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瞪得又圓又大,看她那身華美的衣裳。於承珠笑道:「你奇怪我著得好麼?咱們丐幫今非昔比,咱們的畢大龍頭不日還要穿上龍袍呢。我在南邊的時候,穿的還是官服呢,這有什麼稀奇?」
那乞丐道:「你也是從南邊來的?晤,哪你為什麼還要問我?」於承珠道:「我是畢大龍頭派來打探訊息的,來了兩個月了,不敢露出身份。今日見你替七袋弟子送信,只怕有什麼重大的事情,是以問你一句。」那乞丐見於承珠說得頭頭是道,心中的懷疑消失了八九,隨口答道:「今晚午夜秘魔巖。」於承珠道:「秘魔巖做什麼?這位七袋弟子是誰?」
那少年乞丐勃然變色,怒喝道:「原來你是官府的爪牙。」劈頭一棒便打。原來丐幫中的規矩,凡有約會,不許尋根問底,於承珠這一問便露出了破綻。
於承珠笑道:「對不住了。我不是官府的爪牙,但也不容你跑了。」那乞丐知道打於承珠不過,那劈頭一棒,明是進攻,實是想退,於承珠何等本領,順手一指,便點了他的穴道,將他搬到山腳一個巖洞裡,這種點穴過了十二個時辰可以自解,於承珠給他留下乾糧,還給他留下一錠銀子,微笑說道:「今晚你穴道解後,趕至秘魔宕還可以見我。你吃了點虧,得一錠大銀,也總可以補償得過了。」
秘魔巖是西山一處隱僻的所在,有一塊大岩石類如人像,貌頗猙獰,怪石下面有一巖洞,幽深莫測,故此號稱秘魔巖。於承珠技高膽大,黃昏之後,便悄俏換了一身夜行衣服在午夜之前趕到了秘魔巖。
等了許久,兀是杳無人跡,看看月亮將到中天,忽見岩石上的一棵大樹樹梢一動,隨即靜止。於承珠心道:「這人的輕功本領不俗,若然他是丐幫中人,應該在秘魔巖下聚會,為何偷偷藏在樹上?」正想出去察看,忽聽得東邊「啪啪」兩下的擊掌聲,接著南邊北邊擊掌之聲四應。片刻之後,便有許多乞丐來到了秘魔巖下。
嘰嘰喳喳的細語聲紛紛傳至耳朵,於承珠凝神細聽,有羨慕的口吻:「老畢,你如今可抖啦!」有玩笑的口吻:「做慣乞兒懶做官,老畢,你倒說說看,是做花子快活還是做官兒快活?」有擔憂的口吻:「老畢,是不是南邊的事情有點不妙,大龍頭派你來討救兵?」隨即聽得一個極其熟悉的聲音說道:「哥兒們別鬧啦,今日請各位聚會,正是有極大的事情向各位請教。」說話的正是畢願窮,他素來滑稽,此刻聽他的聲調卻殊為莊重。
於承珠怔了一怔,心道:「原來這個召叢集丐聚會的丐幫七袋弟子乃是畢願窮。他是畢擎天最親信的人,目下軍情緊急,畢擎天何以肯放他離開身邊?」只聽得畢願窮道:「大龍頭差我進京,是派我辦一樁極秘密的差使,除了大龍頭和我之外,不能讓一個人知道。」此喜一齣,群丐驚疑已極,登時靜寂如死,不久有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畢老弟,這麼說來,你就不該召集這個聚會了,這裡的哥兒們我雖然個個都相信得過,但也得防備洩了風聲。不該聽的我們就不聽。」
畢願窮苦笑道:「本幫的規矩我豈有不知?但這事情關係太大,我老畢擔當不了這個關係,沒奈何只得請各位到來一同商量。」那蒼老的聲音說道:「好,若是關係到本幫存亡的大事,大龍頭有什麼行差踏錯,你便可說。」
畢願窮道:「這比本幫的存亡,還要嚴重得多!」群丐越發驚駭,寂靜無聲,都看著畢願窮。只聽得畢願窮嘆了口氣,緩緩說道:「咱們的畢大龍頭自到南邊之後,幹下了轟轟烈烈之事,這本來是丐幫自古以來,從所未有的盛事。」有人說道:「是呀,大龍頭做了皇帝,花子們平地登天。」「朱元璋雖然也是乞兒出身,但他並未入幫。咱們的大龍頭才是第一個為丐幫爭來天下的人。」
畢願窮又嘆了口氣、說退:「可惜這天下可不容易打呀。大龍頭與葉宗留鬧翻了,獨木難支大廈。」有些已知道這個事情,有些還未知道,紛紛詢問,畢願窮約略說了一遍,登時議論紛紛,有人說畢擎天做得對,認為畢擎天雄才大略,既然葉宗留與他意見不合,為了事權專一,排斥了葉宗留正可放手去幹;有人則認為畢擎天大大不該,大敵當前,豈可排斥異己?
那蒼老的聲音說道:「這件事咱們暫且不談,對不對都已做了。這事情還未關係到本幫的存亡。」有人接聲說道:「是呀,你快說大龍頭到底派你辦什麼事情,要逼得你不顧本幫的規矩,要將事情公之於眾?」
畢願窮歇了半響,顫聲說道:「現下官軍分三路圍攻,中路的浙江巡撫張驥先鋒已過了溫州,龍頭本部也已在官軍圍困之中了。東路的葉成林被切斷了,自顧不暇,更難回救。」
那蒼老的聲音哈哈笑道:「這算得什麼?咱們的畢大龍頭高舉義旗,幹下了這等轟轟烈烈之事,成也英雄,敗也豪傑!更何況成敗還在未可知之數,老弟何用氣餒?」群丐紛紛一說道:「是啊!咱們都願南下投軍,與畢大龍頭福禍與共,幹下了這等轟轟烈烈之事,死了也是甘心!」
畢願窮嘆道:「可惜大龍頭聽不到你們的說話,遠水又不能救近火。那張驥已派遣密使到圍城之中向大龍頭招降!」那蒼老的聲音叫道:「招降?」畢願窮道:「不錯,正是招降!張驥答應保舉他做一個總兵。」那蒼老的聲音問道:「畢擎天怎麼樣?」畢願窮道:「咱們的大龍頭還沒有答應。」群丐歡呼道:「咱們的大龍頭可不是沒有骨頭的人,一個總兵豈能叫咱們的大龍頭上鉤。」
畢願窮道:「不錯,一個總兵的官銜自是不放在咱們大龍頭的心上!是以他修下密函,派遣我到京城,走陽宗海的門路,請他代為稟告當今的皇帝老兒,要投降也得皇上親自招降,他最少要做一省的督撫!」
這番話一說,登時靜得連一根針跌落地下都聽得見響,就像風暴前夕一樣,人人都悶得透不過氣來。只聽得畢願窮往下說道:「葉成林那支軍在屯溪打了兩次勝仗,因此官軍加緊向他進攻,溫州雖然被圍,卻還沒有那麼吃緊。故此大龍頭派我出來。照大龍頭的看法是這場戰事已事無可為,與其被官軍盡數消滅,不如暫且圖存。」那蒼老的聲音說道:「他真是這個意思?」畢願窮道:「就怕他不是真意。我是他的堂侄,素來得他信任,他派我做他的密使,要通過陽宗海的門路與皇上面談,其中的條款便包括了義軍盡數由朝廷收編,同時還答應替朝廷解決葉成林這支部隊,作為立功贖罪。」登時轟叫之聲四起:「有這等事?咱們丐幫今後還有什麼面目見人?」畢願窮道:「是呀!大龍頭的意思雖說是受了招安之後,咱們丐幫中有頭面的人物,人人都有官做。但這等官兒,做了也對不起本幫的列祖列宗。這事情我實在擔當不了,是以迸京之後,到今天已有三天,我再三躊躇,終是不敢按照大龍頭的命令列事。要請各位老哥指教。」
於承珠暗中偷聽,又驚又喜,驚者是做夢也想不到畢擎天會受朝廷的招安,而且安排下毒計,要陷葉成林於絕境!喜者是畢願窮是畢擎天最親信的人,居然也能辨別是非,將畢擎天的陰謀都抖露出來。
那老者拍了三下手掌,將喧鬧之聲壓了下去,道:「這件事確實比本幫存亡還更嚴重,咱們從長計較。好,派人到四下把風。」話猶未了,忽見巖上樹梢風動,那老者驀然喝道:「什麼人在此偷聽?」於承珠嚇了一跳,以為自己已被發現,定睛一看,卻見一條黑影從樹上跳下巖來。
於承珠看清楚了,這一喜非同小可,從樹上躍下的那個小夥子蹦蹦跳跳的,霎眼間就到了群丐聚會的地點,這不是小虎子是誰?於承珠本欲出聲相喚,轉念一想,且看他到這裡做什麼?仍然藏在岩石後面,不動聲色。
小虎子已是十六歲的少年了,但稚氣未消,仍是往日那副頑皮模樣,蹦蹦跳跳地跑來,一面叫道:「喂,你們吃四方,小爺可要吃五方,你烤那隻叫化雞請不請我。」群丐如臨大敵,忽見來的是一個乳臭未乾的少年,都怔著了。只有那老丐看出小虎子身手不凡,心中一凜,疾躍而前,伸手一抓,喝道:「你是誰?」
小虎子沉肩縮背,腳步一轉,竟把那老乞丐的大擒拿手法化解於無形,這一下全場聳動,紛紛喝問:「好大膽的小奸細,誰派遣你來的?」小虎子哈哈一笑,面對那老乞丐道:「你不認得我,我可認得你。鄭長老,我師父叫我向你問好。」這老乞丐正是管領北京乞丐的長老,在丐幫中的地位比畢願窮還高一級,是一個八袋弟子。
鄭長老吃了一驚,心想自己熟悉的九流三教人物中,可沒有誰有這樣機伶的徒弟,橫掌護胸,絲毫不敢大意,巡視著小虎子喝道:「你師父是誰?」小虎子道:「蘇州張丹楓。」鄭長老「啊呀」一聲叫起來道:「原來是張大俠!他幾時來的?小老兒耳目不周,不知張大俠進京,沒有前往請安,倒勞煩了小哥兒來了,恕罪恕罪。」小虎子噗嗤笑道:「你老人家不用客套,說實在話,我師父叫我來偷聽你們聚會到底是做什麼的?他還叫我小心,不要被你們拿著了當小賊辦呢!哈哈,你剛才那記擒拿手幾乎抓住了我的琵琶骨呢!喂!喂!這隻叫化雞你到底是請不請我?」鄭長老正為著畢擎天受招降這件意外的大事所困擾,一聽張丹楓在京,當真是喜出望外,心中想道:「張丹楓足智多謀,天下聞名,我何不向他請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