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籲一口氣,這才過橋。
進屋圍桌坐下,張公子東張西望:「翠玉呢?」
「還在塗脂抹粉吧。」端木翠說,「總不能蓬頭垢面地與公子相見啊。」
張公子露出得意之色。
「有一句話我想當面問過公子,公子對翠玉可是真心?」
張公子眼睛一瞪,把胸脯拍得嘭嘭響:「此心可昭日月。」
張公子真的很喜歡瞪眼睛,也真的很喜歡拍胸脯。
「可是,」端木翠現出憂鬱的神色來,「女子以色事人,終不能長久,萬一翠玉將來年老色衰……」
「我是如此膚淺之人嗎?」張公子又瞪了一下眼睛。
「原來如此……」端木翠別有深意地拉長了音調,「既如此,我便放心了。張公子說過什麼,自己需得記得,切莫出爾反爾,傷了翠玉的心啊。」
「那是自然。」張公子滿口應允。
端木翠又看展昭:「展大人的膽色如何?」
「勉強說得過去。」
「那便好,待會兒如有變故……」
「展某自會應付。」
端木翠諱莫如深地一笑。
如有變故?會有什麼變故?
端木翠適才的話似有所指,莫非這翠玉,並不是張公子想象中的貌美嬌妍?否則,端木翠為什麼一再要張公子表明「並非為了容貌」而愛上翠玉?
思忖間,內間絲竹之聲漸起,曼妙宛然。伴隨著絲竹之聲,一個盛裝美貌女子自內屋款款而出。
張公子激動不已,霍地站起身迎上去,握住那女子雙手:「翠玉。」
翠玉低首一笑,嬌羞無限,甩開張公子雙手,就著絲竹之聲,在方丈之地翩然起舞。
張公子看得雙眼發直,痴痴退回桌邊坐下,目不轉睛地追隨著翠玉的一顰一笑,飄飄然不知身在何處了。
展昭看看翠玉又看看張公子,渾然不明白端木翠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端木翠只是微微一笑,示意展昭留意翠玉。
展昭又看了片刻,漸漸看出了些許端倪。
這翠玉甫一露面,確是千嬌百媚、楚楚動人,只是漸歌漸舞之間,容顏愈顯怪異,卻又說不出怪異在哪兒。電光石火之間,展昭驀地瞭然:翠玉老了。
眼前的翠玉,雖然體態嬌妍,然而眉目之間,已綴上細絡紋路,似乎已經老了十歲。
展昭駭然,看向端木翠時,端木翠知他已看出究竟,微微點頭。那張公子猶自不知,依然陶醉在翠玉的曼妙舞姿之中。
再過得片刻,張公子的臉色漸漸變了,身子也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翠玉實在是老得太厲害了。
她的眼皮下耷,兩頰深深地陷了進去,臉色由白嫩紅潤轉為乾癟蠟黃,背漸漸佝僂下去,頭髮亦有了蒼色。
張公子的額頭冒出顆顆冷汗,忽地大叫一聲,向著門外狂奔而去。哪知端木翠的動作更快,起落之間便將張公子的胳膊扣住,冷笑道:「張公子,你莫忘記答應過我什麼,眼前之人,可是要與你舉案齊眉的娘子。」
張公子喉頭嗬嗬有聲,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翠玉忽地咧嘴一笑,原先的扁貝玉齒變作了黃黑相間的鬆動老牙,稀疏的牙齒之間,露出猩紅牙肉來。
張公子再也忍不住,慘叫一聲,扯破了半幅衣袖,連滾帶爬,奪門而去。
端木翠哈哈大笑,忽地看向翠玉:「孽畜,還不現形!」
話音剛落,翠玉身上的衣服裂帛而飛。展昭再看時,哪裡還有翠玉的半分影子,分明是一個身高不及兩尺,弓腰縮背的乾癟老太。頭上只剩幾縷白髮,指甲彎曲細長,周身皺紋堆疊,竟說不清她已有多老了。
展昭倒吸一口涼氣。那東西忽地伸出舌頭,在嘴周遭舔了一舔,昂首嗷叫片刻,旋即如同獸一般竄進了內屋。
絲竹之聲立止,內室杳無聲息,方才所現,竟恍如一夢。
良久,展昭才道:「端木姑娘,這不會只是細花流的易容術吧?」
端木翠笑道:「什麼易容術,這是一隻活了四百多年的魑。」
展昭駭然。
端木翠哧哧而笑:「人間有法,鬼蜮有道。開封府掌世間法理,細花流收人間鬼怪,展大人,現在你可明白?」
展昭沉默良久。
難怪跟細花流有關的案子,包大人總是不再追審。所謂魑魅魍魎妖魔精怪,他一直以為只是志怪之說,沒想到今日會親眼得見。
端木翠笑道:「人老化鬼,物老成精,這世上,本就是人妖共存。展大人見多了人就覺得世間無妖,那妖見多了妖豈不也覺得世上無人,唯妖是尊嗎?」
展昭默然。
端木翠又道:「這道理並不難解,你是聰明人,包大人能明白,你也一定能明白。」
「包大人?」
「細花流多次從開封府手中帶走人犯,依包大人的性子,不問得清楚,怎麼會幹休?」
見展昭仍有迷惘之色,端木翠心中微哂,又道:「一時半刻你未必能瞭解,不過無妨,以後互通往來,你自然明白。」
「互通……往來?」
「包大人讓我請你進端木草廬,你不會真當只為看魑戲吧?」端木翠嫣然一笑,「今日點到即止,展大人請回吧。」
「那展某不叨擾了。」展昭起身離去,行至門口忽又迴轉,「適才張公子曾說被籬笆門咬了一口,又說曾看見一張嘴……」
「還是那句話,物老成精。」端木翠意味深長地笑。
端木翠笑得很美,展昭卻被她笑得遍體生寒,再看那院中,一草一木,一帚一箕,都似竊竊私語,成了活物。
你讓展昭自己走出去,他當真心頭髮怵。
「非是主人引,不過端木橋。」展昭尷尬,「煩請姑娘引路。」
面對江洋巨匪山澤悍盜也不曾退卻半步的展昭,向著滿目精怪,禁不住毛骨悚然。
還要互通往來?罷了罷了,人間有法鬼蜮有道,人鬼殊途,還是老死不相往來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