情事中以更久更強值得驕傲的專案,並不是接吻。
用麋鹿的話說,男人的雄風,要麼呼嘯在職業的戰場,要麼揮灑於繾綣的溫床。
早幾年,麋鹿還沒結婚,可可樹還在歐洲受訓,大家都還年輕氣盛的時候,各種玩樂,稍微文雅點的專案是通宵吃爆米花、喝可樂、看愛情動作片。
看多了膩味,於是換成清新的愛情片。
慢到發暈的進展,等了六十分鐘等來一個吻,可可樹急得要脫褲子,對著螢幕上的男主角吼:「你行不行?不行我來!」
衛來說:「粗俗!」
麋鹿:「衛,到底是什麼支撐著接吻都要這麼久?」
衛來:「導演要求吧,有片酬的。」
等到第一百二十分鐘,悲劇了。
可可樹:「衛,床都沒上,男的為女的死了,不合理吧?」
衛來:「你懂個屁,這叫義氣!」
他自己都覺得,男女關係是部電影,終極目的才是重頭戲,之前的程式都是過場,打光、化妝、道具可以敷衍潦草。
接吻有什麼意思啊,他吻過女人,也親過男人——受訓的時候,晚上會玩起鬨遊戲,方圓十里全是男人,心一橫也就親下去了,親完了互相罵,有罵沒刮鬍子的,有罵味太重的,也有罵「他媽的,說好嘴碰嘴,你個變態居然伸舌頭」的。
但現在,他居然會覺得沉迷。
全身最敏銳的感官都開啟了,能感知、察覺和在意到一切。
原來接吻也會有意思,這麼多可以發揮的。
岑今大概說對了,他的確是認真的。
認真的喜歡比單純的上床有意思。
認真的喜歡是看細草萌芽,有足夠的耐心等濃淡不同的綠染遍近山遠脊。這些事他以前不屑做,現在每個細小環節都樂此不疲。
那個警察敲門,說:「hello,在嗎?」
衛來鬆開岑今。
她跌坐回椅子裡,胸口劇烈地起伏,半松的衣領間露出透粉的白,半晌,才低頭拿手背輕輕去擦嘴唇。
衛來問:「什麼事?」
「我的事辦完了。你們是外國人,村子接住你們的話,要你填個表、籤個字。」
辦完了?排隊到門口的糾紛都解決了?難怪外頭那麼安靜。
衛來過去開門。
那個警察拿著資料夾,很客氣地把表格遞過來——是他剛剛拿尺子認真標畫的。
衛來粗粗一掃,其實要填的也是常項:姓名、國籍、旅遊目的、聯絡方式——這警察其實沒有任何接待外國遊客的經驗,但還是努力盡職盡責,以體現本國事事有章程。
衛來渾身燥熱,問他:「有洗漱的水嗎?」
警察指指集裝箱邊角的幾口缸:「隨便用。」
衛來大踏步過去,掀開一口缸的草蓋,裡頭有斷了柄的塑膠瓢,他舀了一勺,直接從頭頂淋下去。
舒服點了。
警察愣愣地看他,衛來解釋:「我知道你們的水珍貴……我從北歐來,那裡冷,這裡太熱,受不了。」
警察恍然,黑紅的臉膛上露出抱歉的表情,好像國家的地理氣候也是他的責任:「我們這裡,是挺熱的……沒事,你用。」
衛來跟警察聊了會兒,粗填了表,問了就近的情況,也聊到海盜。警察說:「我們這裡很少有海盜的,海盜也不敢來大的村子,你放心。紅海最有名的是索馬利亞海盜,但是他們離著好遠呢……」
真自信,今晚上說不定就會來四個你知道嗎?
衛來甩了甩左臂,間或握拳舒緩臂肌——他左手掌根到肘心,一直髮酥發麻。眼角餘光覷到岑今出來,她不聲不響地打了水回屋去擦洗,過了會兒又出來,把過完水的衣服晾到晾繩上。
衛來盯著掛上晾繩的衣服看——她把他的也給洗了。
警察說了句什麼,他沒聽清:「什麼?」
「我說那個屋子,」警察指了指集裝箱盡頭處的那間,「是我的宿舍,但是裡頭就一張床,只夠你睡。我問了岑小姐,你們不是夫妻,可能要分開住,我為她借了張棕櫚席來。」
這是不是有點……反了?
衛來確認了一下:「我睡床?」
「是啊,岑小姐可以睡電話間,席子鋪在地上就好。我住辦公室,有事你們叫我。」
懂了,這裡男人的地位比女人高,優先受照顧的是男人。
衛來笑起來。他拍拍警察的肩,說:「你別管了,我會安排。」
岑今不需要他「安排」,她根本沒有床是給他睡的意識——他洗漱完了進屋的時候,她已經躺下了。
衛來關了燈,把棕櫚席鋪到地上,躺上去。
真好,躺平的感覺,的確比在海水裡泡著來得舒服。
集裝箱上開了小窗,橫豎焊了兩根鐵條,從視窗可以看到那根晾繩,他的衣服在繩子上盪盪悠悠。
他忽然想起埃琳的話。
——「你對將來沒有計劃嗎?也該存點錢,娶個喜歡的姑娘,買大的房子,過安定的生活……」
安定的生活是什麼樣子的,他不知道。
他覺得自己的命運就是條破船,永遠都會在水裡漂。這一生的人事紛擾是船上吹過的大風、刮來的大浪,過了就過了。他不想招惹誰,也不想載誰上船。
安定的生活是什麼樣的?是衣服不用穿了就扔,總會有人洗乾淨、晾曬了收藏,還是以後他都會惦記著回家,因為家裡有人等他?
過了很久,他才沉沉睡去。
又夢見那條船,在海里漂。
上了甲板,他看到岑今坐在高腳凳上,面前支著畫架。她沒有穿晚禮服,而是穿著他的襯衫,赤著腳,回頭看著他笑。
你又在這兒,你在畫什麼?
剎那間風雲色變,有大浪從一側咆哮著翻湧過來。船身驟然傾斜,岑今從凳子上摔翻到甲板上,一路滾向船舷。
他全身的血頃刻衝到大腦,衝了幾步撲了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
浪蓋過來,冰涼的水瀑從他頭頂砸下。他努力睜開眼睛,看到她的黑髮被風抓得凌亂,身子在半空搖晃。
他說:「別怕,來,手抬高,過來鉤住我脖子,像上次我們去屋頂乘涼那樣……」
岑今沒有抬手,只是看著他微笑。
他忽然發現,她抹了口紅。
是不那麼厚重的酒紅色。
那支口紅不是和行李一起炸燬在海里了嗎?
衛來翻身坐起,坐起的剎那,後背冰涼,像是夢裡的那場大浪真的來過。
他迅速去到床邊,叫她:「岑今?」
她做噩夢了,同那次在飛機上一樣,身子輕微地痙攣,手反射性地空抬、虛抓。衛來聽到她一直喃喃:「車呢,我要上車。」
他攥緊她肩膀,用力推了一下。
幾秒鐘的等待之後,岑今慢慢睜開了眼睛。
衛來說:「你做噩夢了。」
她沒說話,眼神茫然。
「又夢見卡隆了?」
還是沒說話。
「是同一個夢嗎?」
她終於緩過來,輕聲說:「做個噩夢真累,比被人追殺了一路還要累。」
衛來笑,手臂穿過她腰後,把她抱起了圈進自己懷裡,說:「給我講一下你的夢。噩夢如果不講出來,會永遠停在夢裡的。」
岑今還是沒說話。
窗外有月亮,月光移照在那條晾繩上,衣服在月光裡呆板地晃盪,像個訥言又笨拙的怪東西。
良久,她低聲說了句:「你相不相信,雖然我援非的動機不那麼單純,但是我到了這裡之後,看到他們生活那麼辛苦,我還是真的想做點事情的?」
衛來低下頭,下巴輕輕蹭到她嘴唇:「相信。」
「我到卡隆的時候,當地的局勢已經很緊張。當權的是胡卡人,卡西人有個流亡在外的解放陣線,雙方打過幾次仗了。聯合國看不過去,出面調停,在鄰國安排了一次雙方的談判。
「胡卡總統飛去談判之後,國內一片混亂。激進分子叫囂著說:‘總統不能當叛徒,我們不跟蟑螂締結和平條約,決不跟他們分享權力。’
「那天,一大早廣播裡就有訊息,說是談判取得了重大進展,和平指日可待。總統即日就會回國,頒佈具體方案。
「我們當時的辦事處,在一所小學校裡,裡頭有工作人員,也駐紮了一部分維和士兵保障我們的安全。晚上的時候,入睡前,我忽然聽到轟的一聲巨響,跑到視窗去看,看到很遠的地方有大的火球,把那一片的天都給映紅了。
「所有人都聚到學校的廣場上,電話不通,電視沒有接收訊號,緊接著又停電——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維和士官讓我們放心,猜測說可能是武器庫爆炸了。」
她有點失神,停了好一會兒。
「到半夜的時候,確切的訊息傳來。胡卡總統回國的座機在快降落之時,被火箭彈擊中,機上政府人員無一生還。
「我當時只是感覺震驚,但維和士官們馬上變了臉色。當晚他們不睡覺,全員值勤。氣氛很緊張,我聽到他們唸叨了很多次:‘要出事了。’」
她的身子瑟縮了一下。
「凌晨的時候,城裡所有的電臺廣播幾乎都在同一時間響了起來,滿城迴盪著胡卡人暴怒的聲音,他們說:‘卡西人殺死了我們的總統!我們絕對不能再容忍了!’」
衛來低聲問她:「是卡西人乾的嗎?」
她搖頭:「不知道,直到今天都不知道。」
時至今日,都沒人知道真兇是誰,雙方還在互相指責:胡卡人說是卡西人借談判為名行攻擊之實,卡西人說是胡卡人中的激進分子故意刺殺總統以挑起矛盾。
然後,事情就發生了。
早飯過後,有國際組織和維和士兵標誌的小學校裡迎來了第一撥逃難的人潮。那些人拖家帶口,帶著緊急收拾出來的行李,滿臉驚惶。
有人號啕大哭著說:「殺人了,胡卡人在街面上殺人了!」
有兩個維和士兵開車出去轉了一圈,回來的時候,車窗被砸碎,拉回來一車身上帶血的難民。
車子疾馳進學校操場,接應計程車兵馬上關校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