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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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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大娘隨手摘下兩朵白花,給於承珠簪在鬢邊,微笑說道:「誰叫你長得這麼漂亮,小夥子們都急著請你跳花啦!」於承珠道:「什麼叫做跳花?」老大娘道:「喏,這不就是跳花?」場中的小夥子各持蘆笙,邊吹邊繞樹而行,古瓢琴的樂音也彈得更其悅耳,少女們邊唱邊跳,不久就各自配成了對兒,繞著場中花樹,翩翩起舞。於承珠笑道:「真好看,可惜我既不會唱歌,又不會跳舞。」老大娘笑道:「我知道你們漢人的姑娘多害羞,所以我給你簪上兩朵白花啦。」於承珠道:「簪上白花,別人就不會來邀請了,是麼?」老大娘道:「不錯。那是表示你已有了心上人,但心上人不在這兒,你只是來看熱鬧的罷了。你不要怪我,不這樣,任你怎樣推辭,小夥子們都不放過你的。喏,說真的,你有了心上人沒有?」於承珠杏臉泛紅,不知怎的,忽然覺得一陣愴涼,但草坪上歌舞正歡,蘆笙吹散了她淡淡的哀愁,轉瞬之間,她又轉為歡樂了。

月亮漸漸升高,到草坪來唱歌跳舞的小夥子和姑娘們更多了,時不時有一對對的青年男女攜手走入林中,他們的位置迅即被後來的補上。老大娘笑道:「我們這裡的風俗,有一時結婚,就可以撮合好多對姻緣。」於承珠羞不可抑,急忙轉掩話題道:「新娘子呢?還沒有出來麼?」

老大娘道:「快啦!」過了一會兒,忽見兩個穿著綵衣的壯漢,牽著一頭牛出來,繞場行了一匝,草坪上歡聲雷動,人們紛紛上去幫忙,把牛的四腳捆好,有一個巫師模樣的人走出來,用斧頭在牛的腦袋上擊了三下,那頭牛昏倒地上,場中的小夥子們立刻動手開膛剝皮,生火烤肉,原來這是苗族的婚宴,稱為「打牛」。老大娘道:「打牛之後,新郎新娘就要出來了。」

於承珠道:「是誰家結婚,場面真熱鬧!」老大娘笑道:「若是窮人家,哪捨得用這條肥牛?這是我們土司女兒的婚禮!」她留到現在才說,欲令於承珠意外歡喜,於承珠果然甚感興趣,目不轉睛地注視場心,等候新人出現。

忽地裡場中的歌舞都靜止下來,只見八對童男童女,簇擁著一對新人魚貫走來,新娘撐著一把彩色鮮明的紙傘,新郎胸結有大紅綢花,遮過了半邊臉孔,一到草坪,場上的青年男女立刻拍掌歡呼,新娘子把紙傘交給伴娘,有人把新郎的綢花解下,披到新娘身上。這一瞬間,於承珠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小新郎竟然是小虎子!

不見一年,小虎子已長得高多了,但比起新娘,卻還矮半個頭。世界上出人意表的事情很多,但眼前之事,卻是絕對難以想象——小虎子竟然會到苗族作新郎!要不是草坪上有這麼多狂歡慶祝的人群,於承珠還以為是頑皮的小虎子在玩「娶新娘」的把戲,但擺在眼前的情景,這可不是小孩子的遊戲,而是實實在在的婚禮呀!「小虎子不是跟隨黑白摩訶到天竺去麼?怎的會單身一人來到這兒?」「黑白摩訶到哪裡去了?土司的女兒怎會嫁他?」一連串難以解答的疑問,做夢也想象不到的事情,把於承珠的腦袋都弄得昏眩了。

那位苗族的老大娘笑道:「怎麼啦,很令你驚奇了,是不是?小新郎是你們的漢人呢!」於承珠道:「這小孩子是怎麼來的?土司為什麼把女兒許配給他,你知道嗎?」老大娘搖搖頭笑道:「土司家裡的事情,咱們怎麼敢去打聽?在我們的上一輩,苗人漢人結親家的不多,近年來這卻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了。」其實於承珠驚詫的並不是因為新郎是漢人,而是因為新郎是小虎子!

老大娘又笑道:「你說新郎是小孩子,你們漢人沒有取童養媳‘抱郎’的事情嗎?」以前有些人家,孩子只有兩三歲,父母就給他「娶媳婦」,媳婦比他大十幾歲,都不稀奇,媳婦娶了回來就像母親一樣照料小丈夫,這種風俗在苗漢都是有的。老大娘又道:「咱們土司的女兒今年十六歲,聽給兩人合八字的巫師透露,這小新郎是十四歲,年紀相差還不算大。」

草坪上的小夥子們把那條肥牛烤了,撕下一塊塊的牛肉喝酒,狂飲呼嘯,老大娘道:「咱們苗族的婚宴是不必人邀請的,你也去吃點烤牛肉吧。」於承珠道:「我不餓。」老大娘道:「你若不吃牛肉,又不喝酒,那就是不給主人面子了。好吧,你不好意思跟那些小孩子擠,我給你拿來。」於承珠任得那老大娘作主,她只是全神貫注在小虎子身上,只見小虎子目光呆滯,一點也不像以前那活潑頑皮的模樣,他呆呆地站在場中,就像一尊任人擺佈的木偶,於承珠大是起疑。忽聽得一個苗族的小夥子用漢語唱道:「天上的月亮伴彩霞,地下的鳳凰怎能配烏鴉?哈哈,漂亮的大姑娘為什麼配醜娃娃?」場中男女轟然大笑,那小夥子邊唱邊跑出來,於承珠心道:「哼,說小虎子是醜娃娃?小虎子可比你俊得多!」那小夥子喝得滿面通紅,醉態可掬,跑到小虎子跟前,伸手掌撥他下巴,叫道:「小娃娃,讓我看你的乳牙長齊沒有?」小虎子悶聲不響,忽然「啪」的一掌,把那小夥子打得跌出一丈開外,牙也掉了兩顆!

草坪上參加婚宴的人群譁然笑叫。有人唱道:「這是麒麟龍鳳配,不是鳳凰配烏鴉。」於承珠從他們的眼光裡看得出來:適才他們對小虎子大半存有嘲弄的神氣,而今卻都是驚奇佩服的眼光了。那位苗族老大娘取了牛肉回來,將一個裝酒的竹筒和一塊烤牛肉遞給於承珠吃,笑道:「這小夥子若非喝醉了酒,也不敢這樣胡鬧!」於承珠道:「這小夥子是什麼人?」老大娘道:「這小夥於是土司屬下的一個頭人的兒子,他自小暗戀土司的女兒,前年還和土司的女兒跳過一次花,土司的女兒也像甚歡喜他,卻不料土司忽然將女兒配了這個來歷不明的漢人,想是他心中不憤,故此借酒行兇。嘿,這個漢人小娃娃還真有本事,你不知道,剛才那小夥子是我們苗族中出名的勇士呢!」

於承珠心中疑惑更甚,小虎子只有十四歲,他根本還未懂得結婚是什麼一回事兒。但若說他是全然不願吧,以他這身武藝,誰又能強迫他?他怎會與新娘一同走來,又為什麼要把那小夥子打跑?

忽聽得有人將一支長長的牛角嗚嗚地吹了幾下,一隊樂手又吹起蘆笙,彈起方瓢琴,老大娘道:「行婚禮啦!」只見一個苗族長老端出兩個牛角杯,杯中盛滿美酒,有人將牛血滴到杯中,長老唱道:「喝罷交杯酒,恩愛到白頭!」將兩杯血酒分遞給新人。新娘含羞答答,接過酒杯,小虎子卻忽然伸指一彈,道:「我爸爸吩咐過的,我還未長大,不許喝酒!」酒杯被彈,登時飛上半空,血酒傾灑,淋了長老滿頭!於承珠不禁失笑!小虎子竟然還記得他父親生前的教訓,那樣子你說他是傻又不像傻,說他不傻他卻在婚禮當中鬧出孩子的脾氣!

長老大驚失色,交杯酒被潑,這乃是大不吉之兆,於承珠暗暗好笑,和場中的青年男女一樣,都睜大了眼睛,看他怎麼辦?忽聽得一個低沉的聲音說道:「再斟一杯給他!」旁邊走出一人,貌似漢人,穿的卻是苗族服飾,約莫有四十多歲的樣子,相貌威嚴,令人望而生畏,只見他將一個盛滿了酒的牛角杯遞到小虎子面前,小虎子道:「我說過不喝酒嘛!」驀然伸出雙指,又向酒杯一彈,那人沉聲喝道:「不要胡鬧!」手掌一託,那酒杯到了小虎子手中,忽然向小虎子口中倒下,小虎子還未合嘴,吃得他噴了出來,但總算是喝了這杯「交杯酒」了。旁人看不清楚,還以為是小虎子自己倒入口中的。於承珠可是大吃一驚,那人用的竟是最上乘的「借刀殺人」的手法,比借力打人的功夫還要高明,竟然借小虎子的手逼他自己喝酒,真是匪夷所思。

場中青年男女歡呼跳叫,伴娘將紙傘汀開,遮著這對新人,小虎子似給人推著一般,陪著新娘緩緩走出草坪。老大娘道:「婚禮告成啦,等下子就是到土司府中去鬧新房啦!」正是:

少小未知人世事,這般婚禮太離奇。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正文第十七回

於承珠不知不覺地擠在小夥子中間,跟在新郎新娘後面,走出草坪,老大娘笑道:「怎麼,你也想去鬧新房麼?我老大娘頭髮都白了,可不方便隨著你們小夥子胡鬧啦。」於承珠心中一動,趁勢說道:「對啦,這婚禮真有意思,難得看到一次,我跟他們去看鬧新房,老大娘你累啦,你先回去吧。」

苗族的鬧新房比漢人的花樣還多,要新郎和新娘共嚼一粒檳榔啦,要新郎替新娘除下頭紗啦,要新娘唱歌謝客啦等等。於承珠擠在人叢中留神看小虎子的動作,但見他目光呆滯,顯出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任由旁人擺佈,鬧了好一會,適才那個逼小虎子喝酒的男子說道:「夠啦,新郎面嫩,再鬧他就要哭啦。」眾人譁笑聲中,伴娘取出一柄扇子,遞給小虎子,叫他在新娘香肩上打三下,小虎子寒著臉,忽然說道:「她對我很好,我為什麼要打她?」此言一齣,鬨堂大笑,伴娘在小虎子耳邊說道:「這是禮節,你就隨意地輕輕打三下吧。」伴娘的說話聲低得好似蚊叫,小虎子似乎還沒聽清楚,旁邊耳朵靈敏的小夥子卻聽到了,大叫道:「不成,不成!要重重地打三下,要不,就是怕老婆。」眾人都大笑,小虎子眼睛一眨,露出一點惶惑的神氣,似乎他也懂得了「怕老婆」是件「差恥」的事情,拿起扇子,卜、卜、卜的在新娘肩上敲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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