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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瀛洲圖(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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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的我大概明白,神仙留圖的目的,不是真的希望凡人去到仙山,也許只是想讓這圖湮沒於人世。就如同很多地方的衙門,門扇大開,不一定真的歡迎百姓前來告狀,只是假惺惺地張起公理的幌子而已。看來即便是神仙,也存著門第高低之見。」見小青花面有贊同之色,展昭話鋒一轉,「不過,大街上拉住展某吃飯的人,倒都是真心實意的。」

「你就吹唄……」小青花翻白眼,「這三幅圖的最大不同之處是遇水不濡、經火不毀,所以這圖會永遠在世上留存下來,不管是在湖底、山澗、人家,哪怕是被人折了用來墊桌腳,它都是一定在的。」

「你的意思是,這圖出現在寄傲山莊和太師府只是因緣際會?」

小青花點頭:「圖在太師府中,你以為是高高掛在廳堂正中嗎?沒準兒壓在哪個下人的箱底做鋪紙,所以只有等那兩個有圖的人來了,藉由三幅圖之間的感應才能找到《瀛洲圖》。」

「那麼,你是怎麼找到寄傲山莊的?」

小青花得意:「不是跟你說我翻了很多古書嗎,尤其是我主子留下的書。書裡說,心誠則靈,要燃香九日不停,第九日的晚上枕著一件來自仙山的物事入睡——我主子走得匆忙,有那麼一兩件物事遺下了沒帶走——然後在夢裡可以看到一些線索。我在夢裡看到《蓬萊圖》在寄傲山莊,所以就趕去了,誰知道慢了一步。那兩人應該是先得了《方丈圖》,藉由《方丈圖》找到《蓬萊圖》的……」

說到此,小青花忽然撓了撓頭:「不過,我有一件事怎麼想都想不通。展昭,書上說只有這一個法子才能找到圖,那兩個人應該也是藉由這個方法先找到《方丈圖》的。‘要枕著來自仙山的物事入睡’,用你們的話說,他們又殺人又放火,自然是壞人,壞人怎麼會有仙山的東西呢?」

展昭不答。

小青花覺得有些奇怪,忍不住去拉展昭垂於肩側的頭髮:「展昭?」

展昭還是不答。

月光下,他的眉頭深深蹙起,目光緩緩游移於地下。

小青花愣了愣,下意識地低下頭去。

四周靜得出奇,有一片巨大的黑影,正極其緩慢地漫過展昭足下。

「展昭,」小青花上下牙關嘚嘚打戰,「那……那……那是什麼東西?」

「影子。」展昭的聲音壓得很低。

「那……那……那是什麼的影子?」

「抓緊了!」

「啊?啊……」

前一個「啊」帶著莫名和不解,後一個「啊」帶著深深的絕望。

因為第一「啊」的時候,小青花還站在展昭的肩膀上,第二「啊」的時候,小青花已經急速下墜。

當然,不是它自己想墜的。墜落的一剎那,它終於明白展昭是讓它抓緊手邊一切可以抓緊的東西,也就是說——動手的時候到了。

初次合作,難免溝通不暢。

兩枚袖箭破空而去,帶起嗖嗖風聲,順帶搭上小青花的兩滴辛酸淚。

「完了。」小青花閉上了眼睛,還不忘文縐縐地為自己的結局吟詩一句,「出師未捷身先死……」詩沒吟完,耳邊忽然響起一聲淒厲的喵嗚之聲。與此同時,小青花被一隻手穩穩地托住。

如果小青花方才沒有閉上眼睛的話,它一定不會錯過展昭行雲流水一氣呵成的瀟灑身法——揚手、甩箭、撤步、救人。

呃……錯了,是救碗。

接下來的八分之一炷香的時間裡,小青花直勾勾地看著正前方,雙眼失去了聚焦的物件。很顯然,它還沉浸在劫後餘生再世為碗的不可置信當中。

八分之一炷香時間之後,小青花開始了正常的生理反應,譬如兩股戰戰,譬如牙關打戰,譬如問出了一個腦殘問題:「展昭,你救我的時候為什麼要喵嗚一聲?」

展昭無語。

小青花繼續在錯誤的道路上愈行愈遠:「你救人的時候就會喵嗚一聲,這就是‘御貓’的由來?」

「不是我喵嗚,」展昭終於被打敗了,示意了一下院牆之上,「是它。」

小青花終於意識到現場還有第三方在,它抬起頭看向高處,似是不相信自己所見,伸手揉了揉眼睛,努力把眼睛瞪到最大。

「展昭,那是……貓嗎?」

那的確是一隻貓。

它的周身漆黑瑩亮,如同上了一層油膏,眼睛在黑暗中發出幽綠色的光芒,貪婪狡黠而又陰險,霍霍向外散著遊絲般的殺氣。如鋼針般的鬍鬚兩邊乍起,上下微微顫動,前爪在院牆之上來回扒抓,似乎是在撥弄著什麼東西。最後,帶著些許嘲弄和譏諷,它的爪子用力向外一撥——兩支被折彎的銅製袖箭,一先一後跌落在牆角下,發出咣噹的響聲。

展昭的目光自袖箭上淡淡掃過,重又落在那隻黑貓身上。

不過,看起來,那黑貓沒有再奉陪的意思了。

它弓起後背,抖索了一下週身,輕巧地躍進了內院的茫茫夜色之中。

一隻深夜造訪太師府,弄彎了展昭袖箭的黑貓……

小青花咋舌,伸手去拉展昭衣袖:「展昭,那是……妖怪吧?」

「難不成呢?你以為那是神仙?」展昭淡淡回了一句,俯身去撿那兩枚袖箭。

就著展昭俯身的當兒,小青花手腳並用爬下了地,眼巴巴地抬頭看展昭:「那我們是跟進去呢,還是不跟?」

未及展昭回答,身後忽然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展……大人?」

展昭直起身子,面上露出笑意來:「我方才還在想誰的輕功這麼好,離得這般近我都不曾察覺……想來也該是細花流的人。」

轉身看時,眼底映上紅鸞如水樣澄澈的容顏。

小青花百無聊賴地踢著小石子,走一段,踢一段,然後迴轉身,踢一段,走一段。

不遠處,展昭和紅鸞正在樹下細談。

「有沒有搞錯,」小青花憤憤,「看見姑娘家就走不動路了……」

於是繼續踢小石子,想象著那便是展昭……

「紅鸞姑娘,依你所說,你是自寄傲山莊一路循妖氣而來?」

紅鸞點頭:「寄傲山莊的命案起得蹊蹺,我去現場看時,明顯察覺到有妖氣遺留。一路尋來,那妖氣中途卻分作兩道,一道入城,一道出城。我命其他細花流門人跟隨出城的那道,自己跟進城的這道,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你。」

展昭點點頭,看向遠處踢石子踢得正起勁的小青花:「與小青花說得不差,小青花在寄傲山莊時曾聽到兇嫌說‘那就兵分兩路,我去找姓溫的,你去太師府拿《瀛洲圖》’,如此看來,方才的貓妖,便是二妖之一了。」

「瀛洲是什麼樣的地方,」紅鸞冷笑,「這些個妖怪,以為拿到了《瀛洲圖》,便能登得仙山嗎?也不想想端木門主便住在瀛洲——它們去瀛洲,可不是有去無回嗎?」

展昭微微一笑:「依著往常,追究到此,開封府理應不再插手,但是小青花一心要找《瀛洲圖》……」

循著展昭的目光望過去,小青花已經停止了踢石子的遊戲,蹲在地上用石子劃拉著什麼,嘴裡唸唸有詞。

紅鸞撲哧一聲笑道:「我認得它,不過它未必認得我——細花流上下都對端木門主恭敬得很,只它得空就跟門主拌嘴,每次都被門主欺負到哭,偏又不長記性,隔幾日又死皮賴臉跟在門主身後,趕都趕不走……」

小青花似是猜到兩人在談它,很是警惕地朝這邊看過來。

「如果我此刻入內拘妖,難免驚動太師府裡的人,反而麻煩。待那貓妖拿到《瀛洲圖》出來之後,我再作法收它。」

「可有用得著展某的地方?」

紅鸞俏皮一笑:「的確是有些體力活要做……麻煩展大哥了。」

展昭拎著一布袋生薑片,沿著太師府的圍牆且走且撒,小青花頂著滿滿一大碗拍碎的蒜瓣,走幾步便伸手扔兩顆。

「這樣真的有用嗎,展昭?」

「紅鸞姑娘說貓最怕姜蒜的刺鼻味道,我們將其他的出口都撒上姜蒜,只留下一個設好了套的出口供它進出,不愁逮不住它。」

「最好是這樣。」小青花翻了翻白眼,順手又丟出去一枚蒜瓣。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展昭和小青花退到較遠些的地方,只留紅鸞一人在太師府正門處守候。但見紅鸞面門而立,嘴唇微微翕動,俄頃雙手合十,向著正門連行三下躬禮。

那緊閉的門扇,忽地發出瑩瑩柔光來。

就見小青花伸長了脖子,嘖嘖有聲道:「難怪單單留出正門來供那貓妖進出,原來是要請門神助陣……那是……秦瓊和尉遲恭?」

朦朧的柔光之中,依稀顯出兩個粗壯的男人身形來,全裝怒發,手執玉斧,腰帶鞭練弓箭,端的威風赫赫。展昭先還以為是捉鬼門神神荼和鬱壘,聽小青花如此說,才知道是唐初武將秦瓊和尉遲恭。

傳說玄武門事變後,李建成、李元吉冤魂不息,每夜在李世民寢宮外鬼哭狼嚎,三宮六院無一刻安寧。要知道噪聲汙染最是擾人睡眠,久而久之李世民就扛不住了,漸漸露出神經衰弱的徵兆來。身為臣子,自然要為君分憂,於是秦瓊上奏說:「臣平生殺人如摧枯,積屍如聚蟻,何懼小鬼乎?願同敬德戎裝以伺。」當晚秦瓊和尉遲恭二人全副武裝,在李世民宮門之外做怒目金剛狀從日落西山守到旭日高升……

後續的故事是,李世民不忍愛將日日守夜,派人繪了兩位將軍的影像懸於宮門兩側,自此邪祟得以平息。

「請出了門神,那貓妖要玩完了……」小青花惡狠狠地揮舞著花生粒大小的拳頭,「捉了貓妖喂老虎,殺,殺,殺!」

「噤聲。」展昭忽地壓低聲音,「它來了。」

小青花聞言抬頭望過去,冷不丁打了一個寒噤。

夜色中,那隻貓立於屋脊正中,一動也不動,若不是那雙泛著森冷寒意的幽綠眼珠,小青花真的要疑心那只是一尊石像。

良久,又是一聲淒厲的貓叫,那黑貓向著紅鸞的站立之處俯撲下來。

眼見森森利爪迎面抓下,左右忽地伸出兩柄戟叉,將那黑貓在空中架翻了一個筋斗。

那黑貓沒料到竟有伏敵,喉間發出憤怒的低吼聲,半空中一個猱身,重又撲將上來。

二門神之一,不知是秦瓊還是尉遲恭,亦是一聲怒喝,拔出腰間玉斧,甩手朝著黑貓面門劈將過去。

下一刻,本該是那黑貓血濺當場……

異變就發生在剎那之間,鋒利的貓爪,忽地伸長作纖細的女子玉指,穩穩握住了斧柄;適才的猙獰貓面,也換成了一張女人的臉,眼眸狹長,碧然生光,髮髻高聳,環佩叮噹,七分銷魂蝕骨,三分殺人肝腸。

兩位門神的腳步,硬生生剎於當地,俄頃,竟同時退開了一步。

紅鸞心中忽地生出不祥的預感來。

「我至今還記得長安的牡丹花會,香氣馥郁,穿堂過室,一直延綿至森冷的宮闈深處。」那女子的面上現出迷離的笑意來,「皇恩浩蕩,太宗賜下的美酒餘香猶在,兩位將軍這麼快就忘了自己本姓李唐?」

秦瓊和尉遲恭二人訥訥不語,尷尬地對視一眼,門扇的柔光重又泛起,兩人無聲無息地步入柔光之內。俄頃光芒散去,夜色重又裹挾過來,似乎方才的一切,都未曾發生過。

再然後,那女子緩緩偏轉了頭,目光落在紅鸞的脖頸之上。

紅鸞脖頸處的肌膚,柔嫩而又飽滿。

那女子不易察覺地吞嚥了一下口水,喉頭微微聳動了一下。

奔忙了大半夜,是時候進食了。

小青花氣得渾身哆嗦:它期待且深深仰慕的門神出場打了八分之一炷香時間的醬油之後就棄權罷賽,決然謝幕,留下紅鸞一人苦撐戰局。

在小青花的心目之中,神仙是高高在上不可置疑不可戰勝完美無缺的,雖然端木翠老是挑戰它的信仰欺負弱小,但那頂多算是白璧微瑕——不是有瑕不掩瑜這種說法嗎?

可是臨陣脫逃這種事,神仙怎麼可以做?

越想越是憤怒,門神把神仙的臉都給丟盡了,連帶著自然也把自己主子的臉給丟盡了。

此時便是為主出征挽回神仙尊嚴的關鍵時刻,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念及至此,小青花熱血沸騰,刷地抽出佩劍,虎目圓睜,作起跑勢,怒吼一聲:「呀……」

呀了半天,一步未動,雙腳反離了地面,卻是展昭抓住碗沿,把小青花提了起來。

「麻煩把尊手從鄙頭上移開。」小青花殺氣騰騰地將佩劍空劈幾下,「我要過去搶圖,你瞧見沒有,她後背上縛著的那個畫卷……」

「看情形,紅鸞姑娘敵不過那貓妖。」展昭眉頭愈皺愈緊,稍一思忖,果斷道,「小青花,我發袖箭射落她背後的畫卷,你得了畫卷之後立時離開,去細花流搬救兵。」

「那你呢?」

「我幫著紅鸞姑娘拖住貓妖,你記得,要快。」

「可是……」

話音未落,兩枚袖箭激射而出,直取那女子背後的縛繩。那女子與紅鸞鬥得正緊,忽覺背上一鬆,心知不妙,急回頭看時,巨闕當喉帶到,若不是閃避得快,只怕身首業已分家。

那女子怒極,猛地滯住身形,眼眸間異光爍動殺氣大盛,右手整條手臂之上頃刻間覆滿濃密毛髮,利爪森然,鋥亮如刀。

紅鸞心中一凜,未及向展昭出言示警,就見那女子冷笑一聲,身形不動,只是伸爪凌空虛抓。

明明離著尚遠,這一抓也看似渾無威脅,豈知勁風四起,五股力道宛如排風破浪,尚未近前便迫得展昭喘不過氣來。展昭不及細想,橫劍擋於身前,耳邊立時響起鐵石金器摩擦的尖銳刺耳之聲,幾欲震穿鼓膜。

展昭腳下站立不定,騰騰騰急退幾步,低頭看時,巨闕的劍身之上霍然五道極深的抓痕。

忽然便想起寄傲山莊死者身上的抓痕深可及骨——方才若不是巨闕擋擊,後果不堪設想。正如此想時,驀地發覺自己的面上濡熱一片,伸手拭時,竟摸了一手的血。知是被方才的勁風震傷,展昭心中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只用衣袖覆住手掌,將臉上的血拭去,與此同時,目光看似不經意地落在那女子身後不遠處——小青花正拖了那畫卷,吭哧吭哧跑得正歡。

見小青花依計而行,展昭心中稍稍寬慰了些,待看到小青花的行進速度,直如一盆涼水當頭兜下。

忽然就明白了小青花方才說的那句話。

「可是……」

言下之意是:可是我體型擺這兒了,我能跑多快?能跑多遠?

照這速度,小青花能夠逃離現場已是三生有幸,指望它去細花流搬救兵?簡直是痴人說夢。

好在,那女子還未曾留意到身後的異動。

展昭略一思忖,心下已有了計較,與紅鸞交換了一個眼神,低聲道:「走!」

甫一齣聲,兩人伸手交握,同時足下發力飛身而走,卻是朝著小青花相反的方向。

那女子冷笑連連,待得兩人奔出數十丈遠時,方才張開雙臂,直衝入空,駕風而行如履平地,先時還落在展昭、紅鸞之後,不多時投射在地上的暗影便迅速逼近了兩人。那場景直如追逐奔兔的獵鷹,覷準方位俯衝而下。

紅鸞眼見暗黑的投影已然漫上週身,只覺得手足發冷,因想著:難不成今日要死在這裡?

忍不住側頭看展昭。

展昭恰於此刻回過頭來,淡然一笑。

「展大人,你怕嗎?」

「我只怕該做的事沒有做完。記得務必收擒此妖,還有,幫小青花達成心願。」

紅鸞眼底露出困惑的神情來,電光石火間,她突然明白了什麼。

只是,她明白得太晚了。

展昭出手很快,以至於她甚至沒有看清展昭的招式,身子已被推出數十丈外。

下一刻,紅鸞已經看不到展昭的臉,她只看到巨闕華光如水,還有那個義無反顧的背影。

紅鸞的視線驀地糊成了一片。

世人誰不惜命,你怎麼可以……這麼不在乎?

周遭驀地黑下來,貓妖俯撲而至的身形愈來愈大,似乎要將僅有的夜光都阻隔開去。

巨闕的劍柄還緊握於掌中,劍尖卻已被貓妖的利爪牢牢攫住,再進不得分毫。

那頭便是貓妖的臉,扭曲而又猙獰,幽深的碧眼中似乎有著攝人心魄的魔障,燃著吞噬掉所有意念的烈焰。

一個劍身的距離,懸存亡,定生死。

貓妖身上的惡臭襲來,真不知它吞嚥了多少血骨,希望此舉可以助紅鸞得脫,重結細花流的人力,剪除貓妖。

劍身漸漸被強力阻彎。

不知為什麼,耳邊最後響起的,竟是端木翠的話。

「展昭,我第一次見你,跟你說過什麼?」

「我同你說,人間有法,鬼蜮有道,開封府掌世間禮法,細花流收人間鬼怪。收服精怪本就是我做的事情,你為什麼多管閒事?」

「你素來就是這樣,能做的事要做,不能做的也要拼了命去做,展昭,你只是一介凡人,也只有一條命,為什麼不好好珍惜自己?」

展昭的眼底漸漸現出溫柔的笑意來。

端木,你在時我便改不了,你不在,我更是學不會了。

希望小青花見到你時,會記得代我問一聲好。

巨闕崩折的剎那,貓妖張開嘴巴,露出兩排如錐的白亮利齒,長滿了倒刺的肉紅色長舌向展昭的臉上探過來。

行將舔舐到展昭臉頰的一剎那,有什麼東西,從展昭的右肩急掠而起。

開始隻手掌大小,見風便長,頃刻間已有一人多高,雙翅招展,竟是一隻巨大的斑斕彩蝶。

那貓妖面上現出驚詫之色來,未及回過神來,那蝴蝶雙翅虛張,倏地便將那貓妖裹於翅下。展昭登時得脫,勉力躍開兩步,手中只握著半柄巨闕,待要俯身撿那剩下的半截劍身時,目光觸及眼前情景,直驚得呆住了。

但見那貓妖被蝴蝶翅膀緊緊裹住,四下掙扎扭動,怒吼不止,就聽哧的一聲,蝶翅被利爪破開一道尺餘長的口子,一隻毛茸茸的貓爪探了出來。

正愣神間,紅鸞搶將上來,急道:「展大人,快走,信蝶撐不了多久。」

奔出很遠,展昭忍不住回頭看,那貓妖還被死死裹於蝶翅之中,只是利爪不斷探出,也不知信蝶身上多了多少創口。

紅鸞循著展昭的目光看過去,面有不忍之色:「展大哥,信蝶以死護主,我們還是快走吧,莫要辜負了信蝶忠義。」

展昭默然,忍不住伸手探向右肩。

端木翠留下的最後一件物事,終是失去了。

一聲巨震,信蝶四下迸裂,斑斕蝶翅如雪片般飄散。

那女子靜立於巷道中央,忍不住伸手去接蝶翅殘片。

當此刻,她已恢復人身的纖細嬌美,十指青蔥,紅唇柔潤,若不是狹長碧眼中偶爾流露出的陰狠毒辣,誰也不會將這衣袂飄飄的女子與貓妖聯絡在一起。

俄頃,那女子眸中現出狠絕之色來,忽地猱身躥上屋脊,片刻工夫,身形已消失在遠處樓閣高高低低的翹簷飛角之間。

開封府。

紅鸞將浸泡在熱水中的毛巾取出絞乾,細心幫展昭擦拭臉上的傷痕。

伴隨著小青花時不時的嘿嘿傻笑聲,公孫策一臉無奈地自內室出來,將手中的瓷瓶遞給展昭。

「每日睡前敷在傷處——傷在面上,總是有礙觀瞻。」

展昭伸手接過,順勢一併接過紅鸞手中的毛巾,淡淡笑道:「我自己來就行。」

「就是可惜了巨闕這把好劍。」公孫策拿起桌上斷劍,忍不住唏噓,「明日讓城中最好的打鐵師傅瞧瞧,能不能續上。」

「巨闕是神器,平常的打鐵師傅哪裡能續。」紅鸞笑道,「西海鳳麟洲有連金泥,能續弓弩斷折之弦,連刀劍斷折之金。展大哥,我回去問一下門主,他有辦法取到連金泥也說不定。」

「巨闕已折,換一把便是,些許小事不用麻煩溫孤門主。倒是那貓妖法力無邊,走脫了後患無窮——紅鸞姑娘,貓妖一事,就拜託細花流了。小青花怎樣?」

後一句話卻是問公孫策的。

「還能怎樣?」公孫策無奈,「自回來之後就沒正常過,抱著那畫卷左看右看,看一會兒笑一會兒,一忽兒嚷嚷叫我去看仙山圖,我真去了它又死死抱著不讓我看。我看它還得瘋上一陣……」

「那麼這一夜,總算不是徒勞無功。」展昭伸手撫向右肩,聲音幾不可聞。

朱雀大街,晉侯巷,細花流。

今晚的夜色很好。

溫孤葦餘也不知哪來的興致,後半夜時悠悠醒轉,只披一件外袍,挾了焦尾琴登上屋脊。

指尖輕勾琴絃,一曲《竹谿曲》悠揚婉轉,流金瀉玉般與夜色融作一體。

這樣的天籟之音,本不應該中斷的。

風聲有異,溫孤葦餘驀地飛身而起,避開迎面撲來的重擊,穩穩落於屋脊的另一邊。錚錚斷絃之聲不絕於耳,回頭看時,焦尾琴被硬生生從中抓作兩半,若非他方才躲得快……

溫孤葦餘嘆了口氣,很是為這張人世難求的焦尾琴感到唏噓。

「阿武妖滑,翻覆至此!願我來世投胎成貓,阿武為鼠,生生扼其喉。」溫孤葦餘意味深長地看向那女子,「狸姬娘娘,武后之後,我還不曾見你如此動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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