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承珠幾年來得張丹楓與雲蕾的悉心傳授,不但承繼了他們的武功,也承繼了他們的氣質,張丹楓夫婦如今亦不過是三十歲左右的中年人,與她的年齡距離不算很大,故此她對張、雲二人,不但是師徒情份,而且視同父母,視同好友,比老父還要親近得多,她是個未經世故純任性情的少女,所以一聽有人辱及她的師父,在那一霎之間,便立刻心情激動,竟不管這人是於自己有恩,也要拔劍而起了。
這時她已馳出十數里外,激動的心情漸漸平靜下來、想起自己剛才的行事,不覺一陣迷茫,訥訥自語道:「我做得對呢,還是不對?」
於承珠心中悶悶,策馬前行,想起那畢擎天的粗曠豪邁,自是有一種英雄氣慨,但總是不能叫自己心折,到底是有什麼不順眼之處,自己也說不上來。剛才那一劍刺得對是不對,自己也不能判定。父仇該不該報,如何報法,這種種都引起了於承珠思想的紛亂,要知她不過僅僅是個剛滿十六歲的女孩子,別人在她這個年齡,可能還不解優愁,只知道嘻嘻哈哈地過日子呢,而她卻遭遇了慘痛的鉅變,心靈上負上了與她的年齡大不相稱的重擔。這時她只有一個願望,但願早日趕回太湖山莊,抱著師母痛哭一場,然後再向師父請教。
那匹白馬本來疾跑如風,不知怎的忽然慢了下來,於承珠輕拍馬背,柔聲叫道:「馬兒呵,快些跑吧。」那白馬嘶了兩聲,口中吐出白沫,定得更慢了。於承珠大是奇怪,她從未曾見過白馬會這個樣子!這匹白馬本來是張丹楓的坐騎,名為「照夜獅子」乃是世所罕見的寶馬,端的是日行千里,逐電追風,於承珠平素只嫌它走得太快,想不到它如今竟是一步一步地挨著走,連病馬也不如。於承珠跳下馬背,只見白馬在噓噓喘氣,口中白沫飛濺,於承珠又不懂醫馬,心中大急,毫無辦法,想起這白馬從來未生過病,又是心痛,又是憐惜,抱著馬頭,輕輕撫拍,柔聲說道:「再走幾里路吧,到了前面的小鎮,我給你吃個飽飽的,再找人替你治病。」那白馬似是熟知人意,忽地一聲長嘶,前蹄微屈,往時它主人騎它之時,它總是這個樣子,於承珠心中不忍,但見那匹馬嘶鳴顧盼,待著自己,只好跨上馬背,白馬嘶了一聲,又放開四蹄疾跑,但只是過了一際,又慢了下來,竟似不勝疲勞,口中的白沫噴得嘶嘶作響,於承珠正想下馬牽它,忽聽得背後馬蹄疾響,有人叫道:「於姑娘,你的馬走不動啦,咱們再談一談。」
一回頭,只見那人濃眉大眼,短鬚如裁,可不正是畢擎天,於承珠正沒好氣,說道:「有什麼好談的?」畢擎天道:「我剛才罵了張丹楓,惹你生氣。你可知道我為什麼要罵張丹楓?」於承珠心中惱怒,手按劍柄,道:「我不要聽。」,之後,似覺太過,又道:「你替我收殮爹爹,我自是感激你的大恩,但我早就說過,不許你再提張大俠的名字!」畢擎天道:「咦,這倒奇了。張丹楓是你的什麼人?」於承珠道:「不要你管。畢大龍頭,咱們各走各路,你的恩情,我日後總有報答於你。」
畢擎天笑道:「好,你不聽我就不說。我有一個故事,你聽不聽。」於承珠心道:「怎麼他還有閒情逸致給我說故事?」她到底是小孩心情,便道:「好,你有什麼故事,說出來聽聽。」
畢擎天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和尚,他的本事大得不得了,不但精通武功,而且熟知兵法。他有三個徒弟,一個是小叫化,一個是運私鹽的,還有一個既做過和尚,又做過叫化,後來大徒弟和二徒弟都曾經稱王稱帝,後代也曾享富貴榮華,只有最小那個徒弟,一無所成。他為二師兄和大師兄在長江交戰,戰死之後,連屍骸也撈不到。他的後代便永遠流浪江湖,做叫化做和尚,還要時時提心吊膽,逃避皇帝的追緝。
「但這小徒弟在未戰死之前,卻和他的師父做了一件露古爍今之事,那小徒弟既不想稱王,也不想稱帝,他長年伴著師父雲遊四方,幫助師父將各地的山川險要、用兵攻守之地,畫成了一份軍用的天下詳圖,誰人若得此圖,便可圖王霸之業,後來他和二師兄在長江戰死之後,這份地圖不知下落,那個大師兄,亦就是那個小叫化,自此統一江山。但仍不放心,傳下遺詔,要後代的帝皇,追查那兩家後人和那份地圖的下落。
「按說這份地圖應該是兩家共有,伺況那第三個徒弟出力最多,更應該有權處置。不料事過百年,那份地圖又再發現,落在二徒弟的後人手中,這人竟然將地圖獻與仇人,讓他子孫萬代,永為皇帝,失了天下英雄之望,你說這事情應不應該,公不公道?」
於承珠冷冷一笑,道:「原來你說來說去,說的還是張大俠張丹楓。那可並不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老和尚是彭瑩五,小叫化是朱元璋,運私鹽的是張士誠,那個既做過和尚又做過叫化的第三個徒弟大約是你的祖先畢凌虛了。畢大龍頭,這些陳年舊帳你還提它做甚(按朱、張、畢三家之事,詳見拙著《萍蹤俠影錄》)
畢擎天道:「即算張丹楓名滿天下,我也說他這事情做得不合。」於承珠怒道:「那時瓦刺入侵,你不知道嗎?抵禦外敵豈不是緊要於自家爭王爭帝?」畢擎天道:「這地圖乃是張、畢兩家之物,實在說來,我畢家更應做大半個主人,他說也不與我們說一聲,就拿去交給皇帝!」於承珠道:「不,他是交給我的父親。」畢擎天目光一閃,往下說道:「這是第一個不合,抵禦外敵固然緊要,但總也該取得我家同意。」於承珠冷笑道:「原來你是爭一口閒氣。」畢擎天不理這話,仍然往下說道:「再者這地圖照理他應留下副本,或者在打退瓦刺之後,就應取回,總之,張丹楓總會留有一份,但我爹爹臨死之前,曾派幫中兄弟問他取回,他卻堅說沒有。如此不顧當初兩家的義氣,這豈不是第二個不合?」於承珠冷笑道:「張大俠又不想稱王稱帝,他為何要留下副本或向我爹爹取回!他說沒有就是沒有。你敢不相信他!」
畢擎天哈哈一笑,道:「你如此偏袒,我也就不必說下去了。」於承珠怒道:「好,你再說。」畢擎天道:「就算他真的沒有留下副本,天下誰不知道張丹楓聰明絕頂,過目不忘?他就是默寫一份也可以寫得出來。」於承珠聽他稱讚自己的師父,怒氣稍斂,微微一笑,只聽得畢擎天往下說道:「再說若他真的沒留下副本,那就更為不妙。我已查明這地圖並不在你家中,那當然是落到皇宮大內之內了。」於承珠面色一變,「呵呵」地叫了一聲,畢擎天說道:「這有什麼奇怪?這忘思負義的皇帝什麼事做不出來?他殺了你的爹爹,抄了你的家,這幅地圖還有放過的?」
於承珠想的可不是這個,她聽了畢擎天的話,料想畢擎天定是到她家中搜查過那張地圖,大約是他來搜查之時,家中財產已被沒收入宮,地圖當然沒有找著,父親的詩稿則可能是抄家的人不放在眼內,隨便拋棄,以致被撿去。於承珠心道:「我本以為他冒險入京,闖天牢,劫人頭,純然是為了我的父親,暗知他另有所圖,敢情那張地圖才是他最著重的東西!」於承珠一片怒火起先雖然因為畢擎天罵她師父!令她大為反感,但心中仍是對他非常感激,如今聽了這話,那感激之情,自然而然地打了一個折扣。在神色上也就自然地表露了出來,畢擎天也似察覺到了,只見於承珠作了一揖,道:「畢爺的話說完了吧?我可要走了。」面上沒有怒容,話也說得客氣,神請卻是冷漠之極,畢擎天平素豪氣如雲,這時卻不自禁地心內一酸,好生失望。
於承珠手撫馬背,騎著馬剛走得兩步,忽聽得畢擎天叫道:「回來!」於承珠道:「畢大龍頭,你還有何指教?」畢擎天道:「你還有什麼事情忘記的沒有?」於承珠想了一想,道:「嗯,是了,我父親的詩稿,請你交回。」畢擎天哈哈笑道:「果然是個孝女。除了那首詠石灰的詩我已裱糊伴你父親的靈堂,其餘的詩稿都在這裡。」於承珠接過詩稿,淡淡道謝,緩緩說道:「那首一詩你讀多兩遍,很有好處。」畢擎天面容一端,盯著於承珠道:「你敬愛父親,繼承家學,自然算得盡了孝道,可惜還不是真的孝女!」於承珠道:「怎麼?」畢擎天道:「你父親冤死,上下同憤,為什麼你無動於衷?」於承珠怒道:「你這是什麼話?」畢擎天道:「你的父親是誰殺的?你為什麼不想報仇?如今北五省的綠林豪傑,結為同盟,你為什麼不留下來,與我們共圖大事?」於承珠道:「原來你是想我也留下來,奉你為大龍頭!」畢擎天皺眉道:「天下百姓如處沸湯,我豈是為自己打算?」於承珠道:「古往今來,凡想做皇帝的人都會說這句話。」畢擎天冷笑道:「如此說來,你還是大明忠臣于謙的女兒,但卻不是一個孝義雙全敢作敢為的女中豪傑!」
於承珠一陣惶顴,她年紀還小,叫她在即時之間,決定自己今後一生的出處,實是超出了她心靈的負擔,只聽得畢擎天又冷笑道:「難道留在我山寨之中,就法辱你千金小姐的身份?」於承珠怒道:「我父親一生廉潔,日常親自縫衣補屋,天下所知,你當我是什麼人了?」畢擎天道:「那麼一言立斷,你願不願報仇,你願不願留下?」於承珠道:「報仇與留下,這是兩件事情,再說我也得問過師父。」無意之間,她不覺洩漏了自己師父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