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後來停在明鏡湖邊看風景。雲朵給林梓講了她小時候的事情。
她那時候才上二年級,由於她上學比同齡人早,所以是班上最小的一個。小時候發育也不好,個子矮矮的,也不知道後來是怎麼長到一米六七的。總之那個時候她是班裡最弱小的一個。
二年級的秋天,老師組織秋遊,秋遊的地方正是棲霞山。小學生到了野外那就是撒了歡的玩,雲朵當時完全的無組織無紀律,和兩個小夥伴追蝴蝶玩,結果追著追著就不小心掉隊了,找不到老師。三個人溜溜達達,來到明鏡湖。
她當時好傻的,在湖邊也不知道害怕,玩著玩著失足落水了。
掉進水裡她才想起怕來。那恐懼來自本能,整個世界都混亂顛倒了,冰涼的湖水像毒蛇一樣纏繞周身,又瘋狂地向她嘴巴鼻子裡鑽。嗆水之後她好痛苦,她拼命撲騰,然而徒勞無功。最後她的世界完全黑下來,那一刻她想到了死亡。
驚恐的感覺鋪天蓋地而來,將她吞沒。
她似乎也聽到了岸上兩個小夥伴的哭聲,但是當時那兩個小孩已經完全傻了,哭了一會兒才想起來要找人救命。
冰冷與黑暗中,雲朵感覺到有人托起了她的身體。
後來根據小夥伴的回憶,她可以肯定,當時那個人的動作很科學。他從她的身後靠近,胳膊從她腋下穿過,手臂按著她的胸口,先將她拉出水面,然後拖著她向後遊。
他的胳膊很細很短,身體也小小的,還是個孩子。
但是他卻像個大人一樣臨危不亂,拖到岸邊時,由於湖岸太高,他一個人不能保證把她弄上岸,便在水中高喊,「有人嗎?幫幫忙!」
此刻留在岸邊的那個小夥伴便打算下手幫忙,那個孩子卻說,「你太小了,去找個大人來。」
「嗯!」她特別聽話。
這時那個跑出去找老師的小夥伴也回來了,帶來了在路上揀的兩個成年遊客。熱心的遊客幫助水裡的孩子上了岸,還進行了急救,確定雲朵無性命之憂後,他們幫幾個孩子找到了老師。
這些事都是同學們告訴她的。她當時一直昏著,到醫院才醒來。她爸爸媽媽快嚇死了,在得知雲朵是被一個小英雄救了之後,就向老師打聽那個小英雄的姓名,希望謝謝人家,還想弄個錦旗什麼的,好好宣揚一下小朋友的英雄事蹟。
然而老師並不知道。
當時場面太混亂,救人的小孩兒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自己走了,他們沒能問出他的名字。
只知道那個小孩年紀不大,也就小學一二年級的樣子,長得很好看,讓人特別想拐回家當親兒子養的那種,好看。
這成了雲朵一家人的心病。多年來,他們一直希望能夠找到那位救命恩人,想記住他,當面謝謝他。
但是這個城市這麼大,想找一個沒有留下任何線索的小孩真是太難了,而且孩子的長相也會隨年齡的增長而變化,越往後越難。
因此,這麼多年,雲朵一家都沒找到她的救命恩人。
這件事的另一個後果是,雲朵自此得了恐水症。一見大面積的水就眼暈,心慌,驚懼。這是心理病,她一直也沒能克服。
講罷這件事,雲朵對林梓說,「現在你相信我真的暈水了吧?」
林梓點點頭,「我也想謝謝那個人。」
「嗯?」
林梓看著她,「因為他,我才能見到你。否則你早就投胎了。」
雲朵被他逗笑了,她擺擺手,「那等我找到他,給你個機會請他吃大餐。」
「好。」林梓點了點頭。他望著平靜無波的湖面,輕輕喚了她一聲:「雲朵。」
「嗯?」雲朵偏頭看他,見他神色平靜,目光深邃。
他說,「我想帶你去看看我的妹妹。」
雲朵覺得林梓可能會帶她去墓地之類的地方看望他妹妹,畢竟,他每次提起妹妹都心情低落。卻沒料到,他帶她去了醫院。
安靜的醫院,白色的病房,像寂靜的雪原深處。雲朵一踏進寬敞明亮的病房,就看到病床上躺著的那個人。
她的五官和林梓手機裡那張照片一樣,只是瘦了很多,臉色蒼白,幾乎沒有血色。
她閉著眼睛,神態安詳,像是沉睡過去。然而云朵卻覺得她可能不是在睡覺,或者說,她可能一直這樣睡著,沒有醒來。
雲朵看了一眼林梓,他臉色平靜,眼底的哀傷卻是遮掩不住。他說道,「四年了。」
雲朵有點難過。這樣年輕漂亮的一個女孩子,就該被人捧在手心裡寵著,過那種燦爛而肆意的生活。現在她卻躺在這裡,永遠無法睜開眼睛,像死去一樣。
雲朵抬手搭在林梓的肩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這種事情實在太沉重了。
雲朵一直覺得,成為植物人比直接死亡所帶給家人的痛苦更加巨大和深刻。死亡意味著結束,它是劇烈的創傷,卻有時間來撫平。而這樣不生不死地躺著,甦醒的希望如此渺茫,每一天都在失望,每一次失望都是折磨,這痛苦永無止境。
她忍不住為林梓感到心酸,眼圈都紅了。
林梓嘆了口氣,他坐在病床前,握起妹妹的手,輕聲說道,「小桑,我來看你了。」
雲朵心想,原來他妹妹叫林桑嗎?
林梓又說,「小桑,我來給你介紹一下,這是雲朵。」
雲朵朝她揮了揮手,「小桑,你好。」
林梓對雲朵笑了笑,「她比你大,你可以叫她小桑姐。」
「哦,小桑姐。」
林桑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對兩人的熱情互動沒有絲毫反應。
林梓對雲朵說,「小桑以前是個話簍子。」
雲朵看不下去了,眼眶溼溼的,她說道,「小桑姐會醒來的,到時候你別嫌她煩就好。」
這話說出來,連她自己都不信。
林梓點了一下頭,「謝謝你。雲朵,我想和小桑說些話。」
「嗯,我在外面等你。」雲朵說著,轉身離開。
轉身的瞬間,她無意間掃了一眼他們兄妹握在一起的手。林桑纖細蒼白的手腕上,有一道粗重的疤痕。
雲朵出去之後,林梓握著林桑的手,輕聲問她,「小桑,你覺得雲朵怎麼樣?」
安靜的睡美人依然無動於衷。
林梓笑了笑,「以前總是催促我給你找嫂子,現在我把心上人帶到你面前,你睜開眼睛看看,好不好?」
他自說自話,也不指望她的回答。嘮叨完畢,他鬆開她的手,輕輕地放回到被子裡。他的聲音沉了沉,說道,「小桑,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他站起身,「那個人毀了你。我幫你毀了他,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