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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皇城魘(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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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開封,展昭先將事情的前因後果報知包拯,因著事涉怪力亂神,不好對官家明言,只得商定以「隴縣之行無甚斬獲,姚家與姚美人出逃案無關」的託辭先行應對皇上。

仁宗對此事倒也了了,他的怒氣只是在獲知姚美人出逃的那一刻沸反盈天,經過這麼些日子的消磨,已然有了明顯回落。再加上正寵幸張貴妃,對姚美人一案就多少不那麼掛心,下令開封府全力追查便是,連期限都不曾限定。

皇上這頭雖然沒有施加壓力,開封府一干人的心中大石卻不曾有片刻放下過。尤其是包拯,憂心忡忡至夜不能寐,向展昭、公孫策道:「聽聞那姚美人是在宮中無故身死,魂魄盡散——難道說皇城宮苑竟深藏妖孽?倘若聽之任之,焉知不會傷及天子?」

一連幾日,計無所出,眉心的川字深如刻鑿。這一日入朝議事,散朝時李太后遣人相請,說是有上好貢茶,邀包拯同享。

自狸貓換太子一案之後,包拯便是李太后的座上賓——其他朝臣看在眼中,雖是心中嫉妒,卻也不好說什麼,任你再小心眼呢,也不得不服氣:使得李氏由破窯寒婦而至當朝太后,這是多大的功勞?天天燒香供著都不過分,奉為座上客實屬應當。

包拯同李太后品茶之暇,忽地就生出一計來,回至府中,尚未坐定便急令人請展昭、公孫策議事,開門見山道出用意:「展護衛,本府想讓端木姑娘入宮。」

想來想去,天子身側若果有妖孽,任你派多少禁軍侍衛,終是肉眼凡胎,起不到什麼作用;若是送一堆和尚道士入宮去,皇上以為你腦子有病不說,朝野內外也勢必議論紛紛。為免打草驚蛇,送端木翠入宮自是再好不過了——目標小、能耐大、低調不張揚、收妖經驗豐富。所謂端木上場,一個頂倆。

展昭一怔,一時間竟不知如何作答,愣了片刻,語氣頗為躊躇:「端木的法力失去大半,大不如前,屬下擔心……」

包拯驚訝之餘,看向公孫策:「不是說這丫頭穿牆過戶毫不費力嗎?如今她的法力究竟恢復至幾成了?」

這裡,包大人顯然是混淆了法力同法咒的概念了。即便不是神仙,只要能施展道術法咒,也能夠降伏小鬼,蕩平菜鳥小魔頭。民間不是流傳很多遊方道士畫符捉鬼的故事嘛,《聊齋志異》中還記載某個書生向道士學藝唸咒穿牆的故事,可見法咒一節,只要有心有力進對師門,凡夫俗子亦可施為。

可是對付棘手的魔頭妖怪之時,法咒威力如同隔靴搔癢,皆因這些魔怪亦精通咒術,兩相抵消,以力論高下。端木翠身為細花流門主之時,收妖降魔,靠的多是法力。況且這丫頭之前仗著法力高超,咒術的背誦可謂一塌糊塗。公孫策只看到她穿牆過戶毫不費力,可沒有看到她背後的辛苦——因為背錯了符咒,腦袋上不知道撞了多少包。

看到這裡,大家可能會問了,為啥展護衛說「端木的法力失去大半,大不如前」,而不是法力盡失呢?難道她的法力有恢復的跡象?

對此,我們的回答是:然也……不盡然也。

打個比方,用完了的蓄電池,你放一段時間,說不定在某個時刻,某個場合,它還忽然能發揮一下餘熱——端木翠的法力目前正在這個狀態上逡巡。

和包大人談過之後,展昭和公孫策決定去端木翠那裡走一趟:好端端的,你要把人送進宮去,可不得跟當事人知會一聲?人家端木姑娘樂不樂意還不一定呢。

這當兒,劉嬸出外買菜未歸,端木翠在水缸邊練法力——自從她發現自己還有些殘存的法力,且這些法力時靈時不靈之後,她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熱衷於法力的修煉。

院子裡還有一位客人,開封府的四大校尉之一,張龍。

此時此刻,他坐在花壇的邊沿上,出神地看著光禿禿不長一物的壇土,忍不住問道:「端木姐,這木棉樹,究竟什麼時候能長出來?」

「該長出來時就長出來了。」端木翠一心二用,「起!」

「起」字不是對張龍說的,是對水缸裡的一條魚說的。

端木翠不沾葷腥,按理講水缸裡應該養點海帶海草什麼的,之所以有魚,是因為展護衛經常過來吃飯——大廚劉嬸自然不會虧待他,雞鴨魚肉,時不時侍弄點精細的菜色奉上。端木翠和展昭一起吃飯的場面是道風景:展昭那邊是魚肉羹湯,端木翠是白粥、饅頭、素餡的包子。好在這粗神經的姑娘暫時心心念念法力的修煉問題,沒太注意飲食有別,等她將來回過神來……掩面……展護衛的葷食時代差不多也就終結了。

現在她正跟魚鉚勁兒,「起」字音落,那條魚嘩啦一聲脫水而出,嘴巴一張一合,在半空掙扎著搖尾巴。水珠四下濺開,端木翠首當其衝,弄得滿臉都是。

不過驚喜大於惱怒,端木翠瞪大眼睛看著那條魚兒,待到此魚接近脫氧邊緣時,她才笑嘻嘻放人家入水。

入水不到半炷香工夫,她又把人家折騰起來了。

「起!」

魚兒又在半空做垂死掙扎,端木翠眉開眼笑,呼喚旁觀者:「張龍!」

沒見回應,回頭一看,張龍一腔哀思全寄託在泥土疙瘩塊上,心無旁騖。

如此精妙的法術居然沒有觀眾捧場,直如錦衣夜行,端木翠悻悻,只好把魚兒又放回水中。正嘆氣呢,身後門扇吱呀一聲響,展昭和公孫策到了。

端木翠喜出望外,三步兩步過來,一手拉展昭一手拉公孫策:「過來過來,看我變戲法兒。」

張龍見展昭和公孫策到了,趕緊把兒女情長暫寄一旁,也參與到旁觀者的隊伍來。

端木翠得意揚揚:「起!」

關鍵時刻,法術失靈,魚兒還在水中游,沒起。

端木翠臉上掛不住了:「再起!」

魚兒很不給面子,非但沒起,還往下沉了沉,冒出咕嚕嚕一串氣泡兒。

端木翠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展昭和公孫策心照不宣,有心給她臺階下,齊齊回過頭看張龍:「紅鸞姑娘怎麼樣了?」

於是三人一齊來到花壇邊,留下那姑娘一個人在身後:「起!再起!你起不起!你給我起!」

功夫不負有心人,最後一次,那魚兒真的又起了,在半空中扭來扭去。

端木翠吁了口氣,喊展昭他們觀摩之前,她湊近那條魚,惡狠狠伸出手指戳它的肚子:「關鍵時刻掉鏈子,待會兒讓劉嬸烤了你!」

這條魚生氣了。

要知道,它不是一條普通的魚,它相當有思想有個性。原本它已經接受命運的安排,準備直面血腥的砧板和森冷的菜刀,誰知道在生命的最後時刻,這姑娘硬是不讓它安生,幾次把它從水裡提溜起來,把人家置於缺氧的瀕死境地,太不人道……太不魚道了!

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它定要奮力一搏,挽回自己的尊嚴。

但見它使盡渾身的力氣,尾巴高高揚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著端木翠的臉,重重拍了下去……

啪一聲脆響,如同拍下一個巴掌。公孫策他們嚇了一跳,趕緊望過來:「端木姑娘,怎麼了?」

嘩啦水聲,魚兒落水,然後是端木翠淡定的聲音:「沒事。」

沒事?公孫策和張龍吁了一口氣,繼續低頭看泥土疙瘩塊兒。

沒事?展昭才不信,他大踏步過來,拉過她的胳膊,身子是對著他了,臉是往邊上偏的。展昭心中咯噔一聲,往邊上側了一步去看她的臉,她趕緊把臉偏向另一邊。如此迴圈往復,一個要看,一個不讓看,偏了又偏,終於馬失前蹄,某次轉臉時跟展昭的目光對了個正著。

但見她光潔白皙的左邊面頰之上,赫然一個魚尾形印記,正泛出粉紅顏色來。老實說,挺有美感和藝術感的,魚尾的形狀清晰不說,連魚鱗的紋絡都印上了。

展昭糊塗了,看了半天,只得重複老問題:「怎麼了?」

「沒什麼。」這姑娘笑得可溫柔了,一邊笑一邊捋袖子,「展昭,晚上留下一起吃飯,有魚吃!」

不及展昭攔她,端木翠已彎下腰去,一手抓著缸沿,另一隻胳膊直直探下水去。那缸起碼有半人多高,她撈了一回沒撈著,又往下探了些,捲到肘上的衣裳一直溼到了上臂,幾縷長髮亦浸入水中。展昭看得直跺腳:「好好的你跟魚較什麼勁兒!」

公孫策和張龍亦好奇地張望過來:「展護衛,端木姑娘忙什麼?」

展昭轉向這邊,一句「撈魚」方出口,身邊騰起巨大水花,與此同時,是重物入水的聲音。

展昭被水花揚了一頭一臉,反應過來之後,顧不上其他,伸臂就往缸裡撈,挨著她的腰之後,另一手握住她的肩膀,臂上用力,將她帶出水面。

端木翠抬手抹了一把面上的水,居然沒有出水缸的意思:「我會避水的,展昭。」

展昭一時無語,眼角餘光瞥到張龍和公孫策目瞪口呆的模樣,忽然就來了氣:「我管你會不會避水,快些給我出來。」

連公孫策和張龍都聽出他語氣不對,更別提端木翠了。她心中咯噔一聲,扶著缸沿不動:「哎,展昭,你氣什麼?」

展昭見她從頭到腳溼了個遍,還一副不以為意閒庭信步的模樣,面色一沉,鬆開扶住她的手,轉身就向外走。

端木翠見他非但不接茬,還甩手就走,心下也來了氣:「哎,展昭!我下水又關你什麼事了?」

展昭一聲不吭,徑自開門離開。端木翠瞪著虛掩的門半晌,轉頭看公孫策:「他氣什麼?管天管地,他還管得著我進水缸撈魚嗎?」

語畢,嘩啦一聲,重新坐回缸裡去了。

公孫策和張龍面面相覷,半晌小心翼翼湊過來看。缸水原本只大半,經她這麼一坐,竟險些溢到缸沿。透過一漾一漾的水面,隱約可以看到她抱著膝蓋倚著缸壁坐著。公孫策心中喟嘆:果然是會避水的,避水的功夫還相當不凡。

兩人突然間就鬧了彆扭實屬始料未及,不過正事還是得辦,公孫策敲敲缸沿:「端木姑娘,有要事同你商議,可否……借一步說話?」

半晌不見回答,以致公孫策一度質疑水這種介質的傳聲效果,思忖著如果她不願出來,自己是不是還得拿瓢兒將缸裡的水給舀幹……

「有話說。」

看情形,她沒打算出來。公孫策心中嘆了口氣,長話短說,將事情交代了一遍。其間,那條魚兒在端木翠面前游來游去,買鹽兼打醬油n次,見端木翠渾無找它碴的意思,委實是心花怒放歡欣鼓舞。

端木翠聲音懶懶,聽起來並不熱衷也不抗拒:「全憑包大人安排便是,什麼時候入宮?」

事情就這樣定了。

轎子是兩天後的入暮時分到的。先把端木翠接到開封府,然後同包拯的轎子一起進宮。等包拯的空當兒,端木翠倚著轎窗捻簾子玩,把好好一塊平展展的窗簾布捻得跟麻花似的。正捻得起勁,眼角餘光覷到包拯一行過來,目光再一溜,溜到一身絳紅官服的展昭身上,面色一沉,二話不說,把窗簾布甩下了。

她是一門心思準備甩出氣勢甩出效果的,試想想,唰的一聲,窗簾布帶風,將兩人隔得嚴嚴實實,明眼人一見,就知道她有多生氣了。

可惜她忘記自己方才把窗簾布捻成麻花了,這一甩非但沒出效果,還弄得窗邊一根布棍兒晃來晃去的,很煞風景。有心要把布給撫平了,看看展昭要到眼前,只得偏了頭裝不知道。

包拯是沒留心這邊,公孫策卻把她的動靜看在眼裡,心中好笑,故意轉頭去看展昭。展昭讓他看得面上發燙,心裡嘆一口氣,徑自過去,幫她把窗簾布散開,覷到她臉色不對,明知她不待見,還是微笑同她說話:「端木,這兩日可好?」

端木翠動也不動,鼻子裡帶出一聲哼。

展昭原本準備放下簾子離開的,待聽到她這一聲哼,忽然就停下了步子。

公孫策也被這聲哼給吸引過來了,聽出她鼻音重得很,奇道:「端木姑娘,這兩日受了涼了?」

端木翠嗯一聲:「這兩天忽冷忽熱的,受涼也沒什麼奇怪的。」

公孫策打趣她:「這兩天忽冷忽熱是不假,可你若不是把自己泡缸裡那麼久,也未必著涼。」

端木翠臉色一沉,伸手把窗簾布重重拉了一下。這一次,可真是內不見外外不見內了。

就聽轎伕在外頭齊聲呼喝著使力:「好嘞,起!走著!」

轎子晃晃悠悠,就這樣進了皇城。

包拯將端木翠安置在太后宮中,對外只說太后當年流落民間時,受過這姑娘家的恩惠,後來想起來,便委託包拯私下代為查訪,這幾日終於有了訊息。這戶人家後來家道中落,只餘下個孤女,因此接進宮中住幾日,一敘舊日情分。

李太后對包拯託付的事也甚為上心,老早讓宮人在殿中收拾了間上好的屋子,還給配了幾個使喚的下女。當面見時,見她模樣兒生得俏,冰肌雪膚,眉目間透著一股子惹人喜愛的勁兒,越瞧越覺得心裡舒服,拉著她說了好一會兒話,才讓宮人帶她下去休息,迴轉頭向貼身的侍女銀硃道:「你看這姑娘生得多招人喜歡,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姑娘,又乖巧又伶俐,不像那個什麼張貴妃,妖里妖氣的狐媚勁兒。我們皇上若能納到這樣的妃子,我也沒那許多愁了。」

李太后素來不喜張貴妃,人前倒還不太表露,此刻是在自己宮中,兼沒把包拯當外人,說得就有點露骨了。

包拯聽得心中咯噔一聲,原本不準備接這個茬,哪知李太后越說越來勁兒,向包拯道:「這姑娘家世如何?多大年紀了?許了人家沒有?」

包拯清了清嗓子:「微臣之前問過她,已許了人家了。」

「哦……」李太后微微點頭,聲音中帶著無盡遺憾,想了想還不死心,「那還沒過門吧?」

包拯答得乾脆:「快了,聽說換過了八字,儀禮也議過了。」

李太后嘆了口氣,向銀硃道:「看看,這是我們皇上沒福氣呢。」

於是這個話題就此掀過,包拯這才籲一口氣。他先前拜託太后時,只說是查一樁劉後執掌後宮時的舊案,李太后一聽「劉後」二字,立時興味索然——沒想到她對案子沒興趣,倒先對人上了心了。

端木翠一進房就嚷嚷著犯困,就勢把屋裡侍候的下人打發了個乾淨,門上閂之後又吹了燈,黑暗中聽了那麼半晌,確信外頭沒動靜了,這才換上事先準備好的宮人衣裳,從屋子後面穿牆出去。前頭公孫策給她比畫過從太后寢殿到姚美人住所的路線圖,曲裡拐彎,看得她腦袋發矇,最後一瞪眼:「你就跟我說朝哪個方向走吧,反正我會穿牆。」

一路向西,穿牆過屋越石無數,有時亦大大方方在道上行走。橫豎她穿著宮人衣裳,不是那麼招人眼。

不多時便來到姚美人的居處,門戶緊閉,貼在門上聽聽,內間一點動靜都無。聽聞姚美人走脫之後,聖心大怒,將一干下人都責罰去了別處做髒累活兒,不過這倒方便了端木翠,省得她躲躲藏藏了。

穿牆進了內院,凝神嗅了嗅內院氣息,並不覺得異常,便又進了姚美人的臥室。一進門便聞到極淡的酒香氣,循味來到桌案旁,順手起了個明字訣,半空中起了小小一朵燈焰。就著焰光看時,才發覺案上翻倒著一個細吞口長頸的羊脂玉薄胎瓶兒,瓶上繪著美人簪花圖,拿起瓶子正對著焰光看,瓶底還殘存了幾滴酒。端木翠對著瓶口仔細嗅了嗅,總覺得酒氣中帶著怪異的靡香味兒,想了想不明所以,順手上了木塞,先放到懷裡去了。

榻上被褥疊放得整齊,端木翠上前看了一回,不覺有異,轉身要走時,腳下一動,一聲低低脆響,似是什麼被她踩裂了。

端木翠忙跪下身子,那朵燈焰亦急急降了下來,目光所及處,是一小堆黑色的碎片。拈起一片細看,有微凸的紋路,卻也認不出究竟是什麼,思忖了一回,這東西是在床榻邊被她踩碎的,莫非床底下還有?於是指揮著那朵燈花去了床底下,自己也顧不得什麼形象,手腳並用爬將進去,就著燈焰暗光,一邊細看,一邊伸手摸索著。

忽然就觸到一物,圓滾滾細長身條,細細摩挲時,身上還有微凸的紋路。端木翠心中一喜,將那物攥在掌中,正欲拿到眼前細看,耳邊忽然響起一個蒼老沙啞的婦人聲音:「姑娘,你在找什麼呀?」

這聲音陰惻惻的,正響在耳邊,床底只這麼大點空間,難道還有一個人也像她這樣爬了進來?她是什麼時候進來的,自己怎麼絲毫沒有察覺?她來多久了?難道方才自己在床底到處摩挲時,她一直在邊上看著?

端木翠膽子算是大的了,這一時刻,也禁不住毛骨悚然。她撐著手臂,慢慢轉過頭來。

果然是一張老婦人的臉,說不清有多老了,面上的老皮一層疊著一層,眼珠子渾濁得可怕,最中心的瞳仁一點卻亮得驚人。

見端木翠回頭,她咧嘴笑了一下,紅紅的牙肉間稀鬆點綴著幾顆黃黑色的老牙:「姑娘,你在找什麼呀?」

端木翠尖叫一聲,一腳就往老婦人肚子上踹了過去。也難為床底下這麼丁點空間,她居然能施展開。

這一腳下去,著力的地方綿綿軟軟,說不出的異樣。好在力大,竟將那婦人踹出了床底。

端木翠跟著就從床底翻出來,伸手去拔腰間的碧玉小刀。玉石納天地之華,本是精純之物,又跟她日久,自有些辟邪驅怪的靈氣,哪知方拔刀在手,抬眼看時,那老婦人已不見了。

端木翠有些發愣,慢慢扶住床沿起身,四下張望了一回。臥房中空空蕩蕩,平靜得一如初來,並不見有什麼異樣。那朵燈焰便在她左近上下漂游,端木翠皺了皺眉頭,拈了那燈焰在手,唸了個復字訣,雙手一分,燈焰變一為二,再一分,由二轉四,不多時已分作了百餘朵。袍袖揮處,這些個燈焰或上樑,或入旮旯,四下分散開來,不多時便將整個屋子照了個通透,明亮幾如白晝。

端木翠就著焰光四下檢視,看到後來,實在辨不出什麼端倪,怒道:「你不是要向我問話嗎?現下我就在這裡,怎生沒膽子出來了?」

念及方才被她嚇得汗流浹背,不覺惱怒,一腳把邊上的圓凳給踢翻了。

幾乎是與此同時,外間傳來鼓譟呼喝的聲音,有小太監尖細的聲音飆起:「就在那兒,姚美人的寢殿!」

聲音由遠及近,雜沓的腳步聲瞬間已到門外。端木翠暗呼糟糕:她這麼大大咧咧地亮燈,渾沒料到此處是姚美人被封的寢殿,光芒驟起,豈不是惹人懷疑?

思及此處,袍袖急收,數百朵燈焰瞬間合於一朵,而後緩緩入她袖籠,終歸熄滅。

外間議論紛紛,於內室都聽了個清清楚楚。

「方才明明亮燈……」

「裡頭似是有人,是人是鬼?」

「燈光一下子就沒了,莫非是鬼?」

端木翠心中也自焦急,有心穿牆出去,看情勢外間已被圍了個水洩不通,只怕從哪邊出去都會被人攔到,那就只有束手就擒了?擒住了也罷,就說自己睡不著,出來溜達溜達……

正思忖著,外間忽然響起男子熟悉的清朗聲音:「什麼事?」

一干人忙不迭退讓:「展護衛,這屋子裡有古怪。」

展昭?

端木翠不禁皺眉:大半夜的你不睡覺,跑到宮裡瞎晃什麼?

她哪裡知道展昭身為御前四品帶刀護衛,深夜耽留宮中實屬常事。加上她新近入宮,包拯吩咐了展昭這幾日一定要多在宮中行走,一來為和她裡應外合,二來也多照應她——因為公孫策預言說:端木姑娘百無禁忌,怕是會搞出什麼讓人咋舌的響動來。

「你們都下去吧,這裡交給我。」

「展大人……」聽起來有人有異議,不過片刻之後即告退去。

端木翠站在當地,心中並不想見他,但躲躲藏藏似乎更說不過去,只得偏了頭,一副愛理不理的模樣,渾沒留意到那個老婦人的頭慢慢從自己的肩膀上探出,往她耳邊愈靠愈近……

吱呀一聲門扇推開,帶入一地水銀般月光。門口立著的那人身量頎長,冠束嚴整,唇角帶著淡淡笑意,卻不是展昭是誰?端木翠只當沒看見他,鼻子裡哼一聲,抬腳就往外走。展昭身形一晃,便擋住她去路,見她臉色不豫,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端木……」

端木翠語出驚人:「你認錯人了。」

好傢伙,果然氣得別緻,居然翻臉就不認人了。展昭忍住笑,低聲道:「你不姓端木?」

「不姓。」

「哦……」展昭慢慢讓出道來,言若有憾,「那是在下認錯了。」

端木翠沒好氣,大踏步出門,擦肩而過時,狠狠撞了展昭一下。

撞完就後悔了:該死的展昭,骨頭生得那麼硬,撞得她半邊身子發僵。

沒走兩步,展昭居然又伸手虛攔她:「姑娘留步。」

端木翠氣惱:「你又想幹什麼?」

「姑娘半夜三更的,怎麼會出現在姚妃娘娘的寢宮?」

說這話時,他雙眉微挑,詫異的神色雖是裝得十足十,到底沒掩過眸中的促狹笑意。

端木翠按下火氣,慢吞吞道:「摸魚。」

敢情還是為了那天的事生氣,展昭失笑:「缸裡的魚還不夠你捉的?」

「管得著嗎?」語畢抬腳就走,臂上忽地一緊,卻是被展昭握住了。

「哎,你這個人,我跟你又不認識,幹什麼拉拉扯扯的。」

展昭嘆氣:「端木,天底下有比你還小氣的姑娘嗎?我何曾說過你一句重話?你就記仇記到現在。」

端木翠沒吭聲。

展昭將她拉近,低聲問:「吃藥了嗎?」

「死不了。」

展昭淡淡一笑:「在宮中走動,許多禁忌,自己要留心些,莫要仗著有法術胡來。」

「囉唆。」

「我適才去過太后寢宮,央銀硃給你煎了藥,回去記得喝。」

「無事獻殷勤。」

「路上小心,早些歇息。」

端木翠哼一聲,抬腳便走,走了一陣,到底是意難平,又折回來:「哎,展昭。」

「什麼?」展昭似是早已料到她會回來,眸間滿滿的笑意。

「你這個人,沒脾氣的嗎?」端木翠氣結,「我說你,你不會說我嗎?」

「說你什麼?」展昭佯作不知。

「傻呀你?」端木翠跺腳,「這還要人教嗎?」

「這麼說,端木姑娘到處欺負人,自己都看不過去了?回來教人不要做受氣包?」展昭逗她。

「我哪裡有到處欺負人……」小聲嘟囔著,終歸底氣不足。

展昭忍俊不禁:「誰有那個膽子去說你?根本什麼事都沒有呢,就吃了你那許多白眼,還鬧到翻臉不認人,要是真說了你幾句,還想有安生日子過嗎?也只得忍氣吞聲,夾著尾巴做人了……」

端木翠噗地笑了出來,細想想越發覺得不好意思,低下頭去不再言語,半晌才道:「那我回去了。」

展昭嗯了一聲,伸手環住她的腰,輕輕擁了一下,低聲道:「回去記得喝藥。」

這個擁抱輕柔得很,蜻蜓點水一般,展昭的溫暖氣息方將她籠住,旋即離去。端木翠愣了一下,像是回到了小孩子的時候,即將抓住什麼,又偏偏眼睜睜看著它飛了,滿心的悵然空落和不悅。

她咬了咬嘴唇,悶悶道:「反正沒人,多抱一下又不會死。」

展昭沒聽清:「什麼?」

「沒什麼。」她無精打采,轉身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什麼,伸手將懷中那個羊脂玉的薄胎瓶取出遞給展昭,「你回去讓公孫先生看看,這是什麼酒。」

展昭伸手接過:「在姚美人這裡找到的?」

端木翠點了點頭。

「還發現了什麼沒有?」

端木翠腦海中閃過那個老婦人的臉。

算了,還是先不同展昭講這個了,等她尋個機會再過來一趟,到時備足了法器,也不怕那個老婦人作怪。

兩人些須說了點話,便掩上門扇一同出來。院子裡是無人,院外卻是人聲雜亂,展昭失笑:「他們還在等著呢,我去打發了他們,端木,你從後面走。」

端木翠點點頭,看著展昭開門出去,正待轉身離開,忽然想起自己從床底下找到的那個圓滾滾的黑長條兒。

方才驚惶之下,似是落在地上了。

於是趕緊折回屋內,又起了燈焰,終於在床榻邊尋著了。

尋著之後,起身四下看看,不見有異動,也便離去了。

原路返回,倒未曾遇到旁事,進屋歇息了一陣,用火摺子將燈花挑起,順手將方才尋到的東西扔在案上。不多時外間便有宮人敲門,想是見到燈亮了,開門看時,果然是送藥膳來的。

端木翠伸手正待去接,那宮人慌了:「奴婢給姑娘放在案上便是,怎敢勞姑娘的駕。」

端木翠便側身讓開條道,那宮人方走到案邊,忽地尖叫一聲,手中藥碗跌在地上,藥汁濺得到處都是。宮人心知不好,忙跪下叩首不止。端木翠奇道:「怎麼了?」

那宮人怯怯的,先是不敢說,後來見到端木翠面善得很,不似要責罰她的模樣,方抖抖索索道:「姑娘開恩,是奴婢的不是,奴婢見到這案上的東西,還以為是條蟲子……」

蟲子?

端木翠心頭咯噔一聲,目光落在自己自姚美人處尋來的東西身上。

圓滾滾細長身條,身上還有微凸的紋絡,打眼看過去,可不就像是一條蟲子?

說是蟲子,倒也不盡然,自己先番不是踩碎了一個嘛,留下那麼一小堆碎片……

莫非……

端木翠驀地反應過來,她拿起案上的東西細看。入手輕巧,直似沒有分量一般。

莫非,這是蟲子褪下的殼?

端木翠這一覺一直睡到日上三竿。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宮裡的床分外柔軟分外舒服,早間明明醒了,實在捨不得起身,翻了身又睡著了,做了個奇怪的夢,夢見了漢武帝,雙手袖在身後圍著承露臺的銅仙人轉來轉去。

漢武帝劉徹,算是帝王中追求長生的前鋒戰士。他聽信方士之說,認定用天降甘霖拌食玉石碎屑可以長生不老,所以在建章宮中建了一個承露臺。承露臺上設跪立的銅仙人,整日託著仙掌承接天降甘霖。端木翠那時被楊戩接去天庭小住,見天閒得發慌,視窺看人間為一大樂事,最喜歡趴在一尺碧潭邊看人世種種。一尺碧潭,潭如其名,四四方方,長寬均一尺,潭水如碧玉,深不見底,窺看人間需持念符咒,唸咒之時,小小潭中霧氣繚繞流急浪高,不多時復轉清明,人間萬千氣象,悉俱眼前,清晰如鏡,伸手可探。通俗點說,也就跟看電視差不多了,那麼多頻道任君擇選,端木翠偏偏就好上了皇宮這一款——漢武帝求長生。

看得最多的就是承露臺的銅仙人,日日聚甘霖,聚滿了一小杯之後,守著的宮人如獲至寶,趕緊拌勻了玉屑去給劉徹享用。端木翠喜歡看劉徹服食時的模樣,那面上的滿足與得意之情,實在叫她歎為觀止。有幾次,楊戩找過來,她還同楊戩說:「這皇帝,腦子是有病吧?」

楊戩瞪她:「趴在地上,有一點女仙的樣子沒有?」

她突發奇想:「大哥,我去往他的托盤裡吐口口水吧,反正也是神仙的口水。」

楊戩毫不客氣地拎她起來:「再這樣趴著,趕回瀛洲去。」

兩人一個講東,一個講西,雞同鴨講,誰也聽不進誰的。

漢宮……

端木翠揉揉腦袋,打著呵欠披衣起床。漢宮裡,委實是發生過不少讓她看著覺得很新鮮的事情的——只是好端端的,怎麼會夢到劉徹?

睡眼惺忪地開門,門外候著的宮人趕緊見禮,不多時洗漱的銅盆帛巾就送將進來,還有人侍候著更衣梳髮。方收拾清爽,太后的貼身宮人銀硃引著膳食宮人進來,在案上布好早膳。

都快正午了,也難得人家還給她備著早膳。銀硃揮手讓旁人退下,親自動手給她盛了碗青粳小米粥,抿嘴笑道:「端木姑娘好睡,展大人早間來過一趟。」

端木翠奇道:「是展昭嗎?他來做什麼?」

銀硃揶揄道:「自然是找你來的,總不見得是找我,即便是找我,也是吩咐煎藥啊熬粥啊……」

端木翠唇角不由浮出笑意來。

都是年輕姑娘家,說笑之間,自然熟得快些。端木翠低頭喝粥,銀硃坐在案旁雙手捧著臉看她:「端木姑娘,展大人是不是喜歡你啊?」

端木翠白了她一眼:「亂講。」

銀硃撇撇嘴:「端木姑娘,宮裡人的眼睛鼻子耳朵都比宮外人好使百倍,聽一句話都能揣摩出許多用意來。展大人的心思,我只用一隻眼睛都能瞧得明白,何況是兩隻眼睛看著呢。」

端木翠慢吞吞道:「喜歡便喜歡嘛,他要喜歡,我也不能讓他不喜歡不是?」

銀硃像見了鬼一樣看她:「端木姑娘,你這才是得了便宜賣乖呢,你可知道這宮裡,有多少人惦記著展護衛?」

「怎麼有很多人也喜歡展昭嗎?」這個端木翠還真是不知道。

銀硃嘆氣,伸手朝外頭虛指了一下:「端木姑娘,你知道這宮裡有多少宮女嗎?可是宮裡才有幾個男人?皇上只有一個,其他的那些太監公公,不說也罷。禁軍侍衛倒是有幾個周正的,只是,也不大能見到。」

「後來展大人封了御前行走,那樣的人品模樣,那樣的功夫氣派,哪怕和下人說話呢,都透著謙和氣,這樣的人,誰會不喜歡?莫說那群小丫頭惦記著,便是我,有時他同我多說兩句,我也心慌呢。」銀硃笑嘻嘻的,倒是不避諱。

端木翠也笑,似乎旁人喜歡展昭,自己也與有榮焉。

銀硃看著她,忽然就嘆了口氣。

「端木姑娘,你是個福氣人。展大人那麼好的人,必是個疼人的。有些人,長了張好麵皮,內裡行的都不是人事……」她忽然壓低了聲音,「你知道御史臺殿院的章大人嗎?」

「啊……嗯。」早知道宮裡頭必有些蜚短流長,端木翠含混以對。

「那樣文采風流的一個人,表面上文氣清秀,床幃裡,能把女人折騰得死過去。聽說新近死的那個妾侍就死在那檔子事上頭……」

端木翠不明白話題怎麼就繞到這上頭了,心中尷尬不已,趕緊岔開話題:「銀硃,昨日我隨包大人進宮時,掉了根簪子。」

「是嗎?貴重嗎?」

「也不是很貴重,只是孃親留下來的,丟了總是可惜,可不可以幫我找一找?」

銀硃皺了皺眉頭:「宮裡頭人多手雜的,端木姑娘,如被人撿了去,可就難找了。」

「我記得……」端木翠蹙著眉頭,「似乎在御河西首那間偏殿門口還戴著的,後面一轉頭就不見了……附近好像還有個老婦人……」

「御河西首的偏殿?」銀硃回想了一下,「是不是鎖著門?那是姚美人的寢殿吧。」

「可能……是吧……」端木翠含混其辭,「我也不清楚。」

「那多半是叫那個老婦人撿了去。你記得她的樣子不曾?若記得還好找些。」

「好像還記得……」端木翠心中一動,「銀硃,替我尋筆墨來,我把她的樣子畫了你看。」

不多時筆墨備好,端木翠裝模作樣運筆,筆頭顫巍巍上了紙面,橫不是橫豎不是豎,抖抖索索勾勒出一個千奇百怪的人形來,銀硃笑得肚子疼。

端木翠故作不悅地揉掉一張,然後起身將銀硃往外推:「你在旁看著,我緊張得很,你出去走走,留我一人畫。」

「哎,哪個畫師還怕人看她作畫的?」銀硃哧哧笑著,到底被端木翠推了出去。在門外站了半晌,忽地想起太后午後要用的桂花茶還沒備,趕緊拔腿往正殿走,趕得急,廊道拐彎處迎頭撞上一人。

「展大人……」不消抬頭,只看那絳紅官服和下襬處的天藍色雲海紋,她便知來的是誰。

果不其然。

「銀硃姑娘,」展昭微笑,舉止一如既往地平和有禮,可是促狹的銀硃,偏偏就從此間嗅出了幾分侷促的意味。

這也怪不得她,要說展昭,常在宮裡行走,可來太后處的次數屈指可數,每次還都是例行公事般跟著包大人一起來,今兒日頭是打西邊出來了,才剛過午呢,已經造訪兩回了。

「端木姑娘嗎?醒是醒了,關門畫畫兒呢,怎麼都不讓人看。」不待展昭問話,她篩豆子般噼裡啪啦,然後一擰身,偷笑著跑開。

展昭轉身看著她的背影,苦笑搖頭。

宮裡頭這班姑娘的心思,若說展昭不懂,也未免太小瞧他了。還記得耀武樓初封御貓之後入宮覲見,一路走來,那些個宮人都拿眼偷瞄他,有幾個聚作一處,竊竊私語也不知說些什麼,忽一下笑開,個個臉上都飛了紅雲。

那一次,他真是連耳根子都紅透了。

還記得同行的是禁軍侍衛向天啟,以過來人的姿態安慰他:「展大俠,日子久了也就習慣了……這群小丫頭片子……宮裡又沒什麼新鮮事……」

畫外音誰都聽得出來:宮裡頭沒什麼新鮮事,忽然多了這麼個生面孔,之前又有那麼多關於他如何有本事如何威風的傳聞進來,如今真身駕到,可不是要被指指點點、議議論論?說不定午夜夢迴之時,他都是香閨枕畔細訴記掛的物件。

有一回入宮,一時失了方向,問一個路過的宮人偏門在哪兒,第二日就被禁衛軍中的兄弟們打趣:「展大人,可是對皇后的身邊宮人上了心?」

他不消去打聽,心裡清楚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說了什麼,都有許多人看著、傳著。所以自此之後,謹言慎行,儘量不在宮中耽留,遇人遇事,彬彬有禮,測之有度,但一概擋於三尺之外。長此以往,關注他的目光一樣許多,但不著調的傳言也就漸漸偃息了。

這一趟,因著端木翠入宮,全盤破功。

他幾乎可以肯定,過不了兩日,端木翠身邊,也會遠遠地不著痕跡地圍上那麼一圈指指點點評頭論足的人:這姑娘長相如何、妝容如何、家世如何……再過幾日,這些評點就換作了不同人心中的好惡,或許有人會與她分外交好,也會有人看她生厭,背後給白眼,暗地裡使些不著痕跡的絆子看她出醜……

哪怕沒這麼些事,他也不想讓端木翠陷入宮中的蜚短流長。宮中數十年如一日,日子都比外間流淌得慢些,長日苦多,無事生非,多少外間的私密事兒都被拿來揉碎了掰開放大了反覆說,傳得不堪入耳?無論真假,他都不想讓她被動地攪和其中……這些細小的煩躁忽然蛛絲一般,千纏百繞,把展昭攪得有些不安,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把方才那些忽然生出的近乎庸人自擾的念頭拋到腦後。

對了,方才銀硃說,端木翠在……畫畫兒?

畫什麼畫兒?

展昭在外間轉了這許多心思,端木翠可是半點都不知道。

她對著眼前那根費了許多力氣好不容易立於紙上顫巍巍不倒的筆,摩拳擦掌,得意揚揚。

再然後,她進行了一項在現代社會恐怖界長盛不衰不分國籍種族老少咸宜的活動。

請筆仙。

但見她神秘兮兮,對著毛筆小聲三呼:「吳道子?吳道子?吳道子?」

毛筆沒動,端木翠大失所望:「不是吧,已經投胎了?」

吳道子憤怒的畫外音:老子是唐朝人,都幾百年了,不投胎幹嗎?

略一思忖,又換了個物件:「閻立本?閻立本?閻立本?」

閻立本彬彬有禮的畫外音:上仙容稟,小生也是唐朝人,也已經投胎了。

……

這都要怪端木姑娘不是圈子裡的人,對宋初的畫壇所知不多,僅知的幾個又都作古良久,幾次請筆仙不成,她終於氣急敗壞:「會畫畫的給我死出來一個!」

毛筆忽然劇烈顫抖了幾下,然後以一個近乎於傾斜的握筆姿勢,定住。

端木翠輕輕吁了一口氣,緩緩伸出手去,摩頂般觸著筆端。

「我記得,昨晚……」思緒漸漸飄忽,整個人近乎入定,恍惚間又來到了姚美人的臥房,在床底下撐著手臂,然後緩緩回頭。

目光定格於這一刻。

她只看到那老婦人的臉和髮髻,沒有看到衣裳,床底下太暗……

與此同時,手下的那支筆,被看不見的手牽引,在紙面上迤邐滑動……

提筆,起,勾勒,運筆,轉,筆鋒按,旋,點,繞……

展昭動作極輕地進來,回身掩門。他向端木翠走了幾步,發覺不便打擾她,旋即停在她身側不遠,目光落在她身前的紙面上。

這無名畫師十分盡職盡責,還在用極細的筆鋒,一點點描出那老婦人面上的褶皺。

展昭皺了皺眉頭,這老婦人的樣貌可謂普通,不尋常的是她的頭髮,似乎全部梳在腦後,從正面看,一絲一毫的式樣都沒有。

那支筆忽然猛烈頓了一下,似是耗盡了全身氣力,頹然委地。與此同時,端木翠喘得很急,身子顫抖得厲害。

「端木。」展昭疾步上前穩住她的身子。

端木翠睜開眼睛看了看展昭,似是想說什麼,然後目光很快轉到了畫像上。

「這髮髻……」顯然,她也覺得很奇怪。

又看了一陣,還是展昭最先反應過來:「我想起來了,這應該是垂髻。」

「垂髻?」端木翠有些不解。

「現在梳這種髮髻的人很少,我一時間竟未想到。」展昭微笑,「還是早年行走江湖時偶爾看到。」

他比畫給端木翠看:「所有的頭髮都疏在腦後,末端綰成一把,結成一個小髻。這種髮飾有些簡單,乍看,像是沒有結髮。」

「垂髻……」端木翠喃喃,神思有點恍惚。

「怎麼了?」展昭發覺她神情有異,眉峰微挑,眸中掠過一絲疑惑。

端木翠沒有答他,她又想起了早上的夢。

夢的末了,漢宮的宮人從承露臺的銅仙人仙掌上小心地汲下甘露,仔細集作一杯,將碎雪般的玉屑撒在其中,然後小心翼翼奉於盤上,雙手平託,畢恭畢敬走向寶座上的漢武大帝。皇帝的面目是如何莊嚴威儀,她是半分都沒留意,她的目光緊緊追隨著那名宮人的髮髻。

漢宮垂髻。

展昭心中生疑,追問再三,端木翠才將前一晚在姚美人寢殿遇到老婦人之事講了出來。

展昭聽得眉頭皺起。

「那老婦人出現之時,你一點防備都沒有?」

「誰說我一點防備都沒有?我明明……」端木翠口吃,「我明明……那什麼的。」

「那什麼的?」展昭追問。

「明明……踹了她一腳的。」端木翠努力攀扯依據,「後來她也沒出現了,可能被我一腳就踹死了呢?」

「亂講!」展昭又好氣又好笑,「以後不可擅自做主,如此莽撞。」

「什麼擅自做主?」端木翠聽不明白。

「你進姚美人寢殿,事先可曾告訴過我?」

「是你們讓我進來查案的啊。」端木翠急了。

「讓你進來查案,可沒讓你一個人亂跑亂竄,以後去到哪裡,需得先同我說。」

「哎!」端木翠生氣了,「展昭,你知不知道什麼叫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倘若事起倉促,誰還巴巴地先跑去跟你知會一聲?屆時黃花菜都涼了。再說了,進宮之前,你們也沒說什麼事都要知會你啊。」

「那我現在說了。」展昭答得倒快。

「那我不幹了。」端木翠答得更快。

一時間冷場,兩人互相瞪著,誰也不讓。

末了端木翠先動,將那畫紙卷作一軸,哼一聲轉身就走,可巧展昭正擋了她的道。端木翠下頜一仰,拿卷軸敲了敲展昭的肩膀:「展護衛,讓一讓。」

展昭心中嘆氣:哪有這樣的姑娘,一語不合就翻臉不認人,玩兒陌生人的遊戲還真就樂此不疲了。

無奈之下,只得往邊上挪了挪,給她讓道。

端木翠就像一隻驕傲的大公雞……呃,或者對待神仙,我們說像孔雀更合適些?總之她是得意揚揚,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展護衛。」

「嗯?」展昭下意識應聲。

「你也是讀過聖賢書的。」她神色嚴肅得很,「男女授受不親,你不要總往姑娘家的房裡竄。」

「我……」展昭哭笑不得,還沒來得及辯白,人又驕傲地邁著挑釁的步伐離去了。只餘展昭留在當地,良久,面上露出又是不解又是無奈的神色來:「竄?」

竄?

這樣既不優雅又不安分,上不得大雅之堂的動詞只適合於林子裡得了多動症的馬猴,怎麼能用在我們展護衛身上?我代表廣大人民群眾,對端木姑娘的遣詞造句表示極大不滿。

端木翠去找銀硃,將畫兒展開給她看:「這老婦人,你見過嗎?」

銀硃皺著眉頭看了半天,然後搖頭:「沒有。」

雖說答案早在意料之中,端木翠還是止不住嘆了口氣。

銀硃有點忐忑,總覺得幫不上忙挺對不住她的:「那個……端木姑娘……我們再想想辦法……」

「算了……」端木翠蔫蔫的,「一根簪子罷了,實在尋不著也沒辦法。」

銀硃正忙著給太后準備香茶,端木翠也不好打攪她,只得原路折返,老遠就看到展昭還沒走,抱劍立在門邊。

果然是學乖了,難不成是怕她又說他往她房裡竄,所以不肯在屋裡等她?端木翠只覺好笑,故意繃著臉走近:「還沒走?」

展昭淡淡一笑:「正事還沒來得及同你說。昨兒你交給我的羊脂玉瓶,我給公孫先生看過了。」

「先生怎麼說?」端木翠暗叫慚愧,她險些就把這事給忘了。

「酒裡面摻的是迷藥,藥性極強的,先生說若是喝上那麼半瓶,足可昏死一日夜的工夫。」

「喝上半瓶……」端木翠喃喃,忽地想起了什麼,「我想起來了,當日我問起姚美人死前的情形,她只說不知道,說是晚上喝了些悶酒,然後就睡著了,再清醒時,魂魄都已被打散了。如果酒中有迷藥,那是什麼人要算計她?」

「我也不知道。」展昭搖頭,「按說姚美人是不得寵的妃子,孃家的權勢也只平平,即便涉及宮中爭寵,也不會有人把矛頭指向她。依你看,此事會不會同你昨日遇到的那個老婦人有關?」

「九成九是有關係的。」端木翠恨恨,「死老太婆裝神弄鬼的。哎,展昭,我要出宮一趟。」

「出宮做什麼?」

「拿法器啊。」她理所當然,「我前些日子買的那些法鈴、桃劍、甘露碗什麼的,不然怎麼跟人鬥?」

「宮中是什麼地方,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展昭頭痛。

「一來一去,又不要多少時辰。」她嘻嘻笑,「再說了,你若不想讓宮門的守衛知道,尋個沒人的當兒,我還可以穿牆的……若是回頭銀硃問起,我就說,去御花園逛去了。」

銀硃一直惦記著端木翠央她的事情,手頭的活兒忙完之後,她忽地想到:自己是不認識那個老婆子,但是沒準別人見過啊,多找幾個人問問,不就成了嗎?匆匆來找端木翠,人卻不在,推門進來看了一圈,未理的床褥上扔了個畫軸,展開一瞧,正是先番她讓自己認的那個老婦人。

興沖沖攜了畫卷出來,先找太后殿裡的宮人問了一圈,未果。旋即又去到殿外,老遠瞅見了路過的宮人便招手。

宰相家臣七品官,銀硃是太后跟前說得上話的丫頭,論地位,怕是比有些小嬪妃還得勢,行來過往的宮女,誰不巴結著?不多時身邊就圍了一群人,有那特別殷勤的,走了之後道上遇著人,還不忘幫她召集:「銀硃姐姐那頭有事認人兒呢,你趕緊去瞅瞅。」

一時間分外熱鬧,有說不認識的,有說眼熟的,有說眉毛像你鼻子像她的,有說自己老了之後沒準就長這樣的。喧鬧之中,一個不起眼的宮女,悄悄摒開眾人,不聲不響地離去了。她一路急匆匆地走,小心地左右看看,繞過姚美人被封的寢殿,再走了一陣,是個荒僻的園子。壘砌的假山石坍塌了幾塊,一直說是要整修,說了好幾年了,也不見動靜。

橫豎這頭住的都是些不得勢的妃子,應景。

園子角落處是口井,井沿上頭堆了許多廢棄的傢什磚瓦。那宮女用力將堆頭往邊上移了移,露出寸許見方的口子。

眼睛貼著口子往下看,黑漆漆泛著油光的井水,波光一漾一漾的。

她低低喚著:「婆婆,婆婆……」

井底的水開始翻泡,先露出來的是頭頂。若是井底的光再亮些,可以清楚看到,梳的是垂髻。

那宮女有點心慌,趕緊後退了兩步,再定神看時,破口處兩顆綠瑩瑩的眼珠子,隨著眼皮的眨動明滅。

「婆婆……」那宮女嚥了口口水,小聲而快速道,「方才,太后宮裡的銀硃,拿了你的畫像讓人認,說是幫一位姑娘找丟了的簪子。」

「看清了?」那聲音喑啞得很。

那宮女愣了一下,趕緊點頭:「看清了,那畫兒畫得跟真的似的,我只瞥一眼,就認得是婆婆。」

「銀硃有沒有說那姑娘是誰?」

「昨兒才進宮的,說是家裡頭對太后有恩,太后很拿眼看她,所以上下都賠著小心。」

裡頭半晌沒動靜,再然後,從那寸許見方的破口處伸出一隻鳥爪樣烏黑乾瘦的手來,指甲長而蜷曲,還藏著汙垢,食指和拇指指尖,拈了一根細小的銀針。

那宮女趕緊掏出身上的錦帕,裹著手將那銀針包起,低聲道:「我知道了。」

破口處,那對瑩綠色的眼珠子眨了兩下,突然就不見了。

與此同時,井底傳來重物入水的悶響聲音。

那宮女將錦帕收入懷中,吃力地將井口的堆頭移回原狀。

端木翠抱著一大兜子的法尺法鈴,走到岔路口就忘了道,東張西望間,一直遠遠綴在身後的展昭嘆了口氣,大步過來:「往西。」

端木翠嘻嘻笑:「皇上的後宮,路也忒曲裡拐彎了。哎,展昭,你說皇上會不會迷路啊?」

「皇上會不會迷路我不知道,」展昭慢吞吞道,「我只知道你若是沒人引路,指不定竄到哪個殿去了……一直往西,就是太后寢殿,記得了?」

「記……」端木翠還沒答完,扭頭看見展昭已經轉身走了,「哎,你就走了?」

姑奶奶唉,展大人是御前四品帶刀侍衛,可不是後宮四品帶刀侍衛,總在後宮跑來跑去的,算是怎麼回事?

見展昭沒理會她,端木翠撇撇嘴,將一兜子的東西攏了攏,依著展昭所說,一路往西。再走一段,老遠見到銀硃從殿門出來,銀硃也看見她了,小跑著迎上來。

「端木姑娘,你這拿的是什麼啊?」銀硃把兜布掀開了看,不住咋舌。

「拿著玩的。」端木翠笑。

「騙鬼呢。」銀硃才不上當,「要不要我幫你?」

「不用。」

兩人慢悠悠地一邊說話一邊往殿裡走,斜地裡忽然衝出一個人來,一頭撞上端木翠。端木翠被她撞得不穩,手上的東西撒了一地。

「你這個……」銀硃跺腳,抬頭看見那人面目,更是氣白了臉,「小賤貨,誰準你在太后殿前晃了?」

那宮女嚇得渾身哆嗦,趕緊俯下身子去撿什物。端木翠有點發怔,問銀硃:「她是誰啊?」

「姚美人殿裡的,笨手笨腳,打發去做粗重活兒,怎生又跑這兒來了。哎,你小心著點!」後一句話卻是向那宮女說的。

銀硃一邊罵,一邊自己俯身去撿,端木翠自然也不好閒著,方蹲下撿了兩件,身後傳來小心翼翼的喚聲:「端木姑娘?」

「嗯。」端木翠下意識應了一聲,未及回頭,後側腰間忽然微微一疼,似是被什麼刺了一下。

端木翠愣了一下,驀地回過頭來,身後的宮女嚇了一跳,抱著撿起的法器不知所措。

「給我吧。」端木翠四下看看,也說不出有什麼不對的,伸手把那宮女懷裡的法器接過來。那宮女訥訥的,行了禮便匆匆離去了。

銀硃也過來,兩人蹲下身子,將法器重新包回兜布里。

「方才你說,她是姚美人殿裡的?是不是那個逃掉了的姚美人?」端木翠忽地反應過來。

「可不就是,笨手笨腳,也不知怎麼伺候主子的,竟讓主子在眼皮底下跑了。也是官家心地好,沒追究這事,否則她哪裡討得了好去。」

晚膳是同太后一起吃的,很家常的清粥小菜。太后雖然富貴日久,到底還是吃不慣宮裡頭的菜式,於微時的家常菜更為喜歡。端木翠原本就不沾葷腥,吃得津津有味,太后看在眼裡,心裡著實歡喜,因想著這姑娘果是個樸素不挑的,只可惜了怎麼沒早點見到。

端木翠可不懂太后轉了這許多花花腸子,吃完飯向太后請辭回房,起身時忽地皺了下眉頭,右手下意識扶住了腰。

銀硃眼尖,忙道:「端木姑娘,怎麼了?」

端木翠搖頭:「沒什麼,有點疼。」

太后一笑:「你們這些年輕姑娘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多走兩步路都喘得慌,可不會有點腰痠背痛的,擱著我在民間時……」

銀硃嘻嘻笑:「太后又要老調兒重彈了。」

「這死丫頭,」太后瞪她,「越發沒規矩了。」

想想自己都覺得好笑,繃著的臉到底鬆下來:「今兒還就不彈老調兒了,端木姑娘身子不爽利。銀硃,送姑娘回房。」

銀硃過來扶端木翠,端木翠覺得有些小題大做,當著太后的面,又不好推辭,只得含混應了,剛出了門就甩脫了銀硃:「又不是不能走,哪裡真要人扶那麼嬌弱?」

銀硃果撤了手,壞笑著看她:「端木姑娘,好端端的你腰疼什麼啊?」

「我怎麼知道?」端木翠沒好氣,「我又不是大夫。」

銀硃見她不上道兒,索性挑明瞭說:「你今兒和展大人,都幹什麼了?」

「沒幹什麼啊,說了會話兒,拿了點東西。」端木翠老老實實作答。

銀硃不信:「那會腰疼?」

「哎,你到底想說什麼?」端木翠覺出不對味兒來了。

「沒想說什麼嘛。」銀硃拿胳膊肘碰了碰她,哧哧笑著壓低聲音,「這裡又沒外人,你害羞什麼,有什麼事兒不好說的?你老實說,你們是不是……」

銀硃咬了咬嘴唇,壞笑著比了個手勢。

端木翠終於回過味兒來,她看著銀硃,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一指頭戳在她腦門上:「整天胡思亂想個什麼勁兒!」

語畢轉身就走,將銀硃撂在了當地。

回到房中,想想覺得蹊蹺,撩起衣裳對著梳妝鏡細看,腰側果然紅了一大片。

也不知是什麼時候撞到的,伸手按壓了一下,硬邦邦的有點疼。端木翠皺了皺眉頭,開門央宮人取了藥油來,搽上之後清涼涼的,似是好了些,也就沒往心裡去了。

晚上,卻說什麼都睡不著了。

總是想起銀硃的話。

「你老實說,你們是不是……」

這話魔音穿耳般,一直在腦海裡旋著,眼前總是浮現銀硃的壞笑和曖昧的神情。

這宮裡果然是個醬缸啊,會把人帶壞的,讓人心志不堅,一不留神就入了邪魔外道……端木翠哀嘆連連,像她這樣根紅苗正的大好神仙,居然也會因為銀硃的話而輾轉反側心猿意馬,明兒一定要把老子的《道德經》翻出來念兩遍,還有,珍惜生命,遠離展昭……

如此想時,又翻了一個身……

這一下痛得她直噓氣,所有的念頭騰地飛了個無影無蹤。

好像是壓到了先前搽過藥油的地方。

端木翠咬了咬嘴唇,伸手去拭腰側。

還是硬邦邦的,中間似乎已經鼓起了一條,端木翠的手指慢慢撫上鼓起的腫塊,心中詫異著是不是被什麼毒蟲給叮了,後果竟如此嚴重。

正這麼想著,全身的血忽然呼啦一下直衝腦際,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腫塊居然蠕動了一下——這絕對不是她的幻覺。

半晌,上衝的血開始慢慢回落,端木翠忽然就反應過來,尖叫一聲,幾乎是跳下床來——卻忘了自己裹著被子,當場連人帶被子翻下床來。她顧不上疼痛,甩掉被子起身,跌跌撞撞往桌案邊摸。黑暗中一連碰翻了幾個圓凳,情急之下,也忘記了自己可以用法術舉燈焰,顫抖著手用火摺子去點蠟燭捻子,一連點了三次才點著。

點著之後便掀起衣服對鏡細看,這一看險些暈了過去:腰側白皙的肌膚之下,儼然伏了條黑色的蟲子,周身圓圓滾滾,跟她在姚美人寢殿找到的幾無二致。

端木翠蒙了,下意識伸出手去觸了一下,那東西受驚般動了動,牽動她的血肉,痛得險些沒死過去。

端木翠僵了半晌,終於反應過來,披起衣裳衝出門外。外間還有守夜的宮女,見她衝出來都慌了,端木翠急道:「銀硃呢,快找她來。」

銀硃在太后寢殿外值夜,來得很快。她原是不知端木翠為何找她的,笑盈盈地還準備打趣她幾句,一抬眼見她臉色不對,心裡也慌了。端木翠沒說話,拽住她的手腕急急進了屋。

進屋之後掀衣給她看,銀硃也蒙了,訥訥道:「端木姑娘,我在宮裡這麼多年,還從來沒見過這樣的……」

她不知該怎麼形容那東西。

端木翠沒說話,從枕邊摸出自己一直隨身帶著的碧玉小刀遞給銀硃:「幫我剜出來。」

銀硃嚇得一哆嗦,險些把刀子掉在地上:「剜、剜出來?」

「是,剜出來。」端木翠伏到床上,撩過頭髮咬到嘴裡,聲音有些含混。

銀硃哆哆嗦嗦的,只是不敢下手:「要不,我去找太醫……」

太醫?端木翠愣了一下,這東西不是常物,她是從沒起過向太醫求助的念頭。

「端木姑娘,我、我不敢,我沒做過……」銀硃帶了哭音,「你還是讓我去找太醫吧。」

也只能這樣了,端木翠嘆了口氣:「也好。」

得了她的首肯,銀硃跌跌撞撞出去了。端木翠撐著手臂起身,又去到梳妝鏡前細看。

這東西若是安分待在那兒也就罷了,偏偏一直蠕動個不停,看得端木翠毛骨悚然。再一想這東西就在自己身體裡面,真是止不住要瘋了。

太醫來得很快,銀硃也顧不得男女之嫌,幫端木翠將衣服撩起,忽然咦了一聲,又是驚詫又是害怕。

端木翠聽出不對,急道:「怎麼了?」

「方才只、只一個……現在……三、三個……」

端木翠腦子裡嗡嗡的:「有三個?都在哪兒?」

銀硃小心地伸手去觸她的皮膚,一個是腰側,另外兩個在背上。

「跟先前的一樣大嗎?」

「小、小一點。」

小一點?那就是還會長大?長大了會怎樣?難道這兩個小的,是方才那個大的生的?那這兩個小的長大之後,豈非還會再生,屆時她的身體,還是自己的身體嗎?豈不是成了……

端木翠的腦子一片空白,不知不覺間眼淚流了滿頰。她咬了咬牙,回頭看太醫:「太醫,你動作快些。」

太醫有點發愣:「是要動刀子?姑娘,那得先熬上些麻沸藥酒。」

端木翠咬牙:「不用,你下刀便是。」

太醫也搞不清是怎麼回事,不過倒是見過螞蟥之類鑽進人的皮膚裡的例子,雖然不清楚今次遇到的是什麼蟲子,想當然地以為都差不多,取了鋒刃趁手的刀出來,待得端木翠伏住之後,示意銀硃按住她的雙手,屏了氣,向著她腰側的腫塊割了下去。

刀鋒入肉,黑色的血立時流了出來。銀硃和太醫看得分明,那蟲子瘋了般掙扎起來,前半身鑽入肉中,只餘尾部在外擺動。兩人嚇得雙腿發軟,端木翠身子猛一痙攣,慘叫一聲,從床上翻了下來,重重跌落地上。太醫忙趨身來扶,端木翠額上滿是細汗,意識漸漸失卻,模糊中見到太醫手中的刀子,喃喃道:「不要動刀子了……它會鑽進去的……進去了就出不來了……」

銀硃急得眼淚都出來了,拼命將端木翠扶到床上,帶了哭音道:「端木姑娘,那怎麼辦?要不要我去找太后……」

端木翠虛弱地搖頭,蒼白的嘴唇微微翕動了兩下,銀硃湊上前去,依稀聽到她的聲音:「找展……昭……」

銀硃立時反應過來,拿袖子擦了把淚,道:「我這就去找展大人。太醫,你照顧著些。」

太醫眼睜睜看著銀硃趔趄著跑遠,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只得浸溼了汗巾給端木翠拭汗,又伸手去幫她把掀起的衣裳放下。方觸到她的衣角,忽地渾身一顫,失聲道:「姑娘,你背上……」

端木翠幾乎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慘然笑了笑,低聲道:「又多了嗎?」

太醫伸手指著她的背,竟是說不出話來。

但見她光潔白皙的肌膚之下,道道黑氣交纏潛行,停在哪裡,哪裡便凸起黑色的腫塊。方才還只三個,而今竟有四五個之多了。

正驚怔間,門扇忽然重響,回頭看時,銀硃髮鬢散亂,上氣不接下氣地扶著門站著,哭道:「端木姑娘,展大人今夜不輪值,他、他回開封府了……」

端木翠只覺得腦子空了一下,有片刻間,連背上的疼痛都感覺不到了。

「現在讓人去請,幾時能趕到?」

「這個……不好說。」銀硃囁嚅,「我只是個宮人,使喚不了外頭跑腿的……託三央四、緊趕慢趕,也得近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端木翠嘴唇蒼白,慢慢搖頭,「來不及的。」

「什麼?」銀硃聽不懂。

「沒什麼。」端木翠笑了笑,慢慢撐住床沿坐起來,理好身上的衣裳,低頭半晌,向銀硃道,「銀硃姑娘,送太醫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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