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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我要所有事情大白於天下,我要黑的歸黑,白是白!」(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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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已經在野地裡停留一段時間了。

雨水持續地打在車頂,滴答滴答,讓岑今想起在保護區裡戴的那隻手錶,表面的走針也是這樣,好像永無止境。

有車光在遠處亮起,越來越近,岑今覺得刺眼,伸手遮住眼睛。

過了會兒,車門自外嘩啦一聲拉開。

岑今睜眼看,是恩努,他撐著傘,站在及膝的野草裡。雨水從傘沿四面流落,在黑夜和車光裡泛著奇異的白。

恩努好像老了一些,三年前電視螢幕上的意氣風發、義憤填膺,轉成了現今的老成持重、舉重若輕。

岑今等他先說話。

他打量了她好一會兒才開口:「岑小姐,三年前,我在卡隆政界還不怎麼出挑,那時候,我對政府在戰犯問題上的處理不滿,組織了支援者,經常示威遊行。我記得在四月之殤三週年的時候,我的活動策劃得規模更大,但依然沒有成效。有一次,我演講到一半,警察動用了催淚彈,結果大家四散而逃,狼狽不堪。」

岑今靜靜聽著。

「當天晚上,我看到電視新聞的報道,非常沮喪。半夜的時候,忽然接到一個電話。對方可能用了變音器,聲音分不出男女。你知道他(她)跟我說了什麼嗎?」

岑今微笑:「我想,她大概是問,你知道猶太復仇者嗎。」

恩努臉上的肌肉極輕微地抽搐了一下,然後點頭。

「我回答說,我參考了一些資料,如果政府持續無作為,我也很想在卡隆成立這樣的組織,只要問心無愧就好。但我只不過是個沒錢的社會活動分子,根本不知道從何做起。她回答說沒關係。

「大概一個月之後,她再次聯絡我,通過無法追查的賬戶,轉給我一筆錢,也就是上帝之手的啟動資金,你知道是多少嗎?」

岑今說:「不止是錢吧,除了50萬美金的啟動資金,她應該還提出了一些要求,比如要儘量‘公平、公正、不暴怒、不盲目、不錯殺、不放過’。又如,請不要追查她的來歷,保持合作就好。」

恩努沉默了好久,遠處,細長的草葉被雨滴壓彎,倏忽又彈起。

他終於開口:「岑小姐,你是上帝之手的創始人。」

岑今輕笑:「談不上,你們有今天的規模,沒我什麼功勞。那50萬,現在可能拿來支撐療養院都不夠。」

「月初的時候,隔了三年,岑小姐又轉了一筆錢過來。」

岑今點頭:「聽說你們的重心在轉移,聊表心意。反正……我留著錢也沒用了。」說到末了,眼眸微掀,「但你們……是怎麼發現的?」

恩努說:「不是我們,是衛先生。」

衛來通過岑今的簽名,理出了所有的時間線。他沒空去理可可樹要把那三個保鏢抽筋拆骨的叫囂,就著那張佈滿彈痕的桌子,找了紙筆,給恩努一一說明。

「這裡,四月之殤三週年,熱雷米作為投資者和政府的客人,回了卡隆。同一時間,岑今因為極度的愧疚和生活上的困擾,也回到這裡。她見到了熱雷米,舊事重談。

「之後不久,熱雷米在法國的家中死亡。當時保險箱大開,岑今是嫌疑人——她當晚出現過,後來因為證據不足洗脫了嫌疑。現在我們知道,她承認了這件事,也就是說,她的確殺了熱雷米,拿走了50萬美元。

「接下來,上帝之手成立了。恩努先生,我聽人提過,上帝之手開始的規模很小,初期的啟動資金應該不需要很多。你是創始人,這一點你知道得最清楚。最初接收的數目,是否就是50萬?

「緊跟著,岑今的社評風格轉變。你們的人說她‘嗅到了危險的氣息,忙著一層層給自己拽遮羞布’。不是這樣的,正常情況下,你們從成立到打出名頭,再到被她風聞,應該要經歷一段時間才對。但事實是好像你們第一天成立,她第二天就改變風格了。因為一切在她的安排之中,她知道自己會是什麼結果,做事開始沒有顧忌。

「揭發信上,她依次寫下了該對保護區負責的人。她把自己放到了最後,她是要等前面的人被收拾了,然後把整件事做個了斷。

「還有,岑今是幫難民登記造冊的唯一經手人。如果說名單的原件存放在國家檔案中心,這世上還能有第二個人複述出292個名字,那一定是她……」

岑今沉默著聽完,問恩努:「有煙嗎?」

恩努不吸菸,示意助手送過來。岑今拈轉煙身,藉著車光看到標誌,黃金菸葉,是來自辛巴威的高檔卷煙。

點上了,空氣裡彌開細細的焦甜香。

她吸了一口,又吐出。煙氣恍惚了眼前,恍惚到過往。

「我這個人是有些懦弱,受了熱雷米的威脅,三年不敢發聲。最後讓我下定決心的,是三年前在卡隆和熱雷米的見面。」

那一次,少不了被威脅,熱雷米貼近她的耳朵,其實還說了一個秘密。

他說:「記不記得你那個出去找人的同事?他告訴我們保護區的位置,說除了他,還剩一個年輕的、資歷尚淺的小姑娘。當時我們就覺得,如果只剩這個小姑娘,事情就好辦多了啊。」

說到這裡,他哈哈大笑,笑聲猶在耳畔。

岑今看向恩努:「雨這麼大,不上來坐嗎?」

恩努搖頭,堅持這麼站著。

「見完熱雷米,回去的路上,我忽然就想通了。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命,不是我一個人的事。熱雷米把事情安排得天衣無縫,我不站出來,真相永遠沒人知道。那些人命怎麼算?我的同事怎麼算?他的骨頭混在二十萬卡西人的骨頭裡,撿都撿不出來,但害他的人被卡隆民眾捧成了英雄。」

恩努沉默,雨水浸入鞋襪,足底冰冷。

岑今看著傘沿掛下連綿不斷的雨線。

她一直夢想,會有個蓋世英雄,披著戰甲,在她最危難的時候,可以來救她。

但那時候,她忽然就想通了。

也許根本就沒有那個人,但戰甲一直都在,是為她準備的——她要自己穿上。

要放棄的,也只不過是一條命和當時已經過得糟爛無比的生活。

「想開了,也就無所謂了,要做的,是和熱雷米他們鬥一場。但我不想讓他死得無聲無息,那樣他會被當成英雄懷念——我要所有事情大白於天下,我要卡隆參與其中,我要黑的歸黑,白是白!

「那天晚上,卡隆的頻道反覆放幾個新聞節目,我盯著你的臉,聽著你的演講,看到你被警察驅逐著狼狽逃跑,忽然意識到,也許大家可以來一場彼此不見面的合作。」

她撥了電話給熱雷米,熱雷米問她:「你要多少?」

她回答:「50萬。」

熱雷米答應了,但有附加條件——他這種人,不會讓錢白白流出指縫。

「岑,你有沒有想過,我們可以結合?你拿過勳章,我也拿過,如果我們在一起,會是很好的招牌——足夠我們在卡隆再賺十年的錢。」

岑今在電話裡說:「好啊。」

說這話的時候,她手頭正翻著一頁關於河豚毒素ttx的介紹。

她喜歡這毒。

中毒者雖然不能講話、不能動,在死亡過程中卻始終頭腦清醒,清楚地知道自己身上發生的一切。

事情也如她所願:她站在不能動彈卻意識清醒的熱雷米身邊,居高臨下,一條條宣判他的罪,通知他,這毒沒得救:「你感受一下死的過程,很少人能有這個機會。」

然後,她放起音樂,輕輕旋開保險箱的旋鈕。

第二個是瑟奇。他藏得隱秘,她找不到他,但她知道他會來找她,也知道該怎麼去辯解。

果然,半年之後,瑟奇在一條暗黑的巷子裡截住了她。岑今險些被掐死,但她一直笑,斷斷續續地說:「不是我,我知道是誰,我們都躲不掉。你殺了我,你就找不到替罪羊了。」

瑟奇半信半疑地鬆了手。

岑今捂著喉嚨咳嗽,說:「你去查一查,卡隆有一個復仇者組織,我那晚去見熱雷米,就是為這件事去的,沒想到對方已經下手了。你查一查,就知道我沒撒謊……」

瑟奇跑了,只恨不能藏到地心。但有人會找上他,她是沒這個能耐,有人有。

她耐心地等到上帝之手初具規模,然後寄出那封揭發信。全篇列印,只是到那幾個名字時,覺得像所有的信函信件一樣,最重要的部分,都有必要手寫。

追緝不是傳奇故事,所需的時間永遠比想的要漫長。瑟奇的手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赫爾辛基正裹挾在寒冬未盡的朔風雪裡。

鐘點女工尖叫著去撥電話報警,她卻勾起唇角,看著窗玻璃映出的自己模糊的身影,露出一抹微笑。

恩努低聲說:「岑小姐,其實你寫揭發信的時候,可以把自己的名字抹掉。」

岑今笑:「沒用的,就算抹掉,瑟奇也一定會為了脫罪,把我咬出來。而且,在保護區裡,我到底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我也無意隱瞞。這六年,我自己都說不清楚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想要一場審判,想要很多雙眼睛。結果不那麼重要,只想把過往攤開,讓人看也好,罵也好,指責也好,可以不用再瞞——有些秘密在體內會長成橫生的骨頭,戳爛自己的肝腸。

「但讓我去死,我終究有點不甘心,所以我親手給熱雷米送終,也是幫自己下決心,就算最後要賠命,我也不算真的無辜——你可能不知道,雖然證據不足,但法國警方並沒有徹底消除對我的懷疑。我不落在你們手裡,也遲早會落在他們手裡。」

恩努苦笑:「我是真的想不到……岑小姐,有你算漏的地方嗎?」

岑今的笑意漸漸退去。

她輕聲說:「有啊。」

沒有算到最後的一程、最後的意外。

衛來應該會對她……很失望吧。

岑今回到療養院,沒有見到衛來,屋裡只有可可樹一個人。他坐在床上,面色陰沉,邊上是鯊魚嘴,利齒滿口。一人一嘴,好像專等她來,要攪起驚濤駭浪。

可可樹見到她的第一句話就是:「衛走了,他讓我跟你說,他甩了你,你們分手了,懂嗎?」

岑今說:「哦。」

她在衛來的床上坐下來。

他一定起得很匆忙,蓋毯凌亂地撩在一邊,枕頭上有輕微的凹痕。人是走了,但有熟悉的氣息留了下來。如果不是可可樹在,她很想躺上去,把蓋毯遮過頭頂,睡到黑甜,不問眼前狼藉。

可可樹對她的反應很不滿意:「我說的是真的,你不要這種反應行不行?」

岑今問:「那你要我哪種反應?」

可可樹反而噎住了,頓了頓,問她:「你的事完結了嗎?」

岑今搖頭:「我會跟恩努回一趟卡隆首府,有一些細處,他還要確認。最終什麼結果,他需要聽取一些高層的意見。」

可可樹說:「反正不會死吧?」

岑今答非所問:「他很生氣嗎?」

可可樹猶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該怎麼說。

要說衛來生氣——他順完所有時間線,跟恩努確認了岑今不會有生命危險之後,表情分明是如釋重負的。

「他差點兒送了命,這些天那麼絕望,四處想辦法,現在突然知道真相——他拼命去挽救的,是你做好計劃要拋棄的,而且你對他不露半點口風。換了是你,你什麼心情?」

岑今不說話。

「岑小姐,你真的沒想過要活下去,和衛生活在一起嗎?」

岑今笑:「想過啊。如果有證據,誰不想啊。但當年,我是真的做了無數工作,覺得實在沒其他的出路了,才決定放手一搏。」

創立上帝之手,還有寫揭發信,在她的意識裡,一直是背景、準備事項,從來不是重點。她沒有想到,在絕境已成定局之後,她的這些舉措會轉化成新的參考證據。

恩努也很感慨:「好險啊,那封揭發信,因為是你寫的,所以我沒有對外公示過,只是晚上檢視證據時,拿出來一併比對。如果沒有那場意外……」

如果不是意外,如果不是檔案被打亂飛散,如果不是恰好被衛來看到了,如果不是他注意到那個「今」字的寫法……

用恩努的話說:「至少,當陪審團知道了這些內情之後,形勢會有很大改變。更重要的是,這件事不是你說出來的,而是經由別人發現。

「從前或許只有衛先生一個人相信你,現在會有更多。而且,作為上帝之手的負責人,我也希望能盡力為你做些什麼,畢竟,我有今天的位置、上帝之手有現在的規模,都起源於三年前你的那個電話。」

岑今看著可可樹:「我知道你可能氣我不告訴他真相,但換了你,忍了六年,籌劃三年,一切都按部就班,只是在末了,計劃突然被打亂,沒能控制自己,愛上了一個人,你要怎麼開口?怎麼收這個局?

「衛來總叫我小姑娘,我不是小姑娘。不是說你給了我一個好男人,就可以解決一切。

「衛來之前,我有個未婚夫,叫姜珉。殺了熱雷米之後,我了結了和他的關係。因為我知道自己前路已定,不想再拖累誰。

「命不要了,未婚夫不要了,我以為做人能捨到這個程度,沒什麼可以再擾亂我了。認識衛來的時候,他是沙特人給我僱的保鏢,對我也沒什麼好感。去談一條船,不過十天半個月,我沒想到會愛上他……」

算算日子,到今天,她和衛來認識也還沒滿一個月。

有敲門聲傳來。

兩人一起抬頭,看到刀疤,他半邊臉腫起老高,墨鏡都架不穩,說:「岑小姐,車子備好了,恩努先生在等你。」

岑今起身,出門之前,對可可樹說:「你一直也不是很喜歡我,衛來走了,你有耐性留在這兒,應該是他吩咐的。

「那請把我的話轉達給他:我尊重他的所有決定,對我過去的籌劃,我沒有後悔,不管他愛不愛我,不管他未來愛誰,我還愛他。我的愛也許不是你們喜歡的那麼完美純粹,但是……」

她笑起來,輕聲說:「不說了。」

她側身從門口出去。

刀疤看向可可樹。

可可樹忽然生氣:「這個女人是不是人啊,我每次要甩了我老婆的時候,她都又哭又叫,抱著我的腿不讓我走……」

他終於追了出去,大叫:「哎!哎!岑小姐!」

岑今停下腳步,轉身。

雨還在密密地下,可可樹不停地抹去從額頭流下的雨水,說:「你知道衛回到哪裡去了,你的事情了了之後,去把他追回來吧。」

岑今說:「不是已經分手了嗎?」

可可樹悻悻,又不願意承認是自己胡謅:「那你也要去追啊。

「我瞭解衛,他為你做了那麼多,連命都拼上了,是真的喜歡你。知道真相之後,他的第一反應是問恩努,你是不是沒有生命危險了——你懂嗎?他做了這麼多事,如果你都不去追他,不去挽回他,他多難受。」

岑今笑,雨打在臉上,冰涼,眼睛裡卻熱到酸澀。

「我不是為了你,我還是不喜歡你,我是為了衛。你知道他從小被他爸帶著偷渡到歐洲,然後被賣了。他這個人,對什麼都不熱衷,也不想安定,老說自己是條破船,到死晃到岸。他對你這麼上心,我也很意外。雖然你不好,但是等他再遇到這麼一個,不知道要多少年,所以也就湊合了。」

岑今笑到哽住。

「你覺得對不起他、虧欠他,那挺好。你心裡愧疚,就會加倍對他好,你就慢慢還吧。所以你要去追他,不管他怎麼煩你、趕你、罵你,你都別走。他不會計較的。衛這個人很好,只要你以後老老實實的,別再去創立什麼組織了……」

他忽然警醒:「哎,你只創立了上帝之手一個吧?你沒創立其他的吧?」

岑今轉身上車。

車門關上,可可樹急得繞著車子晃:「你還沒回答我呢,你去不去追啊?還有,你到底創立了幾個啊……」

車子發動了,可可樹不得不避到一旁。擦身而過時,車窗忽然推開,岑今從裡頭飛出來一個紙飛機。

飄飄悠悠,半空裡飛了一程,機翼被雨打溼,慢慢滑落到地上。

可可樹盯著飛機看。

真幼稚,這麼大了還玩紙飛機,以後都不知道怎麼照顧衛。

還有,根本沒他折的飛得遠。

飛機飛抵赫爾辛基,是在晚上。

最後一程遇上氣流,機身顛簸不停,滿艙的乘客驚呼、祈禱,終於機輪觸地,個個如釋重負。

大概是因為傷勢反覆,衛來睡得昏沉,沒有做夢,只覺得身在船上,浪頭不息,一波又一波,不知道要把人推向哪裡。

空乘叫醒他,示意可以下機了。

進入機場大廳,人聲鼎沸,高高的色彩絢麗的廣告牌上,是芬蘭大學生們年輕明快的笑臉,上頭寫著——

「給春天戴上帽子!歡迎來到赫爾辛基「戴帽節」!」

邊上是大液晶屏的日曆計時。

每年的四月三十號,又叫戴帽節,是芬蘭人慶祝春天到來的狂歡節。

四月已近尾聲。

衛來一身夏裝,剛出機場大門就凍得一個激靈,趕緊折回,隨便買了件外套,裹上了又出去。

自己都覺得好笑,四月的一頭一尾,程度不同的春寒料峭,他兩次回赫爾辛基,都穿得不倫不類,一次裹邋遢汙髒的獸皮,一次清涼到讓人側目。

回到公寓樓,衛來照例先去埃琳的酒吧。進門之前,他看到門楣上那句「wecareabouttheworld」。

他仰頭看了好一會兒。他說出這句話時,自己也不是很關心時事,只是嫌棄埃琳連中國都不知道。而埃琳把它作為店名,是因為她覺得這是很好的噱頭。

——「衛,我可以在酒吧放新聞啊,赫爾辛基還沒有酒吧這麼做過,多新鮮!」

一再提及,通常心不在焉;真正決定去做的,反而很少宣之於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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