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吃飯時,她看似無意地問熱雷米,自己能不能跟車一趟——以後戰爭結束,如果需要彙報、接受採訪、撰寫資料,她也好有親身經歷可循。
熱雷米拒絕了,理由是女人出外勤太危險,而且三個人都不在,保護區就是真空狀態,萬一出什麼紕漏呢?
岑今看著衛來笑:「我想來想去,想出了一個餿主意。」
再一次夜半出車時,她讓難民幫她做掩護,混上了車。
衛來問她:「有沒有想過這樣很危險?」
岑今有些失神:「想過啊,但我控制不住。我不知道車子把人拉出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又可能是我從來沒出過保護區,對外面的事態還是很樂觀。我以前那些出外勤的同事也說過,bbc的記者還能在外頭走動……我覺得自己是外國人、國際志願者……總之,我就混上了車。」
這一路終生難忘。
從出了保護區的大門開始,車上的氣氛就開始緊張。身周簇擁的十來個難民一直在默默祈禱,一遍遍在胸口畫十字。周圍靜得可怕,只能聽到車皮和地面摩擦的聲音。引擎聲漸漸地就和心臟響成同一頻率,胸口滯悶到無法呼吸。
卡隆的夜晚,本不應該這麼死寂的。岑今記得,屠殺還沒有發生的時候,晚上走在大街上,會看到有人喝酒、跳舞,也能聽到歌聲和電視節目的聲響。
而現在,卡隆像座死城。鼻端時不時傳來惡臭,只有在靠近路障時,能聽到胡卡人的呼喝和醉酒時的怪笑。
也不知過了多久,車子緩緩停下,外頭有風,隱隱聽到水流的聲音。燈光忽然亮起,岑今的頭皮發炸。她已經習慣不亮燈的夜晚了——保護區晚上不敢有一絲光亮,怕引來別有用心的眼睛。
帆布驟然揭開,最靠近車邊的人尖叫著被拖下。岑今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已經被人倒拖著拽摜到車下。尖叫掙扎聲不絕於耳,下一刻,忽然有人拽著她的頭髮把她的臉仰起,大吼:「這個不是卡西人!」
場上有一兩秒的寂靜。
這寂靜裡,岑今看清了一切。
這是在河岸邊,近樹林的一個營地。沒有船,但有一群帶武裝的胡卡人。有人圍坐在篝火邊喝酒,熱雷米和瑟奇正笑著開啟啤酒,白色的啤酒細沫噴薄而出,舔上他們的臉。
而另一側,車上的卡西人正被幾個粗壯兇悍的胡卡人拽進陰暗的林子裡。
那一聲「這個不是卡西人」幾乎讓所有人為之錯愕。有個卡西女人覷著這時機,掙脫了鉗制,沒命地向岑今奔過來,尖叫著:「岑!救我!救我!」
反應過來的胡卡人追上來,在那個女人就快奔到她面前時,手起刀落。
岑今哆嗦了一下,一道溫熱的血迷了她的眼睛。隔著那重血色,她看到那個女人趴在地上,掙扎著抬起頭,伸手指著她,說:「你……」
那女人戴頭巾,眼眶深陷,眼睛裡鎖著惶恐、絕望還有漸漸滅去的希冀。
岑今一下子發瘋了。這一時刻,什麼都不怕,她衝向那個胡卡人,恨不得抓爛他的臉,但還沒碰到他,就被人給硬拖了回去。她聽到瑟奇說:「你發什麼瘋!」
岑今紅了眼,不管不顧,抓住瑟奇的手狠狠咬了下去。
瑟奇痛呼,一腳把她踹開。岑今痛得在地上打滾,耳畔傳來開槍栓的聲音,冰冷的槍口抵上她額頭,但很快被人撥開。熱雷米說:「別,她還有用,讓我來。」
他抓起岑今的衣領把她提起來,往林子裡走。岑今被他拖得跌跌撞撞,進到林子再深一點的地方,忽然僵住。
這裡是片屠場,屍首遍地,蚊蠅成群。有幾個胡卡人剛料理完,湊在一起吸菸,斜著眼看兩人。
熱雷米拖著岑今往前摁,岑今拼命掙扎,但力氣敵不過他。他用膝蓋壓住她的背,把她的臉死死摁在一個死人冰冷的臉上。
他說:「岑,你跑出來做什麼?我們養著你,你有吃、有喝,不好嗎?外面的世界多殘酷啊。」
岑今嘶啞著嗓子淚流滿面。
熱雷米說:「我讓你看看死了多少人,聽說死的人已經超過十萬了,這樣的屠場還有無數個,你自己看,天氣這麼熱,等到他們腐爛了,誰知道剩下的骨頭是卡西人的,還是你的?
「保護區遲早要完蛋的,那個法國牧師的教堂已經完了,裡頭有三千人,都死了。要不是有我,你的保護區也早不在了——我從他們身上榨取點東西,有什麼不對?
「岑,我給你選擇。第一是,你乖乖的,洗乾淨,回去,繼續做你的志願者,配合我們做事。運氣好的話,你還是保護難民的英雄,以後回到北歐,過你想過的日子;第二是,你就爛在這裡,沒人關心你的下落,你是失蹤人口、失蹤數字,你死了也不會有人追查。戰爭期間,一個兩個外國人失蹤,誰會當回事?多慘啊,千里迢迢跑來做志願者,然後悄無聲息地死在這裡,連骨頭都找不著……」
他把她拎起來,問她:「怎麼說?」
岑今止不住哆嗦,臉上的血和淚混在一起,嘴唇翕動著說不出話來。熱雷米等得不耐煩,忽然抬頭對那幾個胡卡人說:「送個女人給你們玩玩。」
他把岑今推了過去。
那幾個人怪叫著撲上來,岑今歇斯底里地尖叫,掙扎著連滾帶爬。混亂中,她抱到熱雷米的腿,死死不放,好像這是唯一的依靠,然後拼命點頭。
熱雷米摸摸她的頭,說:「你聽話了?」
岑今點頭,淚如雨下。
接下來的事,她記得模模糊糊。熱雷米把她牽回去,給她另找了一套衣服,她躲在車子裡換,換到一半,忽然噁心上湧,扒著車窗嘔吐,一直吐到膽汁都出來了。
熱雷米幫她梳理了頭髮,拿毛巾給她擦臉,說:「不要一副死了人的表情,你要笑,笑一下。」
她努力牽著嘴角,提醒自己:笑,要笑。
熱雷米終於對她的笑滿意,把她推到篝火邊,遞給她一瓶啤酒:「來,大家一起發財,碰個杯。」
岑今僵著臉笑,看著對面那個五大三粗的胡卡人。那人也在笑,手裡的啤酒和她的碰在了一起。
閃光燈亮起,咔嚓一聲,她下意識轉頭,看到熱雷米抱著相機,誇她:「笑得很自然。」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嗚嗚咽咽,岑今給自己空了的酒杯倒酒,對衛來說:「我沒什麼好解釋的,當時我確實點頭了。」
黎明的時候,他們又回到小學校。有一些難民在等,岑今下車,迎著他們,臉上還掛著那種努力擠出來的笑,說:「沒什麼,挺好的。」
熱雷米也說:「看,岑還買了一身新衣服。船上的人從烏達帶來好些小商品在擺攤,那些上船的人屁股還沒坐穩就買開了。」
難民們笑起來,岑今也笑,末了輕聲說:「我回去休息了。」
她回到房間,剛關上門就癱了。
太陽昇起來,陽光透過窗戶刺痛了她的眼,她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忽然爬起來,找一切東西去堵遮窗戶,然後用膠帶粘起,左一道、右一道,直到撕完了一卷。
屋子裡終於暗下來,她蜷縮著躺到地上,沒有表情,也沒有眼淚。
煙燒盡了,幾乎快灼到她的手,衛來想替她拿開,她卻手一翻,把菸頭緊緊攥到手心裡。
她問他:「你知道那個時候,我在想什麼嗎?
「我沒空去恨誰,因為沒力氣。人絕望的時候,要靠夢支撐。
「我盯著門,想著,要是有人來救我就好了。我的意中人,管他是不是蓋世英雄,只要這個時候,他能從天而降,趕來救我,該多好。」
衛來伸手去握她的手,岑今避開,說:「別,別拖泥帶水。我講這些,不是要你安慰我,你聽著就好。」
她就那麼躺在地上,過了昏昏沉沉的白天,傍晚時,瑟奇敲門,語氣很不耐:「岑,你一天不出現,會讓人起疑心的。」
岑今爬起來,帶著盆,去水房洗臉,打溼了臉之後看鏡子,忽然發現,自己鎖骨那裡,新長出一顆痣。
她湊近了看,手摸上去,才知道不是,是昨晚濺上的一滴血,不知怎麼的沒擦乾淨,乾結在了那裡。
她拿水去擦,血跡很快就沒了。
岑今低聲說:「但是很奇怪,洗乾淨了,我反而慌了。那以後,我控制不住自己,總會時不時地去摸,覺得那滴血還在,一定要擦乾淨。」
衛來的目光落到她頸間墜石榴石的白金鎖骨鏈上。石榴石很小,像硃砂痣,更像濺上的一滴血。
岑今的指尖細細摩挲著那粒石榴石:「你不知道我有這個毛病吧,如果不戴這條項鍊,我就總是忍不住……」
她沉默了一會兒。
那天晚上的事就像沒發生過,保護區像手錶表面的指標,無波無瀾地繼續往下走,並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叫停。
她有點怕跟人說話,怕看見那麼多帶著希望的臉。
她給自己找事做。小學校裡有很多剩的鉛筆和紙,她找來畫畫。開始畫得不好,但後來就畫得越來越像。她不需要模特,一張張臉,臉上的紋絡、細部的線條,都像烙在眼睛裡,睜眼閉眼都能看到。
有時候,難民過來找她,會好奇地看,也會貼心地幫她擋住再找過來的人:「岑在畫畫,等她空了再來吧……」
有些時候實在避不開,她會垂下眼睛,輕聲說:「也不急,慢慢來嘛,要不然,你們下一批吧。」
人命關天的事,哪能不急啊,對方求她:「岑,讓我先走好不好,我帶著孩子……」
她最大膽的一次,是戳壞了麵包車的輪胎。瑟奇找到她,一句話都不問,扇了她一巴掌,說:「不管是不是你做的,都是你。再有下次,你試試看。」
岑今再次喝乾杯子裡的酒。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外面到處都在殺人,我讓他們逃跑嗎?跑出去就會死,待在保護區裡,至少還死得慢點。
「有時候我覺得熱雷米和瑟奇死了就好了,但可笑的是,沒有他們那些骯髒的交易,這個保護區一天也撐不下去。我就像個廢物,食物、水、藥品,我一樣都搞不來。」
她活得越來越沉默。送人上「船」兩三天一次,她眼睜睜看著保護區裡的人越來越少,然後劃掉那些一個個登記造冊的名字。有時做夢,看到保護區其實是個巨大的沼澤,每一個人都在一天天往下沉。
她就等著大家全體沒頂的日子,覺得哪一天這個保護區被衝破了就好了。大家一起完蛋,於她反而是解脫。
然而轉機來得猝不及防,在經歷了一個多月的暗無天日之後——並不是國際社會終於開完了冗長的會議,而是卡西人的解放陣線打回來了。
不能依靠誰,救自己的,往往只能是自己。
解放陣線的炮火在城外響起的時候,保護區裡的難民人數是175個,熱雷米和瑟奇也重新換了一張臉。
他們不再出外勤,靠著囤起的儲備嚴防死守,帶領難民們堵門、巡邏、站崗,掀翻那些試圖翻牆進來的胡卡人,甚至還負了傷。
難民們含著眼淚感謝熱雷米,他回答:「應該的,最重要的是大家都活下來了。」
而對她,難民們卻漸漸有了微詞,比如:岑像變了一個人,只知道畫畫,問她事情,她也不吭聲……
那一天終於到來,緊鎖的鐵門第一次放心地敞開,難民們和解放陣線的卡西士兵擁抱在了一起。隨軍記者到處拍照,熱雷米拉她和瑟奇一起拍照,還意味深長地說:「留個紀念。」
拍完照,岑今對熱雷米說:「我要回家。」
過了兩天,熱雷米親自送她到剛剛修復的機場。跑道是土填的,沒有圍牆,像個大空地,多的是飛機降落——那些撤出的記者紛紛趕來,搶奪和平後第一手的新聞資料。
巨大的引擎聲此起彼伏,她的頭髮被無處不在的氣流攪亂,熱雷米捧起她的臉:「小姑娘,你多漂亮,回去之後,忘記這裡的一切,會有大把的男人喜歡你,你還會有錢。」
他貼近她的耳朵,說:「我們往你賬戶裡存了很多錢。
「你要老實一點。我們有很多證據,你的照片、難民的日記、沒來得及寄出的信。哪怕有一天真的事發,你也是主犯。
「大家都在一條船上,要互相幫助。別詛咒我死,我安全,你才安全;我死了,你也不遠了。」
岑今說:「你們根本不是志願者吧?」
熱雷米咧開嘴笑,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牙齒:「不是,我們是來非洲淘金的,沒想到在礦床裡沒撈到金子,卻在這兒翻了身,奇蹟真是無處不在啊,對吧岑?」
蠟燭燒盡了,煙氣盪漾在密集的黑色裡。
雨也停了,只剩房簷上偶爾落下的滴答聲。
岑今低聲說:「在卡隆的時候,我安慰自己說,回到北歐就好了,就當做了個噩夢,回來可以重新開始。
「真正回來了,才發現不行——在卡隆,還有北歐這個幻象做退路,回來了,就一點退路都沒有了。
「回到北歐之後,我出現了嚴重的心理問題,生活紊亂,總是做噩夢,在夢裡一遍遍地找聯合國撤離的車隊,眼前閃過一張張難民的臉——那些我親自送上車的,還有死在我面前的……」
她看著衛來笑:「我真的運氣不好。處在那種境地,我能怎麼做呢?我不點頭,我就死在當場;我點頭了,我就是同謀、罪犯,哪一天追究起來,我照樣完蛋。」
衛來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岑今忽然大笑起來,差點兒笑出了眼淚:「你相信了是不是?我說得這麼有感情,你一下子就相信了是不是?你這種人,真是不能做法官。」
她低頭銜住一支菸,划著火柴梗子,火焰亮起,手有些抖:「誰會相信我啊,證據全是來殺我的,更何況,我確實妥協了。」
終於點著了煙,她不再抽,把煙擱在桌角,看嫋嫋煙氣上浮。
「我很早就知道上帝之手了,不害怕,也不意外。收到瑟奇的手,我覺得解脫了,真的,我覺得挺辛苦的,路也該走到頭了,是時候了。
「唯一意外的是,虎鯊劫了天狼星號,沙特人找到了我。我覺得無所謂,時間多點就幫他們談判,時間少點就死在路上,看天意。
「對於請保鏢這件事,沙特人很起勁,又是面試又是挑選,我一點都不熱衷。你不是一直奇怪我為什麼會選你嗎?現在可以回答你了。不是因為我想跟沙特人對著幹,故意要選差的,也不是因為你皮相好,我看上你了。你進屋之後,我都沒怎麼注意你,我覺得沙特人很無聊,你也很無聊。
「但是,你說了一句話,你還記得嗎?
「你說,如果岑小姐德行有虧到比較嚴重的地步,或者做過什麼不可告人的事,建議不要僱傭我——我會中途撂挑子走人的。」
她溫柔地看向衛來的眼睛。
「好巧啊,我真的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我選了你,就是等著這一刻,想看你知道真相的時候,會怎麼撂挑子走人。」
你走吧。
你是最後的了斷。
你還要去到別的地方,而我,就在這裡到頭了。
衛來沉默了片刻,給自己倒酒,拿起酒瓶才發現很輕,倒光了也才斟了小半杯——他聽得太入神,居然沒留意岑今喝了這麼多。
岑今的酒意漸漸上來,催著他走。
衛來笑:「這麼想我走?」
岑今也笑:「我不是讓你選,我是打發你——也就剩你沒打發了。」
她把下巴擱到桌上,看蠟燭融在桌邊的滴掛,伸手一根根掰掉,像在數數:「我都計劃好了,別墅的租約就到四月,那些我覺得跟我有過瓜葛的人,不管人家還記不記掛我,我都去了斷了……」
世事真是荒唐,人生進入倒計時,最後的分秒,越走越窄的路上,忽然迎面撞上他——她總是差了那麼一點運氣,他要是來得早一點,或者晚一點,都好。
自己也沒想到,這麼短的時間,認識一個人都嫌不夠,她居然會愛上一個人。
她撐著手臂站起,深一腳淺一腳地摸去床邊,低聲說:「還有啊,我的禮服好可惜,那麼好看,你不讓我帶,到時候都不能打扮一下……」
她把自己摔到床上,呢喃著,慢慢蜷縮成一團。
衛來問:「上帝之手會拿你怎麼樣?」
岑今拿枕頭堵住耳朵,聲音悶且不耐:「不知道,審判吧,就像上法庭一樣,你交一個證據,我交一個證據……」
她漸漸睡著了。
在最悲傷的時刻,居然做了一個很甜的夢。
夢見自己是一棵樹,濃密的葉子是所有的牽掛,然後一夜朔風,暴雪滿地,枝折葉散,她只剩了光禿禿的大枝丫,像被拔了毛的鴨子一樣自慚形穢。
很遠的地方,排著隊的樵夫列隊行進,鋥亮的刀斧在冷太陽下閃著寒光,就要過來把她砍成柴火,片片燒掉。
樹下忽然有動靜,她低頭看,看到衛來提著油漆桶,把她的枝條一根根刷成綠色。
她奇怪,問:「你在幹嗎啊?」
衛來說:「噓,別說話,我要把你打扮成聖誕樹,這樣就不會有人傷害你了。」
她說:「聖誕樹不是你嗎?」
衛來拎起一個小禮物,細細綁在她的墜枝上:「也是你啊。」
車聲就是在這個時候響起來的。
岑今睜開眼睛,恍惚了幾秒——屋裡沒有人了,門半掩著,天將亮而未亮,雨後溼白的霧氣在門外飄。
她忽然反應過來,跌跌撞撞下床,衝到門邊。
原本停放那輛吉普車的地方,空了,像極了這一刻她的心情,如釋重負,又空空如也。
岑今盤著腿在門口坐下來,一直坐到人聲漸起,旅館老闆過來送早晨的咖啡。
老闆看看她,又探頭看屋內,憋了滿臉的問號。岑今不理會,伸手把兩杯咖啡都取下,不放糖,咕嚕嚕喝完一杯,又一杯,然後拿手背抹了抹嘴,說:「今天退房。」
行李包還在,岑今略翻檢了下,沒有什麼可替換的衣服,意外地找到一根掛鏈,下頭墜了個小貝殼的吊墜,試了一下,可以開啟,裡頭是粗製的口紅。
岑今笑。他拿掉她的晚禮服,還她一件改的襯衫;拿掉她那麼多化妝品,還她一個做工粗劣的口紅。
但她居然心裡有歡喜,覺得這買賣公平合算。
她拽著撫平衣服上的褶皺,對著鏡子仔細梳理頭髮,用指腹揩了口紅,一點點給嘴唇上色。
刀疤進來的時候,她已經等了一會兒了,正拿一個空的高腳杯去撞另一個,合著眼睛,聽薄玻璃磕碰的輕響。
眉心一涼,有槍口抵上。
岑今笑起來,睜眼看刀疤:「這就是你們慣用的伎倆?你以為,槍口抵到我頭上,我就會嚇得腿軟,然後跪下招供是嗎?」
她撥開刀疤的手。
「我對你們上帝之手關注的可不是一點。幾乎是剛有風聲傳出,我就注意到了。」
刀疤冷笑:「是啊,你心裡有鬼。」
岑今不理會他的冷嘲熱諷:「我聽說,你們自詡‘公平、公正、不暴怒、不盲目、不錯殺、不放過’。你們會給出審判,疑犯認罪之後,證據確鑿,才會執行懲罰。」
「是。」
岑今說:「真是嗎?開始我也以為是,所以我一直覺得,有這樣一場審判也挺好,反正是針對我個人,也不會連累誰。」
她盯住刀疤,眸光漸漸收緊:「但我的保鏢是怎麼回事?他有什麼罪,你們問都不問,直接請了狙擊手射殺他?你們在公海上引爆快艇,有給過我審判嗎?就算你們有大把證據,你們聽我自辯了嗎?我認罪了嗎?」
刀疤一時語塞,頓了頓說:「這個我要解釋一下,岑小姐,你的案子很特殊,上頭指明瞭你必須接受審判,也就是說我的任務是帶你回卡隆。我沒想過要殺你,當時快艇上放了炸藥,只是想作為威懾,但是後來事情發生得太突然,ak是個新手,過度緊張之下引爆了船……他已經被責令退出了。
「至於衛先生……我非常抱歉,好在沒有釀成嚴重的後果。這確實是我個人行事偏激造成的,事了之後,我會如實向上彙報,有任何懲罰,我也接受。
「岑小姐,我們有不同的追緝分隊,負責跟進追捕不同的戰犯,我想即便是最正規的執法機構,也沒法保證事事盡善盡美。希望你不要因為我個人失誤,質疑整個組織——我們或許偶爾走偏,但這跟你手上的保護區淪為害人的魔窟,完全是兩回事。」
岑今笑出來:「不錯啊,聊事情不走題,所以,我要被帶回卡隆?」
也挺好,起於斯,終於斯,她也有三年多沒回去過了。
起身的時候,她問了一句:「為什麼我的案子很特殊?」
「因為指控你的人,是很重要的人物。」
岑今咯咯笑起來:「是總統嗎?他知道給我發錯了勳章,覺得沒面子,想要回去是嗎?」
忽然又想起什麼,她說:「還有,我怎麼覺得,對比之前,你的態度有所轉變呢?」
刀疤回答:「因為天亮的時候,衛先生來找過我了。」
岑今的腦子裡忽然空了一下。
她扶住桌邊,覺得自己像個塑膠充氣人,身上被劃了道口子。之前跟刀疤對答時硬攢出計程車氣,忽然就洩了出去,整個人軟得輕飄飄的,沒有分量,連聲音都有點飄:「他還沒走嗎?」
「衛先生給我講了保護區的另一個故事版本,我雖然並不相信,但是平心而論,也確實不能排除有這個可能。
「另外,他質疑我們不公正,理由跟你前面說的一樣,因為我們在公海引爆快艇,又找狙擊手射殺他。他說,除非全程陪同,不然他有理由懷疑所有的審判都是暗箱操作。」
岑今聽不進去——衛來還沒走嗎?
「……他保證不帶任何武器,我們同意他去卡隆。岑小姐你收拾一下,車子在外頭等著。」
岑今跟著刀疤出了旅館大門,近門處停著兩輛白色麵包車,再遠些的地方,是那輛敞篷吉普。
她走過去。
遮蓋的棕櫚席已經掀了,大概是下了那麼久的雨,早浸透了。衛來埋頭在車前蓋裡,也不知道在檢修什麼,然後起身,砰一聲蓋上車蓋,一抬頭就看見了她。
衛來笑,問她:「睡得好嗎?」
岑今輕聲說:「怎麼沒走呢?」
「走了啊,不是開車走了嗎,‘走了’的動作已經完成了。怎麼樣,當時看著我走了,心情如何?」
心情嗎?
不想再去回憶,只知道,忽然又能看到他這麼笑著同她說話,全世界都不重要了。
岑今說:「這就是你的‘撂挑子走人’啊?前腳走了,後腳再回來,為什麼又回來啊?」
衛來說:「昨天你睡著之後,我想了很多,終於明白你為什麼特別執著於六年前想要我去救你。
「我們都知道,回到六年前,是不可能的事——但我不能既錯過六年前,又錯過現在。
「你不想活,上帝之手又想你死,我要是真走了,一切就在這裡到頭了。只有不走,才有希望。
「我當然可以騙過刀疤帶你逃,但逃脫了你也未必開心。我覺得,也許能有一場審判,對你來說是好事。審完了,心結也就開啟了。」
岑今低聲說:「也許審判的結果很糟糕呢?」
「岑今,如果別人指證你的根本不是你做過的,為什麼要因為走投無路去背這個罪?我和刀疤聊了,如果你說的故事是真的,你也是受害者。歷史政治,你比我懂——二戰中,真正的甲級戰犯都沒有全部被判死刑,為什麼你要死?」
岑今笑起來:「因為沒證據。熱雷米死了,瑟奇死了,死無對證,我完全可以是一個心機叵測的女人,編了故事,把一切往死人身上推。」
衛來無所謂:「找找看唄,不就沒證據嗎,又不是天塌下來了——做個約定好不好?」
他伸出手,見岑今不動,索性直接挑起她的小手指,勾緊。
他說:「這樣,不管前路如何,我陪著你走到不能再走。沒證據也不可怕,不就那幾種可能嘛,你活著,我養你;你坐牢,我陪你;你死了,我給你收屍。跳不出生死,生死我都管,嗯?」
岑今笑,下意識勾緊他的手指。刀疤那邊的車摁了聲喇叭,大概是提醒他們要上路了,衛來揮了揮手,說:「馬上。」
他收回手時,停在她脖頸上,挑起那根項鍊摩挲了會兒,忽然單手用力,扯斷了,向著身後的林子狠狠一拋。
岑今驚訝地看他。
衛來說:「別急著給自己定罪,換了別人,在那種情況下,未必能比你做得更好。」
他扶住岑今上車,車子啟動的剎那,岑今忽然輕聲說:「衛來?」
「嗯?」
「我那根鏈子,是白金的。」
啟動聲歇下來,衛來皺了皺眉頭:「貴嗎?」
「有點吧。」
衛來頓了一下,說:「那還是撿回來吧。」
岑今看著他跳下車子。
她忍不住哈哈大笑,笑著笑著,就笑出了眼淚。
她仰起頭,看雨洗刷後的天。
前路如何,審判如何,能不能找到證據……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