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擦著眼淚,沒精打采地應了一聲。
他接著說道:「你身上有一些我永遠無法擁有的東西,所以我才對你有執念。就好像植物對於水和陽光的渴望。」
「哦,那是什麼,我給你還不行嗎?」
「是一種……」他偏著頭想了一會兒,忽然自嘲地笑,「是一種美好,真的。我解釋不清楚,但是……很美好。」
「哦。」
他搖著頭:「可惜啊,這種美好卻始終不屬於我。人活著啊,總歸是會有遺憾的。」
我笑得悽慘:「想通了就挺好的,我要向你學習。」
「嗯。對了,我得向你坦白一件事。」
「什麼事?」
「大概在你們分手之前的一個星期吧,有一天,錢唐跑去找我,希望我能解釋一下咱倆到底怎麼回事。我跟他說,你有點煩他,他好像真信了。」
我回想了一下,那時候錢唐好像確實有幾天沒理我,我以為他和我賭氣,卻原來是因為這個。可是他為什麼不直接問我呢,而且他那時還和方可然摟摟抱抱的,只怕我煩不煩只是他的一個藉口而已吧。
想到這裡,我搖頭說道:「反正都是過去的事了。」
「總之我很抱歉,現在說出來輕鬆多了。我果然不適合做壞人啊。」
我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是,你一直都是好人。」
這時,病房門開了,護士抱著兩個輸液瓶進來,她的身後跟著錢唐。
周文澄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們好好聊聊吧,我先走了。」
護士和周文澄都走了。錢唐坐在病床上,他抓著我的手,放在唇邊,目光落在我的臉上。我抽回手,偏過頭不看他。
「小雨,還難受嗎?」
「還行。」
「我們和好吧,好不好?」
「不好。」
錢唐著急地扳過我的臉:「小雨,你看著我。我愛你,我真的愛你,我不能沒有你。」
我冷笑:「那麼請問,前幾天在ktv的走廊裡和方可然瘋狂擁吻的是哪位?是不能沒有我的錢唐嗎?」
「我以為那是你!」
我愣住,卻不相信他的鬼話:「藉口!」
「真的,我明明看到你在門口了。你當時確實在的對不對?要不然你怎麼會看到我們……小雨,我當時喝得有點多,我真的是因為看到你才……」
我坐起來,皺眉看著他:「錢唐,這樣挺沒意思的,真的。」
錢唐低著頭,良久,才說道:「小雨,你真的愛周文澄嗎?」
「那麼你呢,你和方可然到底怎麼樣了?」
「我說過我和她什麼都沒有,我們之間只是普通朋友,現在甚至連普通朋友都算不上了!」錢唐失去平日的沉著,顯得很激動,「小雨,我們按照你說的,我和方可然絕交,你和周文澄絕交,怎麼樣?」
「錢唐,別鬧了。我親眼看到你在醫院親了方可然,你還抱著她,你說有沒有這回事?你當時沒喝醉吧?也不可能把一個腿上打石膏的人當成我吧?」
錢唐愣住:「小雨,你……」
「是,我看到了,都看到了。我本來不想提這件事的,反正說了只能更尷尬,可是你怎麼就不願意罷休呢?我不懷疑你愛我,可是你的愛有多少?你覺得我會容忍你腳踏兩隻船?」
錢唐慌張地看著我:「不是,小雨,你聽我說,事情不是你想的樣子……」
「得得得,我最煩這種濫俗臺詞了。事情不是我想的樣子,但它肯定是我看到的樣子,ok?」
「小雨,這件事情我必須解釋,不然我死不瞑目。」
「行啊,解釋吧,」我攤手,「是不是說方可然對你表白了,然後請求你給她來個臨別吻順便擁抱一下啥的,再然後你就同意了,再再然後呢,剛好被我看到?」
錢唐一愣:「小雨,你都知道?」
「拜託!你別當我是傻子好不好?就這種濫俗橋段電視裡能一天演一百八十遍,真以為我腦殘會信嗎?」
「說到底,你還是不信我。」錢唐失落地低下頭,「小雨,我這些天好好地思考過,我們並不信任彼此,不然你也不會看到我和方可然那樣便一下想到了我在劈腿,立刻要和我分手。我也不會因為周文澄的一句挑撥便輕信,以為你確實厭煩了我,不想看到我。小雨,我們並沒有從彼此那裡得到安全感,相反,我們越是相愛,便越是焦慮。就算沒有方可然,沒有周文澄,我們的問題也還是存在,因為,這些完全源自我們自己。」
我一時不知道如何反駁,只好悻悻說道:「你這會兒又成口才帝了。」
「我說的是事實。小雨,我想,我們的不信任,應該是源於自私。我們都想把對方緊緊地拴在自己身邊,卻又不願意把自己拴在對方身邊,你懂嗎?我之前很不成熟,把你逼得太緊,我自己也因此很焦慮,我們因為這些總是吵架。小雨,我現在想通了,我確實錯了,我只是站在我自己的立場上想問題,都沒有為你考慮過。你那麼愛我,怎麼可能厭煩我呢,我應該知道的。」
「你……」我被他說得心內一陣觸動,卻不知說些什麼好。
錢唐伸出食指擋住我的嘴:「小雨,先別反駁我,我先給你看點證據,」他說著,取出手機,「這些簡訊我都沒刪,因為我想它們也許會有用。」他找了一會兒,遞給我。
我一看,那全是錢唐和方可然之間的簡訊記錄。很早之前就有,但大致討論一些公事,而且也不頻繁。後來就多了一些,方可然簡訊的語氣裡總顯得比較主動。再然後,到我和錢唐分手之後,她的資訊就更多了,也透著那麼點肆無忌憚的露骨,大概是覺得反正錢唐已經分手了,可以放心調戲了。錢唐的回覆總是比較簡短或冷淡,等到看到他回覆說「師姐,你別再給我發這樣的資訊了,我真的只愛穀雨一個人,我會把她追回來」時,我很不爭氣地又流眼淚了。
「小雨,這些只是我們之間的資訊,事實上我和她因為這件事情聊過好幾次,你在醫院看到的那是第一次,那次我真的以為可以就這樣了結這件事。可是她說的和做的總不太一致,弄得我也挺疲憊。」
我把手機還給他:「可是這麼長時間你怎麼都沒和我解釋?」
「我以為我們分手的原因是周文澄,我一直以為是。」
「那現在怎麼想通了?」
「因為剛才我說的那些話,」他重新攥住我的手,「我想通的不是你喜不喜歡周文澄這件事,而是我應該怎樣愛你。」
我捂著嘴,心口像是炸開了一團煙花,熾熱,絢爛,微疼。許多事情,錢唐總是想得比我深,然後又會直白地將這些想法向我袒露。我老說他情商低,但真正情商低的其實是我,因為被操心被照顧的那一個永遠是我而不是他。在面對感情的迷茫時,我只會任性,掙扎,而他卻在思考,在尋找出路,然後就會鼓起勇氣把出路告訴我。我像個廢物似的,等著他的指引,等不到時就會陷入另一番掙扎。
我閉著眼睛,心中愧疚難當,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錢唐捧著我的臉,輕輕地親吻我的眼睛、臉頰、嘴唇。溫柔而綿密的吻,彷彿溫馨的流水,沿著我的嘴唇直接灌注入心房。
錢唐,我也要學會怎樣愛你。
所謂有情飲水飽,自從被錢唐忽悠回到他身邊之後,我那點小感冒很快就好了。其實錢唐那天不全是忽悠,他說的話很有道理,我們在戀愛的時候太注意自己的感受了,以至於越是在乎,越是焦慮,我想很多情侶分手的原因並不是不夠相愛,而是他們無法忍受或平復這種焦慮。
幸好,我們想通了。
想通了之後,再看到方可然時我也坦然了很多,她看到我時卻每每帶著怨氣和不甘,我也能泰然處之。我想,只要我和錢唐相愛,足矣,這和別人真的關係不大。
然而還是和一個人有關係的,那便是唐阿姨。錢唐的固執完全遺傳自他媽媽,唐阿姨在兒媳婦人選之上毫不鬆口,大有非方可然不要之勢,尤其是有我的參與時,那方可然簡直就被我對比成了一個仙女。我自問我也沒那麼招人嫌棄,怎麼唐阿姨就那麼討厭我呢?
最後我跟錢唐商量來商量去,只有一個主意:磨。現在看來,我也只能跟她拼耐性了。還有一個辦法,那就是等著方可然放手,也不知道這姑娘什麼時候能想通,我都做好為了錢唐奮鬥終生的準備了。
然而事情很快出現了轉機。
起因是藍狄找我來了一次長談,當然,談話的原因是他擔心我和周文澄之間從此老死不相往來。我說不至於,就怕周文澄想不通。
結果藍狄彈了彈菸灰,一派悠閒:「你也別太把自己當回事,那小子也就是豬油蒙了心非要看上你,說多少次他都不聽,等回過味來,就該感嘆自己的品位了。」
藍狄這張嘴毒的,也難怪他總會失戀,長得帥有什麼用,一張嘴,全玩完!
於是我很不甘心地問他的感情狀況,想著打擊一下他,結果他悠悠然長嘆:「我愛的姑娘啊,正在祖國的大西南遭罪呢!」
哼,人家就算在大西南遭罪,都不願意回到您的懷抱,可見您這殺傷力。當然這話我也就在心裡想想,沒說出口。
藍狄假模假式地問我有啥煩惱,需要他幫忙不,我就隨口說道:「你要真想幫忙,那就幫我把方可然弄走,我是真受不了她了,姑娘也太有毅力了!」
本來就是一句玩笑,誰知道藍狄竟然來了興致:「好啊,說說唄,正好我也無聊。」
藍狄最近看來是真的閒得牙癢癢,我也就把方可然的大致情況跟他說了說,純當發洩了。誰知道他一聽,還頭頭是道地給我分析:「你說的這個人,聰明有心計,而且執著有拼勁,以後必成大器呀。」
「行了行了,我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你誇她的,這不純粹給我添堵嗎?」
「當然了,這種人一般是比較現實的。也許她真的喜歡錢唐,但如果有長得帥人品好的富二代官二代往她面前一擺,難保她不動搖。」
「你說得輕巧,我上哪裡去找什麼富二代官二代的?」
藍狄看白痴一樣看著我:「我就是啊。」
我又把「藍狄其實是個來頭很大的高幹」這事兒給忘了,主要原因是我並不清楚他的來頭到底有多大——他的背景貌似挺複雜,周文澄和我說過,我也沒記住。而且這人在朋友面前表現得很平民化,一點沒什麼官二代的氣息。至於他所謂「人品好」什麼的,忽略就好。
想到這裡我燃起了一線希望,反正死馬當活馬醫吧。藍狄就算不成功,這件事情也能讓他圖個樂和,不至於閒得沒事兒幹。
考慮到藍狄的毒舌屬性以及失戀經歷,我真的沒抱太大希望,但是半個月後藍狄就向我宣佈了戰果:搞定。
也不知道他是用了什麼方法,裝×這種事也不是什麼人都能做好的。總之他做到了,為這事兒我是感激涕零啊,拿出我一個月的零花錢請他吃了頓大餐。席間我們倆熱烈探討了怎麼幫他甩掉方可然這個問題。
方可然投奔藍狄這件事很快被唐阿姨知道了,她自然很失望。而且她很快知道了藍狄的來頭。並且,經過錢唐這小子的故意引導,唐阿姨還以為藍狄曾經很熱烈地追求過我,當然,其結果是我為了真愛,拋棄官二代!
至此,我在唐阿姨心目中的形象總算有所上升。
我和錢唐也稍稍放下心來。
而且我也明白了,談戀愛這個事兒,人民內部矛盾才是根本矛盾,只要我們倆心齊,甭管什麼樣的障礙,只要它敢擋著,我們就敢轟了它!
於是我和錢唐又回到了熱戀的狀態,兩人整天泡在一起,也不膩歪。但是有一點讓我不滿的是,錢唐竟然沒收了保管在我那裡的他的零花錢。
這廝根本就不缺錢,他腦子靈著呢,經常東一筆西一筆地賺點錢,湊在一起也不是小數目。因此他的零花錢根本就用不著,他賺的錢不讓我保管也就算了,連零花錢都要收回去,簡直的,豈有此理!
好嘛,還沒結婚呢,這小子就明目張膽地組建獨立小金庫了,等結了婚他還不翻到天上去!
為了提前樹立婚後的絕對財產權威,我決定打算好好和錢唐探討一下這個問題,結果他就一個理由:他面臨著一筆重大開支。
問是什麼重大開支,又死鴨子嘴硬,堅決不說。
我只好偷偷地跟蹤他,想看看他到底在鼓搗什麼。跟蹤了有小半個月,最後這小子被我堵在了一家珠寶首飾店裡。
結果是我抱著一顆大鑽戒,哭得很沒形象。我終於知道他想幹嗎了。
錢唐一看我哭,也有點慌,他一邊幫我擦眼淚,一邊傻乎乎地道歉。
「錢唐,娶我吧。」
「好啊。」
(全文完)