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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荒山女屍(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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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體是一個年輕姑娘,戴荊釵,穿布衣,衣服上有幾處被樹枝和石子劃破的痕跡。姑娘頸上一圈烏青,看樣子可能是被人掐住脖子窒息而死。

除此之外,唐天遠也看不出別的。他不是仵作,這是頭一次近距離觀察屍體。

唐天遠拍拍手,後退幾步,低頭看了看地上的譚鈴音。

她還在發愣,之前像個不安分的耗子,現在一下成了病貓。唐天遠搖頭,「出息!」

譚鈴音遲鈍地扭頭看了看他。

「大人,您和譚師爺還好嗎?」上頭傳來了趙小六的詢問。

「沒事。」

他彎下腰拉了一下譚鈴音的胳膊,「能走嗎?」

譚鈴音坐著不動,「我……腿軟……」

唐天遠看著她慘白的臉色,動了那麼一點惻隱之心。雖然這人很討厭,可再怎麼說也是個姑娘。他於是蹲下來,「我揹你吧。」

「不好吧……」

「那算了。」他說著,要站起身。

譚鈴音已經迅速趴到了他的背上。

唐天遠託著她的腿彎,顛了一下,把她放穩,接著便開始爬坡。才爬出去幾步,他就感覺很不好。

譚鈴音是個姑娘,現在她的前胸貼著他的後背,與男人截然不同的綿軟胸口擠壓著他的脊背,使他臉上騰起一股燥熱,揮之不去。

「你還是自己走吧。」唐天遠說著,要把她放下來。

「我不。」自己走哪有被人揹著舒服。

唐天遠無奈,「那你不要離我太近。」

譚鈴音突然明白了他的顧慮,她也紅了臉,可是又不想自己爬這樣陡的坡,說不好她就又要滾一遍了。反正她是被他推下來的,現在讓他背一背,也不算委屈。

於是她選擇直起腰來,拼命向後仰身體。

兩人正處於陡坡之上,譚鈴音這樣的動作等於把唐天遠向後拉,後者揹著個人,平衡性就不那麼好,被她拉得失足向後跌去。

果然又滾了一遍。譚鈴音有些沮喪。她責備地看著唐天遠,那眼神的意思是,你怎麼這麼笨。

唐天遠真不知自己上輩子作了什麼孽,才叫他遇到譚鈴音這樣令人拍案叫絕的人物兒。他拍打了一下衣服,起身把譚鈴音拎起來往肩上一扛,發足在陡坡上狂走,一鼓作氣地爬了上去。

譚鈴音被他扔在地上,丟麻袋一般。

接著,唐天遠跟趙小六李大王簡單講了一下坡下的情況,讓他們二人火速回縣衙把仵作找來。這麼熱的天兒,屍體很容易腐爛,必須儘快勘驗現場並把屍體運回去儲存。兩人得知出了命案,火急火燎地回去搬人了。

大石板上只剩下唐天遠和譚鈴音二人。

唐天遠看著蔫蔫的譚鈴音,說道:「就這麼點兒膽子,你還敢夜探縣衙?」

「不是,大人你不知道,」譚鈴音哭喪著臉,「我剛滾下去,便一頭扎進了她的懷裡,因事發突然,就嚇丟了魂兒。」

唐天遠以為「嚇丟了魂兒」只是一種誇張的修辭方式,卻沒想到她接下來說道:「大人,不如您幫我叫魂兒吧?」

唐天遠覺得她一定是跌下去的時候把本來已經不好的腦子撞得更壞了。讓堂堂朝廷命宮裝神弄鬼,她也真開得了口。

譚鈴音見他不信,解釋道:「大人,我是真的丟了魂兒,我現在渾身無力、犯困、沒精打采……明明是你把我扔下去的!」

「咳,我並非有意,對不住。」

「那你幫我叫魂兒?」

「不。」

「沒有魂我腿軟,你把我揹回去吧。」

「……我幫你叫魂兒。」唐天遠撇過臉,答道。他的耳根處又升起一點薄熱。

譚鈴音很高興,教了他具體的方法。小時候,清辰剛到他們家時,經常嚇到,神婆們就用這個方法給他叫魂兒,百試百靈。

這方法很簡單。嚇丟了魂兒的人平躺放鬆,閉上雙眼,挨著頭頂放一碗清水。神婆拎著手絹在門口招呼:「快——回——來——!」

現在他們沒有碗,用水袋馬馬虎虎代替也可以。譚鈴音躺在地上,把水袋放好,閉上眼睛等著唐天遠行動。

唐天遠拿著她的手帕,站在石板邊緣向坡下看,據說譚鈴音的魂兒就丟在了那裡。他照著她教的,甩了一下手帕,結果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於是他只好背起手,對著路過山間的清風,朗聲說道:「魂兮歸來!」

他光顧著玩兒瀟灑了,譚鈴音很不高興,「你不要亂講,萬一把別人的魂招來怎麼辦?還有……你是屈原嗎?!」「魂兮歸來」正是屈原寫給楚懷王的話。

唐天遠挑眉,低頭看看譚鈴音,「你知道的挺多。」

「我說過我飽讀詩書的,」譚鈴音不屑地哼哼,「給你當師爺絕對是屈才,要不是——」說到這裡,打住。

「要不是什麼?」唐天遠追問道。

「說了你也不懂。」

唐天遠心想,你不說我也知道。不是為著當師爺來,那多半就是為黃金而來了。

很好,為這筆鉅款,已經有至少三方勢力插手了,真不知以後還會引來什麼妖魔鬼怪。

譚鈴音又催促唐天遠給她叫魂兒。

唐天遠只好一遍遍地喊:「譚鈴音,快回來!」譚鈴音就好好地在他腳邊躺著,他覺得自己這樣做真像個神經病。

譚鈴音在他的呼喚聲中睡過去了。

唐天遠盤腿坐在地上,低頭看著譚鈴音的睡容。他千算萬算,也沒想到妙妙生會是個女人,且是這樣一個不著調的女人。他在來銅陵之前,志得意滿地想要好好修理妙妙生,然而來到此地之後,他發現,他一直在被妙妙生修理,不,更確切地說,是非禮……唐天遠一時生出了一種「出師未捷身先死」的悲愴感。

趙小六他們帶著仵作和捕快來了。譚鈴音被唐天遠叫醒。叫魂兒的效果是顯而易見的,譚鈴音又活過來了,精神抖擻。她看著他們下去,過了一會兒,把屍體抬上來,要運回縣衙。

譚鈴音這時候才有心思看那可憐的姑娘。姑娘長得十分漂亮,皮膚細白,鼻樑高挺,細長蛾眉,櫻桃小嘴。雖閉著眼睛,也可看出生前是個大美人,讓旁觀者更覺痛惜。

一行人回了縣衙。譚鈴音在縣衙門口兜了一圈,看到她弟弟譚清辰正站在銀杏樹下沉思,她便沒有回縣衙,而是掉頭去找她弟弟了。

譚清辰自小便是譚鈴音的專屬樹洞。她有什麼話都愛和他說。這會兒看到清辰,譚鈴音趕緊和他大倒苦水,把今兒的悲慘遭遇說了。

譚清辰聽得直皺眉。姐姐難受他就難受。他搬了把躺椅讓譚鈴音坐在銀杏樹蔭下納涼,接著轉身去了後院,取出井水裡新湃的西瓜,劈了一半,插上小銅勺端給譚鈴音。

譚鈴音坐在躺椅上,吃著涼沁沁甜絲絲的西瓜,從裡到外身心舒暢。她手臂向後鉤,拍了拍譚清辰的小臂,「清辰,姐沒白疼你。」

譚清辰笑了笑,搬了個凳子坐在躺椅後,給譚鈴音按摩起肩膀來。

舒服!譚鈴音只覺自己像是一團亂糟糟的絲線,而清辰的手就是一把大梳子,把她給梳平整了。現在她身體放鬆,閉著眼睛晃晃悠悠,漸漸地睡了過去。

譚清辰拿開譚鈴音腿上只吃了一小半的西瓜。他掏出手帕,把譚鈴音的手仔細擦乾淨。剛擦完,抬頭看到此處多了一個人。

唐天遠已經把二人的舉止盡收眼底,他方才回縣衙忙著處理命案相關事宜,沒空搭理譚鈴音,再想起要用她做事時,她已經不知道跑去哪裡。唐天遠覺得譚鈴音這師爺當得太不稱職,於是出門尋找,想要教訓她幾句,正好看到眼前這情景。

唐天遠鄙夷地看了看譚鈴音,「不知羞。」姑娘家家的,再怎麼樣也不該被男人隨意碰觸,就算這男人是她老闆也不行。

他現在還不知道眼前這二人是姐弟關係。

譚清辰聽到這三個字,臉刷地沉下來,站起身冷冷地盯著唐天遠。

唐天遠覺得這小老闆大概誤會了,他用扇子指了指譚鈴音,解釋:「我說的是她。」

他不說這話還好,說過之後,譚清辰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身為一個啞巴,譚清辰生氣時無法與人動口,也就只好動手了。他左右看看,抄起樹根處的一塊板磚,照著唐天遠拍來。

唐天遠沒想到這小公子看似溫和,脾氣竟這樣暴躁。他是一縣之長,不好欺壓普通百姓,因此也不願真同這小老闆打起來,於是後退幾步,擺擺手,「行了行了,是我失言,對不住。」口上說著,心中卻有些納悶,譚鈴音和此人舉止親暱,這人又如此維護譚鈴音,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他們的動靜吵醒了譚鈴音。譚鈴音一睜眼,看到她弟抄著板磚要拍人,她噌的一下從躺椅上躥起來,橫在譚清辰前面,怒道:「誰敢欺負我弟弟?!」

哦,原來只是姐弟。唐天遠不動聲色地背手轉身,甩下一句話:「趕緊回去幹活,本官的衙門不養閒人。」

譚鈴音被唐天遠提溜回縣衙,後者扔給她一堆事情。一般衙門口的師爺有「文書師爺」和「刑名師爺」之分,前者管文書,後者協助辦案。唐天遠的衙門比較樸素,就譚鈴音這麼一個師爺,只好把兩類事情都歸到她頭上。縣令大人謂之曰能者多勞,譚鈴音覺得他這是公報私仇。

她把仵作的驗屍報告和捕差的勘驗結果梳理了一下。死者身份暫時不明,年齡十六到二十歲,死亡時間是昨天晚上,死亡原因是窒息。除了脖子上的瘀青,身體裸露在外的皮膚上還有一些擦傷。這些擦傷是死後出現的,應該是在地上滾落導致。另外,衣服多處被劃破的原因也在於此。

也就是說,那個坡底不是姑娘被害的第一現場,她是被掐死之後拋屍到那裡的。

除此之外,姑娘死前並未被猥褻。

弄完這些,譚鈴音又根據縣令大人的要求,整理之前積壓的文書,將銅陵縣的基本情況行諸文字,次日報告給他。總之她一直忙到深夜,才給弄妥帖了。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走出主簿房,想要回內宅睡覺。路過大堂時,譚鈴音看到大堂旁邊的刑房亮著燈。

真奇怪,這麼晚了,誰還在刑房待著?

譚鈴音悄悄地走過去,看到,原來亮燈的這一間是停屍房。這就更不可思議了,難不成有人想偷屍體?

她輕輕捅破窗戶紙,睜著一隻眼睛往裡看。

哦,是縣令大人。

譚鈴音看到縣令大人圍著那漂亮姑娘的屍體走了兩圈,最後停在屍體腦袋旁邊。看樣子不像是在夢遊。

他突然彎下腰,湊近了屍體的臉。

不不不……不會是要非禮人家吧?譚鈴音驚得瞪圓了眼睛。她早知道這縣令是個色魔,買豔書都是一打一打地買,卻沒料到,他竟然連屍體都不放過。

果然,他伸手捏住那姑娘的下巴,又湊近了一些,應該是想親上去。

譚鈴音義憤填膺,恨不得順著窗戶紙鑽進去。她急中生智,捏著鼻子,壓著聲音幽幽喊道:「唐——飛——龍——」

「誰?!」

「唐飛龍,我死得好慘啊。」

唐天遠低頭看看屍體,明白這是有人在裝鬼嚇他。這鬼裝得一點也不專業,連他的名字都叫錯。

「唐飛龍,不要毀我清白。」

「譚鈴音,你給我進來。」

咳,這麼快就發現了。譚鈴音推門走進去。

唐天遠看到果然是譚鈴音,他掃了她一眼,「你把清白打折降價遞到我面前,我也不會碰一下的。」

「大人,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譚鈴音說著,走到屍體前,「姑娘生得實在漂亮,難怪大人會動心。不過死者為大,大人您最好還是控制一下吧?」

「住口!」唐天遠總算明白她所謂「毀我清白」指的是什麼。這女人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竟然認為他要……他一拂袖,「你不要胡思亂想胡說八道。」

譚鈴音嗤笑,「那你方才在對姑娘做什麼?不會是把修煉千年的內丹渡給她吧?」

「你才是妖怪。我只是在驗屍。」

「驗屍?可驗出什麼來了?」

唐天遠指了指死者的嘴唇,「你仔細看。」

譚鈴音聞言,半信半疑地低下頭,視線落在姑娘的嘴唇上。燈光有些昏暗,她看不出端倪,於是又湊近了一些。

「你莫要輕薄她。」唐天遠故意提醒道。

譚鈴音沒理會他的挖苦。她的注意力被死者下嘴唇的一個細小傷口吸引了。傷口處於上下嘴唇的交接處,像是要被她吃進去一般,由於唇色和光線的原因,不仔細看還真注意不到。

「這是傷口吧?」譚鈴音抬頭詢問道。

唐天遠點了點頭,「沒錯。」

「奇怪,這傷口是怎麼來的呢?」譚鈴音摸著下巴,自言自語,「現在是夏天,嘴唇不用保養也不會乾裂。」

「不是乾裂。嘴唇的乾裂都是順著唇紋,這個傷口是橫著的。」

「對啊,難道是自己咬的?」

唐天遠想了想,「麻煩你咬一下自己的嘴唇,我看看。」

譚鈴音便咬著下唇,瞪大眼睛看著他。她因為想看清楚他的表情,於是又不自覺地眯起眼睛,這表情擱在唐天遠眼裡,像是狩獵的豹子。

唐天遠往後退了一步,「別人咬唇是楚楚可憐,你咬唇是慾求不滿。」

「你……!」譚鈴音扭過臉,「心之所想就是目之所見,在色魔眼中,連鬼都是慾求不滿的。」

「咳。」唐天遠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他秉承君子之道,平時並不是個毒舌的人,怎麼一遇到譚鈴音,就總是不自覺地出言挖苦。

唐天遠不想跟她鬥嘴,說起正事,「這傷口不是她自己咬的。人在咬下唇時,下嘴唇會不自覺地向裡收,導致齧咬處會在嘴唇之下,接近嘴唇下緣。但她的傷口,卻在上方,接近口腔處。」

譚鈴音點點頭,這縣令雖人品不好,腦子倒好用。她問道:「不是她自己咬的,就是別人咬的了?」

「別人咬的」是個什麼意思,兩個人都是成年人,自然知曉。唐天遠有些不自在,「應該是這樣的。」

「那麼咬她的跟殺她的是否為同一人?也不對呀,如果兇手是為色殺人,不該只是咬一下吧,仵作的驗屍結果說這姑娘沒有被猥褻。」

「傷口出現在她死亡前不久,不管是不是同一個人,咬人者都脫不了干係。」

譚鈴音點頭表示同意,打了個哈欠。

唐天遠也有些困了。他對譚鈴音說道:「你再好好看看,可還能發現什麼。」

譚鈴音便圍著屍體認真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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